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鹿鸣垂下头,像一株被暴风雨折断的树。

他站在祭坛下方,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狼族、海族、豹族、虎族、雕族,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鄙夷,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他不敢看那些目光,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几株细小的青苔,绿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踏上这些石阶时的样子。那时他还年轻,穿着崭新的祭袍,昂着头,步子迈得很大,以为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现在他知道了,世界不在任何人脚下。那些以为能踩住世界的人,最终都会被世界碾碎。

“我输了。”他喃喃地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狐不语能听见。

狐不语没有看他。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鹿鸣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祭坛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上——苏安安站在祭坛中央,阳光落在她身上,头冠上的宝石折射出不同的色彩,像是把彩虹揉碎了戴在发间。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得逞的快意,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这种平静,让狐不语觉得刺眼。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低沉,像是生锈的铁器在互相摩擦。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嘶哑变成尖锐,从低沉变成高亢,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被这笑声惊住了。那些正在议论、指责、咒骂的人纷纷闭上了嘴,转头看向他。狐不语站在鹿鸣身侧,仰着头,对着祭坛上那个白色的身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他大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笑得太厉害而有些破音,“好啊!好一个普度众生的圣雌啊!”

苏安安的眉头微微皱起。

狐不语的笑声终于停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嘴唇在微微发抖。泪水还在,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燃烧到极致的、近乎疯狂的恨意。“在我的依依受难的时候,怎么没见有人去救她?”

苏安安的心里猛地一沉。依依。她听白砚提过这个名字——狐不语曾经的雌性。那个因为等级太低被族长反对、最后“病逝”的雌性。白砚说,狐不语为了救她四处求药,甚至不惜放下尊严去求曾经最看不起的人。可药没有赶上,他回到圣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依依是怎么死的?你们知道吗?”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在石板上摩擦,“不是病死的!是被那些所谓的‘部落争端’害死的!”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来自各族的使者,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质问。

“三年前,兔族和犀牛族因为边境的矿脉发生冲突。两边都不肯退,打了好几个月,死了不少人。依依的父兽是犀牛族的,母兽是兔族的,她从小就夹在两个部落之间。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对我说,‘总有一天,大家会和平相处的。’”

狐不语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吞回去。

“冲突最激烈的那天晚上,依依刚好在两族交界处的一个小镇上。她在那里等一个大夫,她的身体一直不好,那个大夫说要给她采一味药,让她第二天去取。她没有等到那个大夫。犀牛族的战士冲进镇子的时候,她正在客栈的房间里睡觉。没有人知道她是哪个族的,没有人问——他们杀了她。”

狐不语的声音变得更加嘶哑:“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疯狂退去了一些,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死寂的疲惫。

“从那以后,我就在想——为什么要有部落?为什么要有边界?为什么大家都是兽人,却要分成这个族、那个族?依依说希望所有人和平相处,可她活着的时候,没人听她的。”

他抬起头,看向苏安安。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扭曲的祈求。

“既然这样那统一有什么不好!”

苏安安站在祭坛上,低头看着狐不语。她的喉咙很紧,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狐不语没有等她回答。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个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青苔绿得刺眼。

“你们以为我参与鹿鸣的计划,是为了权力?是为了野心?”他的声音很低,“不是。我只是想——如果兽世真的能统一,没有部落,没有边界,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仇恨——是不是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依依了?”

鹿鸣站在他身侧,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狐不语说完这些,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站了很久,久到台下的骚动渐渐平息,久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阳光很亮,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面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的狂笑不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那面湖底下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那就一起吧。”

他的话没有说完——或者说,他用行动说完了。

狐不语抬起脚,在地面上重重一踏。

“嗡——”

一道低沉的、几乎能震动内脏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那声音不大,却让人浑身发颤,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下苏醒。祭坛上的石板开始龟裂,裂纹以狐不语的脚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张正在张开的蛛网。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来,不是普通的红光,而是一种浓郁得像血的、带着铁锈味的、让人窒息的光。

苏安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阵法!”白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尖锐而急促,“他在地下埋了自毁阵法!”

鹿玄洲的脸色也变了。他认出那种红色光芒——那不是普通的阵法,是一种以施术者生命为代价的、不可逆的献祭阵法。一旦启动,阵内的所有人都无法逃脱。

“狐不语!你疯了!”鹿鸣猛地抬起头,那张温和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盯着狐不语,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被背叛后的愤怒。

狐不语却没有理睬他,他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依依,等着我,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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