第56章 第一次吵架

谢正最近看书看得越来越晚了。

大强早就发现了。以前柴房的灯亮到亥时就灭了,后来延到子时,最近几天,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柴房的窗户还透着光,模模糊糊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知道谢正用功,读书人嘛,不刻苦怎么考功名?可也不能天天熬到后半夜,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大强忍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了。

这天晚上,大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秋千不响了,风吹枣树的沙沙声也停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潭水。

只有柴房那边,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在夜里格外清楚。

大强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子时了。

他坐起来,披了件衣服,端起桌上的油灯,推开西厢的门。

院子里很冷,露水重,石板路滑溜溜的。大强小心地走到柴房门口,门没关严,透出一条光缝。他推开门,走进去。

谢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书,油灯放在桌角,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他看得入神,连大强进来都没抬头。

“谢正。”大强说。

谢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没睡?”

“这话该我问你。”大强把油灯放在桌上,看了看谢正面前的书——摞了厚厚一叠,旁边还有写满字的纸,“都子时了,还不睡?”

“再看一会儿。”谢正说,又低下头。

大强站在那儿,看着他。谢正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但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了。

“你每天都这么说。”大强说,“前天说再看一会儿,看到丑时。昨天也说再看一会儿,看到丑时。今天又想看到丑时?”

谢正翻了一页书:“快了。”

“快什么快?”大强声音大了一点,“你眼睛都熬红了,你自己不知道?”

谢正没说话,继续看。

大强站了一会儿,看他没反应,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他回到西厢,躺下来,但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了半个时辰,又起来,又走到柴房门口。

灯还亮着。

谢正还在看。

大强推开门,这次没说话,直接走过去,一口气把桌上的油灯吹灭了。

屋里瞬间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谢正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点意外:“你干什么?”

“睡觉。”大强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得厉害。

“我还有两页。”

“明天看。”

“明天有明天的。”

“那也不差这两页。”大强说,“你今晚不睡,明天一天都没精神,看得更慢。”

谢正沉默了两秒:“你把灯点上。”

“不点。”

“大强。”

“叫什么叫?”大强难得硬气一回,“你今晚就是不能看了。睡觉。”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大强听见谢正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合上书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草铺上窸窸窣窣的声音——谢正躺下了。

大强站在黑暗中,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他正犹豫着,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大强浑身一僵。

那只手顺着他的手腕滑下去,握住了他的手。谢正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黑暗里凉凉的,但握得很紧。

大强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

“站着不冷?”谢正的声音很轻,在黑暗里听起来跟白天不一样,软了很多。

大强这才意识到自己站了半天,脚都凉了。

“我回去了。”他想抽手,但谢正没松开。

“坐一会儿。”谢正说。

大强犹豫了一下,在草铺边上坐下来。谢正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柴房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大强的心跳得咚咚响,他怀疑谢正也能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大强小声说:“你以后别看到那么晚了。”

“嗯。”

“我说真的。”

“我知道。”

“你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又忘了。”

谢正没说话,但手紧了紧,握得更用力了一点。

大强的耳朵烫得厉害,幸好黑暗里看不见。

“你手怎么这么凉?”谢正问。

“外面冷。”

“那你还不穿件厚衣服。”

“我披了衣服出来的。”

“披了还冷?”

大强没接话。他想把手抽回来,但谢正握得太紧,抽不动。

“谢正。”

“嗯。”

“你松开,我回去睡觉。”

“再坐一会儿。”

“坐多久?”

“一会儿。”

大强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就那样坐着。草铺上铺着褥子,软软的,坐久了有点困。

他打了个哈欠。

“困了?”谢正问。

“嗯。”

“就在这儿睡。”

大强愣了一下:“睡……睡这儿?”

“草铺够大。”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幸好天黑看不见。“不……不行,我回去睡。”

“你还得走回去,外面冷。”

“没几步路。”

“冷。”

大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谢正说得对,外面确实冷,他的脚都快冻僵了。但是睡在柴房?睡在谢正旁边?

他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我……”他刚开口,谢正就松开了他的手,把被子掀开一角。

“进来。”谢正说。

大强坐在那儿,脑子转不动了。

“快。”谢正说,“冷。”

大强鬼使神差地脱了鞋,躺进了被窝。

被子是谢正盖的那床,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味。大强躺下去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浑身绷得紧紧的。

谢正把被子盖好,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大强能感觉到谢正手臂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中衣,热乎乎的。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放松。”谢正说,“你绷得跟木板似的。”

“我没绷。”大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呼吸都不对了。”

大强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试着放松身体。但一放松,肩膀就碰到了谢正的胳膊,他又绷回去了。

谢正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大强听见那个笑声,耳朵更烫了。

“你笑什么?”

“笑你。”

“有什么好笑的?”

“你紧张。”

“我没有。”

“那你抖什么?”

大强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不动。过了一会儿,身体慢慢放松了,肩膀挨着谢正的胳膊,也没那么紧张了。

“谢正。”

“嗯。”

“你以后别看到那么晚了。”大强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你这样熬,身体会垮的。”

“好。”

“你说好没用,你得做到。”

“那你监督我。”

“我怎么监督?”

