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苓山

昭宁十四年, 皇帝加封诸子为王,虞静延作为最受器重的皇长子,原本的封地又被外扩一倍, 将整个晋州全部划成了其治下之地, 一时势头正劲,倍受朝野上下的关注。

是时, 虞静延离及冠不过一年之期, 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于是一众想要趁势投诚的大臣蜂拥而至,全都盯上了晋王府的后院。对此,虞帝顺水推舟, 为长子择选出几位合适的正妻人选,并召其到乾安宫相看, 没想到虞静延入了宫, 却没有立刻进殿,而是停在前院的石阶下,二话不说撩袍跪地。

宫人忙进去禀告,虞帝得知消息, 没过多久就从殿中走出来, 诧异地问他这是何意, 虞静延答道:“儿臣不愿在名册中择选正妃, 求父皇收回成命。”

“为何?”

“儿臣……儿臣已有心属的女子。”

说完, 他俯首叩了下去。虞帝听后大为意外,几番追问之下, 终于得知了那女子的身份,原来是祝太傅膝下的长孙女。

祝家代代文士辈出,乃是声名极好的大族。钱顺海跟在虞帝后头, 适时提醒道:“陛下,祝家大娘子在京中素有才名,年纪也同大殿下相仿,只是生母并非当今祝夫人,乃是庶出……”

虞帝本以为虞静延这次前来有什么大变故,原来只是小事一桩,思量片刻后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对虞静延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你若实在喜欢,待大婚过后,朕将她赐给你作侧妃便是。”

“儿臣此生只愿娶她一人,若要她做妾,儿臣宁愿离她远远的。”

阶下的虞静延听了,却没有欣喜谢恩,而是抬起头,目光殷切:“君无戏言,父皇曾经答应过母亲的,许儿臣和阿绥日后嫁娶随心,不受政治联姻所迫。”

经他一提,虞帝也回想起了过去的誓言,心中百味杂陈,复又生出了久违的愧疚感,可在大庭广众下被驳了面子,还是难免心有怒气。

他脸色微沉,道:“祝家虽有好名声,但在朝中并无实权,可不是个得力的岳家,你要想清楚了。”

虞静延拱手,再度磕头下去,浑身姿态就写着两个字“坚定”。

“儿臣明白,且心意已决,求父皇允准。”

见他铁了心坚持,半分不肯退让,虞帝气不打一处来。对于皇子来说,一个握有权势的岳家能够带来的助力是极大的,可偏偏他拎不清孰轻孰重,执意要为一个女子放弃脚下已经铺好的大道通途,如此糊涂。

“朕再考虑考虑,你先退下吧。”说完,虞帝拂袖回殿。

许是深知父亲的态度,既然这样敷衍,最后多半就不会答允。所以,虞静延没有离开,依旧留在台阶下,从午后一直跪到了日薄西山之时,隔着一道门,虞帝始终在殿中处理政事,当真没有理会他的长跪,更没有派人出来传一句话。

父子两人就那么无声对峙着,谁也不肯妥协后退,直到长公主有事前来,才发现院中跪着个高大的人影,挺拔的脊背半点都不肯弯。

……

长公主声中带着怀念,不疾不徐回忆着当年的事:t“当时我劝了陛下几句,可陛下正是怒火上头的时候,怕也没听进去我的话。也不知延儿跪了多久,第二日一早,我便听说乾安宫下来了圣旨,给你们两人赐婚了……”

祝回雪立在原地,手脚都发了僵,一贯温和的面上满是错愕和茫然,逐渐听不见身边人的声音了。

她回想起当年接到赐婚圣旨时的情景。那天正值傍晚,天边漂浮着几片彤云,传旨的太监去后,祝府上下无不欢天喜地,如宝贝一般捧着那纸黄绢,同龄的妹妹们有的艳羡,有的嫉妒,唯独她怔怔立在原地,被这一道旨意砸得头晕眼花,不知胸中喜悲。

她该悲伤吗?不知怎样受到了天子的青眼,就这么被许配给了晋王,不是什么侧妃良娣,而是当家主母、皇子正妃。不管怎么说,这已经是她能够得到的、最好的婚事了。

那么,她该欣喜吗?原本已经定好的青州之行因此彻底泡汤了,她自由自在的日子,也许从今日开始就一去不复返了。

圣旨一下,一切就都成为了板上钉钉的事,由不得人说愿或不愿。那天晚上,祝回雪把自己关在房中,彻夜未眠,尽管不得已,却还是被迫接受了一个事实她就要嫁人了,嫁给一个权高位尊、却和她完全不相识的男人。

从今往后,她想在皇家好好过下去,就必须收敛天性,套上一层温婉娴静的躯壳。

嫁入晋王府后,祝回雪真的这样做了,努力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最合格的内宅妇人的模样。令她庆幸的是,虞静延是个极好的主君和丈夫,平常不多干涉她的事,言行皆给足了她这个正妻面子,如她先前担心过的诸如宠妾灭妻之事,一件都没有发生。

六年之间,他们的关系从相敬如宾,到后来的称得上琴瑟和鸣,现在,即便虞静延在她面前冷脸生气,她也早已不再惧怕,而会主动上前拉住他手,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在祝回雪眼里,他们能有如今的模样是因为相处日久,才逐渐在磨合适应的过程中确认了对彼此的感情,可是现在,摆在面前的真相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嫁给他,竟然真的不是帝后指婚,而是他苦苦求来的……

怎么可能呢?

