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献佛

……

夕阳落了下去, 天色开始变得昏暗。院子里人影冷清,两盏红灯笼挂在廊前微微摇晃。

“你都知道了啊。”

从失态的边缘回过神后,虞静央想到对策, 迅速冷静了下来, 不忘挤出个内疚的笑,“当初是我太糊涂, 才会对亲生手足下手, 若能回到五年前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然而,萧绍的神情却没有因为她故作自然的话语发生半分松动,不躲不闪顶着她刻意掩藏不安的目光, 一字一句将真相道出:“你当然不会做。当初替罪而死的人,替的根本不是你的罪, 因为赵嬷嬷背叛了你, 早就成了关皇后的人!”

话音落下,虞静央的脸色彻底变了,脱口而出制止:“阿绍!”

这一刻,虞静央的心中又惊异又慌乱, 几乎达到了顶点。怎么会……他怎么会知道?她明明从未向兄嫂坦白过当时之事!

尽管她没有承认, 但神情变化已经道出了答案。萧绍知道自己说中了, 也足以证明一件事关于这桩下毒案, 目前晋王府暗查得来的来龙去脉句句属实, 无一错漏。

在和亲的圣旨昭告天下之前,赵嬷嬷就因谋害皇子的重罪被诛杀, 其满门家眷也被株连,悉数流放极北。他们皆以为如此,然而, 在徐侧妃将隐情交代清楚后,虞静延立刻派人前去查探,却没有在当年流放之人的名册上看见赵嬷嬷的家眷,几经辗转查探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流放,原来,早在赵嬷嬷被处死的那一天,她全部的亲眷包括她病弱的女儿就已经遭人暗杀灭口,埋身在了荒郊野外的乱葬岗。

“所有人都觉得她拎不清,为了嫁给一个南江王子不惜对自己的手足下手,就连我也曾这样以为……她只字未提赵嬷嬷的事,可她一定是知情的,否则就不会自请和亲……她之所以这样做,是为自己在意的人牺牲了自己。”

祝回雪说过的话仍在耳边回荡,望着面前人惊慌失措的面容,萧绍心中绷着的那根弦倏地一下断了。

他再也忍不住悲惶的情绪,将虞静央紧紧拥进了自己的怀抱,喉间又酸又哑,一开口竟是压抑的哽咽之声:“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怕我被牵连吗……我不怕的,我明明可以……”

明明可以和她并肩面对,陪她一起度过那些磨难的,关家的布局再天衣无缝,又怎么能肆意颠倒是非黑白,轻而易举便毁了一个公主的一生呢?

再度提起当年的事,虞静央心中本就有恨,如今被他的情绪感染,委屈和不甘登时倾闸而出,被他一句话说得红了眼眶,埋在他肩头:“不要怪我了,我那时想不到那么多的……”

我怎么会怪你。

压抑而艰涩的声音似解释,似诉苦,萧绍听着,仿佛有把利刃剜着心脏,每一刀下去都鲜血淋漓。那时她不过是个十六岁的懵懂少女,即便为公主之尊,却也是被身边人娇惯着长大的,凡事皆有人顶在前面,为她安排好一切。

可就是这样一个骄纵刁蛮、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主,在大难临头时却没有如常一样寻找庇护的羽翼,而是选择独自面对一切,就这么傻傻地以身入局,成了不为人知的唯一一件牺牲品先是故国的牺牲品,后是战败国献给战胜国的贡品。

萧绍双肩轻微地颤抖着,眼泪从低低垂着的双眸里滚落下去,无声却汹涌,如雨般浸湿了她后背的衣料。

“五年了,阿绥……五年了……”

他们误会重重的五年,爱而分离的五年,不欢而散却又念念不忘的五年。年少时青涩又炽烈的情愫,险些窒息在纷扰诡谲的动乱争斗中,淹没在漫天黄沙和怒涛江水里,如果没有边疆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战火,他们两个终其一生都不会再得到重逢的机会,更不要说解开误会的今日,唯有抱着遗憾和怨恨遥遥相望,好像两只漂泊无依的孤舟。

虞静央用力地回抱他,这种呼吸都开始艰难的力道不仅没有使她不适,还让她有了更多幸福的实感,仿佛心灵有了落脚之所,带来前所未有的安t定和踏实。

时光一晃而过,他们已经蹉跎过了五年。现在,不管是他还是她,都不能承受再失去一次彼此的痛了。

虞静央尽力平静着声音,道:“答应我,暂时不要动手,不要插手这件事。”

“为什么?”

萧绍听后反应格外强烈,目光紧锁在她脸上,旋即像是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不好,努力平复了一些,但仍能听出其中含有的焦躁和不安,“我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萧侯世子了!你要我明明知道真相,却还要装作不知情吗?”

“我有我的苦衷……”

关于父女之间冷酷且无情的秘密约定,虞静央难以启齿。望着她细微的神情变化,萧绍却隐约猜出了内情,泛红的眸子定定望着她:“是陛下吗,还是关皇后?他们威胁了你,是不是?”

