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祸连

姜琮虽被废去了世子之位, 但依旧是姜侯夫妇膝下的独子,其身份之重要不言自明,如果他真的死在关府的宴席上, 姜侯经历丧子之痛, 必不会轻易罢休,到时候矛盾一触即发, 虞帝作为天子, 站在哪一边都不合适,说不准还会寒了一干重臣的心。

因此,这次姜琮绝不能有事,不但要保住性命, 还必须完好无损,否则自他断气那一刻开始, 朝中的腥风血雨就别想消停了。

郎中平常在民间行医, 虽然也诊治过不少达官贵人,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架势,更别说目睹帝后真容,如今吓得身子发抖, 唯有顶着压力道:“姜公子状况不佳, 怕是等不得, 若能请宫中见多识广的御医来诊治一番,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啊!”

事到如今, 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虞帝当机立断, 发话道:“即刻带姜琮回宫医治,晋王妃,你带上姜家丫头一道来, 至于其他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关老夫人等一干人,关皇后见势不对,急声道:“陛下,此事绝与关家无关!”

“孰是孰非,朕自有决断。”

虞帝望了她一眼,最终下令:“来人,暂时封锁关府,没有朕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

一行人跟在帝后依仗后面浩浩荡荡进了宫,宫人把奄奄一息的姜琮安置在床榻上,御医提前接到了通传,早已在大殿里等候多时,人一到就立马开始诊脉。

其他人都候在周围等待结果,姜瑶跪在床沿握着同胞弟弟的手,拭去眼角的泪,而姜琮依然无知无觉,面色灰白,祝回雪静静看着,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最早道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从虞静延到姜侯,人人都说此法冒险,许是清楚以后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最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全都答允了,至于姜琮那个曾经捅出过天大的篓子,被废去世子位的糊涂蛋呢?

他们把办法原模原样地告诉了他,询问他的意思,那天,姜琮沉默了很久,最后一拍桌子,咬着牙道:“干,有什么不能干的!我命大着呢,可死不了!”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他站起来拍拍胸脯,道:“之前我脑子进水,说了对不住表嫂和表姐的话,这次我一定好好表现,就当再赔一次罪!反正这毒又不是无药可治,不就吐点血吗……我早就看关家人不顺眼了!”

就这样,姜琮甘愿以身入局,所有人都同意了这个计划。他们的目的有两个,一为阿绥翻案,二为重创关家,不说完全达到目的,但只要有一点点的苗头进展,那就是值得的。

这边,御医已经诊完脉,神情不似宫外郎中那般疑惑不解,却也出了一头冷汗,战战兢兢跪倒在虞帝脚边:“启禀陛下,姜公子的脉相确是中毒之状,好在诊治及时,体内毒素也只有极少的量,只是,只是……”

见他吞吞吐吐,虞帝皱眉:“有话就说!”

“这,这……微臣不敢说……”

御医伏地磕头,浑身发抖,竟下意识朝关皇后的位置看了一眼,又仓皇无措地低下头去。

关皇后脸色微变,隐隐意识到了事态的不寻常,虞帝阴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语带威胁:“孙益,你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朕现在就能砍了你。”

一说生死,御医顿时吓破了胆:“微臣这就说!姜公子中的毒,是、是”

关皇后不明真相,心却不安地狂跳了起来。她直觉事情不妙,在御医将要说出来之前几步赶到虞帝身边,鬼使神差地想阻拦:“陛下”

然而,此时此刻虞帝听不进她的话语,抬手示意她噤声,鹰眸仍紧盯着御医的脸。

“说。”他道。

御医身体抖如筛糠,终是顶着压力说出了实情:“姜公子所中之毒虽少见,但在宫中并不是从未出现过,正是五年前险些害了二殿下和四殿下的乌砂啊!”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当年的事是皇家密辛,幸而在场的人不多,且绝大多数是皇室中的知情者,若说有全然不知的人,应该就只有姜瑶了。

惊异之余,虞帝很快回过神,冷下去的目光在殿上扫视一圈,最后锁定在姜瑶身上。好在后者满心都是救治姜琮,听了御医的话也没有多想,正忧心地同祝回雪说话:“表嫂,吴王殿下和四公主也中过这种毒吗?”

