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在意

宴会开始前, 殷晚枝离开后,顾逢舟拉着宋昱之上了马车。

“昱之,我跟你说的事, 你再考虑考虑。”顾逢舟看着他, 语气比先前还要认真, “趁你身子还撑得住, 走水路北上。运河的船稳当,比陆路省力得多。”

顾逢舟知道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你不用急着拒绝。就算不替自己考虑,难道不替嫂夫人考虑吗?”

宋昱之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顾逢舟迎上那视线, 没有躲闪:“北迁是定局, 宋家迟早要动。估计也就下个月,到时候嫂夫人挺着肚子操持这一摊子, 你忍心?”

宋昱之没说话。

顾逢舟点到即止, 拍了拍他的肩:“你先想想,不着急答复。”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宴会地点, 这是行宫的一个侧门, 周围很冷清。

宋昱之忽然开口:“顾兄。”

顾逢舟脚步一顿。

“那位萧先生, ”宋昱之声音很轻, 但莫名又有点紧绷, “到底是什么人?”

顾逢舟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

宋昱之站在马车前,月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眼睛清明的很。

“他不是幕僚。”宋昱之垂眼,“顾兄第一站落在江宁, 怕也不止是因为李家和你我的交情。”

顾逢舟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坦诚。

“还是瞒不过宋兄。”

他没有再绕弯子,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宋昱之听着,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截握着外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顾逢舟说完,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色,有些担忧:“昱之……”

“知道了。”宋昱之打断他,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顾兄先去忙吧。”

顾逢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宋昱之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他衣袍吹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件外披,是她出门时落下的,他攥着外披的手指紧了紧,然后迈步往里走去。

……

回廊拐角,夜风穿堂。

宋昱之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件月白色的外披。

他看见她了。

她背抵廊柱,被困在那人与廊柱之间,仰着脸,看不清表情,那人垂眼看她,离得太近,近得不像是在说公事。

宋昱之没有动。

夜风灌进领口,他喉间涌上一阵痒意,他压住了,没有咳出声,只是那截握着外披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

那道玄色的身影先觉察到了。

景珩抬起眼,越过殷晚枝的肩头,正对上宋昱之的目光。

两道目光在夜色里撞上。

一个沉,一个静。

殷晚枝察觉到景珩视线的偏移,下意识要回头。

“方竹在等你。”景珩的声音落下来,“先去。”

殷晚枝一愣,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已经响起脚步声。方竹不知何时走到了廊下,垂手立在那儿,不远不近。

殷晚枝看了景珩一眼,又往拐角处看了一眼,光线太暗,她什么都没看清,就被景珩完全挡住,但这人愿意放她走,她求之不得,没有耽搁,转身跟着方竹走了。

廊下只剩两个男人。

景珩没有动。

他立在廊柱旁,玄色衣袍几乎融入夜色,唯有衣襟上那几道金龙纹在光下忽明忽暗。

他早就看见了宋昱之,从他出现在回廊尽头的那一刻。

两个人都没先开口。

宋昱之先动了。

“参见太子殿下。”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景珩看着他。这是第一次,他以太子的身份站在这个人面前。那夜在火场,他见过这病秧子靠在榻上,苍白、虚弱、一吹就倒的模样。可此刻他站在这里,风一吹就要咳,脊背却还是直的。

景珩没有叫起,宋昱之便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卑不亢。

夜风带着凉意穿过回廊。

“免。”

宋昱之直起身,没有看景珩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衣襟那几道金龙纹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景珩想起方才她在廊下说的那句话,“能不能先别让宋昱之知道?”她怕他受不住。

他目光落在这张苍白的脸上,是挺受不住的,风一吹就倒,确实经不起什么刺激。

“宋公子身子不好,不该夜里出来吹风。”

宋昱之没接这话,只是把那件外披从臂弯里取出来,搭在手上,垂下眼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衣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内子出门未归,在下出来寻一寻。”

内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称不上刻意。

可景珩面色沉了沉。那日在宴会上,他第一次听这人说出“内子”二字时,就觉得刺耳。

如今再听,依旧刺耳。

“宋公子寻到了?”景珩问,语气淡淡的,“她现在跟着孤的人,很安全。”

他迈步,从廊下走出来。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玄色衣袍上的金线在光影里流转,周身气度压人,甚至有些凌厉。

他从宋昱之身侧走过,脚步没有停顿。

“殿下。”

声音很轻,从身后传来。

景珩脚步顿住。

“殿下身份尊贵,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宋昱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里,“内子不过一介商贾之妇,担不起殿下如此费心,若殿下只是一时兴起,还请高抬贵手。”

景珩转过身,对上那道目光。

那双眼很平静。

没有失态的怨怼,或者质问。

可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人难以忽视。

“宋公子这是在教孤做事?”

“不敢。”宋昱之道,“在下只是觉得,殿下与内子,本不该有什么交集。”

景珩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半晌,他才开口。

“宋公子应该早就知道,她肚子里的是孤的骨肉。”

这话落下来,廊下安静了一瞬。

宋昱之的手指微微收紧,搭在那件外披上,指节泛白。

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顾逢舟方才在马车里已经告诉他了,萧行止就是太子。有些事,不需要顾逢舟说得太明白,他也能猜到。那夜在假山后面,她被人堵住,偏巧是他解的围。火场那夜,他受了伤还要抱着她避开所有人,那些册子,方大夫,桩桩件件,都不是一个幕僚该做的事。

景珩看着他,目光沉沉。

“宋公子既然清楚,就该明白,她留在宋家,不会长久。”

夜风灌进回廊,宋昱之忍不住咳了两声,比方才更急,他手抵着唇,等他平复下来,那件外披已经被他攥得皱了一角。

他抬起眼,对上景珩的目光。

“可殿下给的,她未必想要,”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身易移心却难。”

这话落下来,周围安静了一瞬。

“宋公子倒是了解她。”

景珩想起她低着头为这个病秧子求情的样子,想起她每一次提到“夫君”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她在意他。

不管那在意是出于感激、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她在意他。

这个念头让景珩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躁意翻涌上来,可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昱之,面色沉静,下颌绷紧了一瞬便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可若她愿意呢?”景珩语气平静,“繁华乱人眼,江宁如何比得了京城。”

宋昱之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清冷的月光洒下来,将他的脸色映照得有些惨白。

风吹过,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轮廓。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她若愿意,我不会拦。也希望殿下莫要欺她。”

说完他告辞转身,月白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回廊尽头。

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面色沉得吓人。

作者有话说:最近熬夜熬狠了,总是呼吸不上来,感觉得去医院看看,加上12号有个考试,最近要开始备考,感觉更新会慢一点,不好意思

(不过日更是肯定的,小红花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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