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熠就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苏安安还在睡。她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几缕散落的发丝。呼吸很轻,很均匀,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难解的事。

熠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他回头又看了苏安安一眼,确认她没有醒,才小心翼翼地拿起外衣,踮着脚尖走出屋子。

院子里的空气很新鲜,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山林里传来的湿润气息。

熠从院门溜出去的时候,心情很好。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这些天安安太累了。从虎族到圣地,从烈山到熊岳,从孔九思到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她像一根绷紧的弦,一刻都没有放松过。

虽然她从不喊累,虽然她总是笑着对大家说“没事”,但熠看得出来。她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没有以前亮了。她靠在他肩上时,身体比之前更轻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那些解不开的事。

熠想让她高兴起来。

他想起离开海族之前,族里的一位长老跟他说过一件事。“圣地那个地方啊,有一种特别的宝石。每年这个时节,雨水充沛,山涧里的河水会冲下来一些细小的晶石。那种晶石很漂亮,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的光。如果能找到几颗,串成手链送给心爱的雌性,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长老当时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在打趣,又像是在认真传授经验。熠当时没在意,可现在他想起来了。安安喜欢漂亮的东西。

之前在狼族的时候,她收到白砚送的南瓜项链,高兴了好几天,走到哪儿都戴着。如果他能找到那种宝石,做成手链送给她,她一定会笑的。

熠想到这里,脚步更快了。

他记得长老说的那个地方——在熊族和灵鹿族交界处的一条山涧,水质清澈,流速不快,每年雨季过后,河床上就能捡到那种晶石。

熠出了熊族聚居地,沿着小路往东走。天越来越亮,雾气渐渐散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他走得很轻快,心里想的全是苏安安收到礼物时的表情。她会惊喜地睁大眼睛,然后弯起嘴角,露出那种让他心都要化了的笑。

她可能会说“熠,这是你做的?”然后他会点头,说“嗯,是我自己找的宝石,自己穿的。”她会把手链戴上,在阳光下转着手腕看,然后踮起脚亲他一下。

熠的耳朵尖红了,脚步更快了。

山涧不远,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到了。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在山涧里汇成一条浅浅的河。河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

他在水里仔细地翻找。鹅卵石下面,偶尔能看到一些细小的、泛着光的碎片。他捡起一颗,放在手心里——是一块透明的晶石,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不是他要找的那种。

熠把那颗晶石放进口袋,继续找。

他沿着河床慢慢往前游,水越来越浅,这让他很不自在。海族天生属于深水,属于辽阔的、看不到边际的海洋。这种浅浅的、窄窄的溪流,让他有一种被束缚的感觉,像是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伸展不开手脚。

但他没有放弃。他想到安安,想到她收到礼物时的笑,就又低下头继续找。

又翻了几块石头,他忽然看到一颗不一样的东西。那颗晶石嵌在河床的泥沙里,露出一小截,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蓝光。熠蹲下身,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它挖出来。

“就是它了。”熠自言自语,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他把宝石握在手心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之前捡的那几颗小晶石,一颗一颗地数。够了。回去找根细绳,把这些宝石串起来,就是一条独一无二的手链。安安一定喜欢。

熠把宝石仔细地包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转身准备上岸。

他刚走了两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头晕。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而是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他的感觉。他的脚步开始发飘,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阳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

怎么回事?

熠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可那股困意太强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意识。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伸手扶住旁边的一块大石头,手指却怎么都抓不牢。

“安安……”他含糊地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在水里化开的一滴墨。

然后,他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无声无息地倒在河岸上。衣袋里,那几颗宝石滚出来,散落在沙地上,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树林里,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鹿鸣。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长袍,衣摆上沾着晨露和草叶。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在林间散步,又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他走到熠身边,低头看着这个倒在地上的海族雄性,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是春天里吹过田野的风。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海族的王子。”鹿鸣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比我想象的还要容易。”

他在上游投了药。那种药是他专门为海族配制的,无色无味,溶于水,对陆地上的兽人几乎没有影响,可对海族——尤其是长期生活在深海中的海族——却是致命的。它不会伤害他们的身体,但会让他们的神经系统陷入短暂的麻痹,失去意识,任人摆布。

鹿鸣蹲下身,伸手在熠的鼻端探了探,又摸了摸他的颈侧。脉搏还在,呼吸也平稳。他只是晕过去了。

鹿鸣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朝身后的林子招了招手。几道身影从树后走出来,都是灵鹿族的战士,穿着深色的劲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带走。”鹿鸣说,“小心点,别弄伤了。他还有用。”

战士们无声地点了点头,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熠,把他拖进了树林。熠的头垂着,手臂无力地晃荡,像是断了线的木偶。散落在沙地上的宝石,被一个战士一脚踩碎,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鹿鸣没有回头。他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熠是在一片冰冷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昏暗的光线。头顶是粗糙的石壁,有水珠从上面滴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试图动一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胳膊抬不起来,腿也动不了,连抬一下头都费了好大的力气。

他躺在一个水池里。水很浅,只没过他的腰,可那种浅比深更让他恐惧。海族天生属于深海,属于那种可以自由舒展身体、肆意遨游的广阔水域。这种浅浅的、窄窄的池子,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搁浅的鱼,被困在岸上,动弹不得。

熠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体内的能量,变出双腿。海族在陆地上生活时,通常会用能量将尾鳍转化为双腿,方便行走。可此刻,当他试图做这件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体内的能量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丝都调动不起来。

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像是撞在一堵墙上,能量被弹回来,散落在四肢百骸里,无处可去。他的双腿依旧合拢着,尾鳍的轮廓隐约可见,却怎么都分不开,变不成人的腿。

熠的心沉了下去。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苏安安的脸。她早上还在睡,蜷缩在被子里,眉心微微蹙着。她不知道他出来了,不知道他被抓了,不知道他在这里。

她会担心的。

他不能就这样待在这里。他得回去。安安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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