祝回雪拍了拍她,安慰道:“他们是误食,最后也好好地救回来了,你不用怕。”

御医只说出了乌砂,与之有关的事只字未提,没有人会走漏风声。

虞帝压下心中杂乱的思绪,问道:“所以,姜家公子究竟能不能救?”

御医忙道:“当年的医案里还记载着为两位殿下解毒的药方,如今姜公子亦中此毒,想来救治不难,臣定当竭尽全力!”

幸亏进了宫,姜琮才有的治,否则这次就要凶多吉少了。众人听了纷纷松了口气,姜瑶也哭声渐止,待御医退下后,怯声道:“臣女先前从未听说过此毒,好端端的,不知为何就进了琮儿的肚子……”

她说得委婉,虞帝岂会不明白,但心中尚存疑虑。五年前乌砂就流进了玉京,如今作乱的又是此毒,当真是蹊跷极了。

难道……

虞帝思忖着,转向身后的关皇后,深沉的目光里隐着怀疑,久久未言。

关府发生的事一早传到长公主府,得知变故后,豫阳长公主就立刻进了宫,大致了解过事态后心中也有了数,适时在旁开口,提醒道:“当年这东西害了循儿和澜儿,现在又t想害姜家子,实在可恨。陛下可要彻查此案,切莫冤枉了无辜之人。”

虞帝也清楚其中内情不简单,收回了目光,重重哼道:“两个时辰,朕要知道这毒药的来源,钱顺海,你亲自去查!”

“老奴遵旨。”钱顺海领命退了下去。关皇后手脚发凉,但也稍稍安心了一些,钱顺海是陛下的人,必会秉公办案,就算别有用心的人想陷害关家,如今也没有了用武之地,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虞静循和虞静澜兄妹今早一同去郊外佛寺取给关老夫人的寿礼,因路途漫长去迟了寿宴,前脚到达关府就得知出了大事,于是后脚又奔至皇宫,随后,虞静延也闻风赶来了。

殿中气氛沉重,无人贸然开口,都安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结果。过了一会儿,钱顺海带着天子亲卫回来了,身后还押着一个形容狼狈的女子,因为太远而看不清面容,只能望见一身侍女打扮。

“我还以为设了多大一个局呢。”

虞静澜撂下茶盏,似不经意地睨了一眼晋王夫妇,意有所指道。直到钱顺海等人进殿,那个侍女的脸为人所看清,眼前被视作囚犯押进殿的女子,不是她们想象的晋王府细作,更不是姜家人,而是关府陶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

“怎么……怎么会”虞静澜的脸色骤然转白。

虞静循看见了,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关皇后亦面如金纸后退两步,幸而被身边侍奉的嬷嬷扶住了。

怎么可能?倘若这是父母为对付姜家施行的计划,可她从未事先得到消息!

几人神情各异,钱顺海只当没看见,向虞帝禀报:“启禀陛下,现下关府仍在封禁之中,但守卫不慎疏忽,让一人浑水摸鱼从角门逃了出去,正是此人,陶夫人身边的侍女海棠。”

明知府邸被封,却还是要铤而走险出去,她身上必然有秘密。

虞帝扫了一眼,道:“查出她想去做什么了吗?”

“奴才在对街的同康药铺门外捉住了此人,进入药铺搜查一番后,在库房存放药品的格子夹层里发现了此物。”

亲卫得令,适时捧上银盘,里面放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药粉,黑黢黢的颜色,正是他们寻找的乌砂。

众人的心再沉几分。

钱顺海继续道:“据掌柜所言,同康药铺中的人与海棠素不相识,从未有过往来,且奴才查过药铺中的档案,并未发现有采买乌砂的记载。这包乌砂,应是海棠混进同康药铺,趁药童忙碌放进去的。”

殿中人暗暗观察着虞帝的脸色,皆不敢出声,心思却活泛了起来。下人的所做所为多半是主子的意思,这是陶夫人的侍女,之所以冒险出府寻了个药铺,怕是想销毁物证,祸水东引……

解毒的汤药还没有送来,姜琮依然生死未明,姜瑶再也控制不住悲痛,几步从榻前奔过来,跪在阶下哭道:“为何关家的侍女会出现在同康药铺?臣女知道关侯与家父政见不合,在朝中闹了不快也是常有,可朝堂大事最是严肃,如何能够因此迁怒结仇,祸连族中幼子!莫非凶手尚未查清,关家就想隐藏事实颠倒黑白,给我们扣一个贼喊抓贼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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