虞静央无法作答,只有眼睫微晃,握紧了他的手,沉默半晌后还是抬起头,郑重道:“相信我,再等等,至少等到南江人离开大齐……不要在父皇面前暴露你知道内情,更不要同关家起冲突。”

等到和离一事顺利过去,大齐与南江彻底断交,她一点一点挖,总会找到蛛丝马迹,继而挖出关家疏漏之下未能完全掩埋的证据……她不愿兴师动众,让越来越多的人卷进这场风波,因为支持她翻案的人越多,未必就能换来越好的结果,甚至可能适得其反自己父皇的态度,她不敢赌。

她眼里明晃晃写着认真,有劝告,甚至含着极为少见的恳求,足以让萧绍估量背后暗藏的水之深,也许是天子亲自下场施加了压力,也许是坤宁宫手里还握着对他们不利的致命罪名。究竟是为何,他不知道,晋王府也不知道,但如今虞静央已经透露出了风声,若他们希望求稳,不愿最终得到同归于尽的惨烈结局,就不能与之硬碰硬,唯有暗中收集线索,争取徐徐图之。

“答应我,不许冲动行事。”虞静央仍在不断叮嘱,拽着他的手和袖口,好像得不到一声答允就不松手。望着她执拗的眉眼,萧绍嘴唇微动,最后终是屈服了,再度将她拥入怀中,仿佛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你别担心。”他哑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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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清寒,和风开始转凉,枯黄的落叶也坠下枝头,纷纷零落。面对大齐朝廷强硬的态度,南江使团不忿不甘,却也别无选择,储君郁沧接连几次于公主府门前求见而不得,最后唯有接受大齐开出的条件,带着一行人悻悻踏上了离京的路。相比南江人的失望,本就生活在玉京脚下的大齐众人则变得轻松起来,逐渐回归到正常的生活里。

是日大晴,萧绍听召入宫伴驾,政务闲暇时随皇帝在乾安宫中散步。后院,虞帝负手在石砖步道缓行,问身边落后一步的人:“身上的伤好了吗?”

“回陛下的话,已无大碍。”

萧绍神色平静,虞帝侧头望了一眼,道:“你性子倔,恐怕还在心里怨着朕。”

尽管如今迎来了好结果,但当时的争执是实打实的,对身心造成的打击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解的。自那以后,萧绍更加谨慎,心知这些话不该对皇帝说,所以只是抬眼道:“臣不敢,当时臣因情急冲撞圣颜,受罚也无可厚非。”

他的话语谦逊又恭敬,君臣之间的界限愈发分明起来。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虞帝也叹道:“当时朕是被南江人冲昏了头,你又来火上浇油。”

两人沿着镜湖边走,鹦鹉在金丝笼中叽喳不休,虞帝停在廊下逗弄。萧绍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而一揖手:“南江外强中干不敢造次,公主得以归家,此乃大齐之喜,臣恭贺陛下。”

“只想恭贺朕?朕看你的喜悦明明一点也不少。”

虞帝瞅了他一眼,揶揄道,手里拿着把鸟食喂鹦鹉。纠结亲生女儿是去是留的时候已经过去,经过这一次抉择,他心中通透许多,更多了几分淡泊和释然。成全小辈,未尝不是成全他自己。

俄顷,虞帝缓缓道:“朕知道,你和央儿是从小到大的情分,自不是旁人能比的,只是现在央儿刚刚和离,朕也听说你父亲有意让沈家七娘子做你的夫人。到底如何选择,还是要看你们小辈自己的心意,倘若时隔多年,如今你已不愿尚公主,朕亦不会强求。”

“谢陛下/体恤,但请陛下放心,臣对沈娘子并无半分男女之情,而且据臣所知,前不久沈家已经回绝了这门亲事,三殿下那边……”

这便是询问他的意思了,听起来,天子似乎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萧绍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匆忙思忖着该如何作答才最得体,“昨日钱公公送来萧府的赏赐里有一副上好的白玉屏风,很是精巧,是三殿下会喜欢的东西,臣斗胆借花献佛。”

说完,萧绍按捺着紧张,低首拱手。虞帝听后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骂道:“滑头。不过你既如此说,朕也能放心了。”

虞帝道:“去罢,朕允了。”

萧绍本以为有之前的不愉快在前,即便虞静央已经成功和离,他想说服天子同意也要费一番功夫,却没想到会如此轻易。短暂的愣神过后,他抬起头,心中激动到了极点,再度向虞帝俯首:“臣谢陛下恩典!”

“谢陛下,谢陛下!”

口舌伶俐的鹦鹉学会了新词,在笼中摇头晃脑地不停重复,听上去分外滑稽。萧绍走后,虞帝继续留在院中逗鹦鹉,看上去心情还不错,钱顺海恭敬立在一旁,试探着问道:“陛下允准了三殿下和萧将军的事,是不担心了吗?”

虞帝知道他的意思,徐徐摇了摇头:“朕不愿做拆散鸳鸯的恶人,就随他们去吧。至于萧家站队哪一方……只要一半虎符还在朕手里,就没人能翻起风浪来,他们永远是朕的臣子,淮州军也永远是朕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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