祝回雪不是一个喜欢妄自菲薄的人,但也不会盲目自信自满,论及身份,她的确没有成为晋王正妃的资格,不然陛下也不会迟迟不肯答应虞静延的请求,起初也只是许诺让她做侧妃。

既然家世不足,两人之间也从无交集,他又是为何要执意求娶她?

祝回雪眼瞳微颤,胸中突突跳得厉害。可感情是如此私密的事,她不该、也不能再向他人继续打听下去了。

“多谢姑母告知,否则,我怕是会被一辈子蒙在鼓里。”

她哑声道,就要向长公主屈膝,后者立马将她扶起来,道:“这是做什么?我将此事告诉你,只是希望你和延儿之间把所有事都说开,可没有旁的意思。”

“是。”祝回雪明白她的苦心,不禁感激一笑。

诚然,在当年得知了赐婚的消息、乃至刚刚成婚的那段时日,她确实心中黯然,忧思郁结,难以接受陡然发生改变的身份和环境,但自始至终,她都从未后悔过嫁入晋王府,成为虞静延的妻子。如今,千帆已过,她早已适应了当下的生活,将王府当作了自己的家。

三人停在园中说话,远处传来了乐安寻人的声音。长公主也听见了,拍了拍祝回雪的手背,道:“所以,平常莫要太为难自己了。你是他亲自求来的人,如今既已为他诞下乐安,这晋王府的基业就算后继有人了。”

“姑母,我明白。”祝回雪含笑道。

……

几人在长公主府上用过膳,午后又玩耍消遣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暗时才各自散去。马车上,虞静央撑着头昏昏欲睡,朦胧的月光顺着车窗洒在她肩头,没过多久,那月影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马车急停下来。

虞静央被惊醒了,细听外面却没有异样的动静,反倒是晚棠的声音隐隐传来,仿佛在与人悄声说什么。

“晚棠,怎么了?”虞静央皱起眉,抬声问。

晚棠被点到,没有立刻答话,隔着车窗,虞静央看见她警惕地环视了一圈,才从外面把帘子小心翼翼地掀开一个缝隙,“殿下……”

“殿下,是我。”

一道熟悉的女声接上话,是晚梨。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却能听出其中的急切。虞静央心中一紧,猜想是自己先前让她去查的事有了进展,但这里还在闹市边缘,恐人多眼杂,她们若就在此地说话,有走漏风声之忧。

“继续向前走,找一个无人的地方。”虞静央道。

“是。”

马车轻微晃了一下,晚梨轻车熟路地坐上车夫的位置,牵动马缰行驶起来。直至拐进一个僻静的小巷中,她才停下马车,两步钻进车里。

“出了什么事?”

虞静央急急问,却见一贯行事利落的晚梨这次先是犹豫地望了她一眼,沉默半晌过去,才轻声道:“殿下,你让我追查的两地矿产的下落,我查出来了。”

见她面色凝重,虞静央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手脚开始发凉。若查出来的东西只对关家不利,晚梨该是高兴的,而不是如现在一般的神情。

“殿下的想法是对的,关家利用矿石铸造军械,此事确凿无疑。若他们是为了供给畔山兵营,为掩人耳目,便会尽可能缩短运输至宣城需要经过的路途……我们没有猜错,在丹州和吴州的边界上,有一座名叫苓的大山,从苓山到靖州所需的脚程,抄近路不过一日的时间。”

晚梨继续说着,缓缓交代了近日查出的大事,关家狼子野心,早有谋反之志,手下果然不止宣城那一座私兵营。

“除却畔山军营,我们还在骞州、孟州等地的县城中发现了私兵营的痕迹,虽然规制不大,看起来并不起眼,但里面那些将士配备的军械,皆与畔山营中的如出一辙。在苓山上,半山腰的私人冶炼署规模颇大,正是关家的手笔,陇西和吴州运去的矿石,全都堆放在那里的幽深山谷中。”

寂静中,晚梨声音沉重,虞静央沉默地听着,面上是出奇的冷静,扣着桌角的指骨却愈发泛白,浑身血液好像都停止了流动。

真相全都明了了,可她为何感受不到希望和喜悦?

她找到了应对关家的线索,可是陇西,她的母族,终究还是被牵扯了进来。陇西、吴州,她眼中毫不相干的两个地方、势同水火的两个地方她一直都这么认为。可从这两地开采出来的矿石,运往的目的地却是同一处。

所以,这么多年来,关姜两族不是对手,而是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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