“每天晚上来吹灯。”

大强想了想:“我吹了你再点上怎么办?”

“不会。”

“你上次就点上了。”

谢正沉默了一下:“那次是还有五页。”

“五页也不行。”大强说,“过了子时就必须睡。”

“子时太早。”

“那你说什么时候?”

“丑时。”

“不行。”大强说,“子时。”

“丑时。”

“子时。”

两个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定了子时三刻。

“不能再晚了。”大强说。

“好。”

“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好。”

“你要是反悔怎么办?”

谢正想了想:“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大强想了想,想不出什么惩罚的办法,最后说了句:“你要是反悔,我就不给你做早饭了。”

谢正沉默了两秒:“那我还是反悔吧。”

“谢正!”大强急了,转过身去推他,手碰到谢正的胸口,又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谢正在黑暗里又笑了一声。

大强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你欺负我。”

“没有。”

“你有。”

“没有。”

大强不说话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被子里全是谢正身上的味道,墨香混着皂角,好闻得让人心慌。

过了一会儿,谢正的声音传来:“大强。”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管我。”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小声说:“谁管你了,我是怕你把眼睛熬坏了,还得花钱看病。”

“嗯,省下的钱给你买核桃仁。”

“你还说核桃仁!”大强又急了,“你再买我真生气了。”

“好,不买了。”

“你上次也说不买了。”

“这次真不买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谢正没接话,但大强感觉到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找到了自己的手,又握住了。

这次大强没抽开。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躺在黑暗里。

柴房外面,风停了,枣树也不响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睡着了。

大强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模糊。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谢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他没听清,但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大强是被鸡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柴房的房顶——木梁、茅草、蜘蛛网。

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昨晚的事,脸一下子红了。

他转过头,谢正已经不在旁边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草铺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昨晚没人睡过一样。

但大强知道有人睡过。他的衣服上还沾着谢正被子的味道。

他赶紧爬起来,穿好鞋,走出柴房。

院子里,谢正已经起来了,站在枣树下看书。阳光照在他身上,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大强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嗯。”大强低着头,不敢看他。

“去做早饭吧。”

“哦。”

大强快步走进厨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晚谢正就是握着这只手,握了一整晚。

他把手贴在脸上,脸烫得厉害。

“哥!”二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早饭好了没?我要迟到了!”

大强回过神来,赶紧生火烧水。忙活了一阵,粥煮好了,馒头热上了,他把早饭端到枣树下。

谢正已经坐下了,手里还拿着书,但放在膝盖上,没看。

大强把碗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

二丫呼噜呼噜地喝粥,喝完一抹嘴,背上书包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大强还是低着头,不敢看谢正。

“你怎么不说话?”谢正问。

“说什么?”

“昨晚的事。”

大强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昨晚什么事?没有事。”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睡在我旁边,还牵着我的手。”

“那是你牵我的!”大强急了,“我没牵你!”

“你没抽开。”

“我……我抽不开,你握得太紧了。”

“你可以用力。”

大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他瞪了谢正一眼,端起碗喝粥,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谢正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慢点。”他说。

大强咳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呛的,是因为谢正的手拍在他背上,力道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拍得他心慌。

“你别拍了。”大强说,声音哑哑的。

谢正收回手,端起自己的碗喝粥。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大强突然说:“你以后别让我睡柴房了。”

“为什么?”

“让人看见了不好。”

“谁看见?”

“二丫,我娘。”

“她们不会说什么。”

“那也不行。”大强低着头,“让人知道我睡在赘婿房里,像什么话。”

谢正放下碗,看着他:“你是我夫郎。”

大强愣了一下。

“睡在我旁边,天经地义。”谢正说。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最后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站起来说:“我洗碗去了。”

然后端着碗跑了。

谢正坐在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大强站在厨房里洗碗,洗了一遍又一遍,碗都快被他洗出窟窿了。

他满脑子都是谢正说的那句话——“你是我夫郎。睡在我旁边,天经地义。”

他把碗放下,捂住脸。

脸烫得能煎鸡蛋。

“这个人……”他小声嘀咕,“说话怎么这么……”

他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说他坏吧,不是。说他好吧,又让人心慌。

大强深吸了一口气,把碗洗完,擦干净,放好。

走出厨房的时候,谢正还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书。

大强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谢正。”

“嗯。”

“你昨晚说的那个,还算话吗?”

“哪个?”

“就是……以后子时三刻睡觉。”

“算。”

“那今晚你别熬过了。”

“好。”

大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还有……”

“什么?”

“你昨晚……是不是说了一句什么?”大强问,“我睡着了,没听清。”

谢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没说什么。”

“真的?”

“嗯。”

大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追问,去地里干活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坐在枣树下,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看书,嘴角似乎弯着。

大强转过头,踩着田埂往地里走。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来。

他想起来了——昨晚迷迷糊糊中,谢正说的那句话,好像是……

“有你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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