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可恶的谜语人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陆羲和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出医疗中心,一辆黑色悬浮车已经等在门口。车旁站着两名军雌,虫甲锃亮,肩章上是皇室安保队的标识。新安保团队。

“殿下。”领头的军雌拉开车门,面无表情,“陛下召见,请您直接前往皇宫。”

陆羲和上车,靠着车窗,看着主星的天际线在窗外掠过。高楼林立,飞行器穿梭如织,和他穿越前的世界截然不同。他来到这里快两个月了,依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他时不时看着光脑,终于等到了新消息:“泽菲尔雌侍,已佩戴抑制环,通过危险评估。稍后由洛兰瑟家族进行移交。”

昨天,陆羲和刚让护士虫给泽菲尔处理完伤口。就有一队军雌闯了进去,理由是:泽菲尔的处罚未下达,且还需要评估其危险系数。一切完成才能交到陆羲和手里。

赫连元帅及时发来消息,告诉陆羲和答应他们,这是最后的流程。

陆羲和只能等待。

————

车停在皇宫侧门,他被领进一间偏厅,不大,但装潢极尽奢华。墙上挂着历代帝王的画像,画中人的虫瞳都是用真正的宝石镶嵌的,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虫皇没有来。来的是内务总官——一个年迈的雌虫,虫甲已经褪色,但眼神锐利如刀。他身后跟着两名书记官,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

“陛下让我代为传话。”内务总管站定,没有行礼,声音干得像沙漠里的风,“关于盛宴和医院的事件,陛下已知悉。皇子的行为虽然鲁莽,但结果尚可接受。陛下希望皇子今后注意言行,不要再让皇室蒙羞。”

“蒙羞”两个字咬得很重。

陆羲和没有说话。

内务总管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沉默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抬手示意书记官上前,文件一式三份。

“这是皇室对皇子雌侍泽菲尔·洛兰瑟少将的接收确认文件,请殿下签字。”

少将,雌侍。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陆羲和还是觉得有些荒诞。他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内务总管拿起看了看,拿起一份递给了他。

“泽菲尔少将稍后从洛兰瑟家族移交至皇子府邸。”内务总官的语调始终没有起伏,“届时会有专人负责交接事宜。殿下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回去了。”

陆羲和拿过来,感觉纸张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他看着内务总官,对方表情如常,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径自离开了。

他站在偏厅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住了脚步。

“总官大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内务总官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露出半张苍老而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眼尾上挑的虫瞳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冷光,像两颗打磨了太久的宝石,光滑、坚硬、不露情绪。

“殿下还有何事?”

陆羲和转过身,走回了两步,黑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那位年迈的雌虫。他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像一个对自己的身世略有疑惑、但并无恶意的年轻人,随口问出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

“总官大人在宫中侍奉多年,想必对我雌父有些印象。”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我来主星快一个月了,从没听任何虫提起过他。他当年……是个什么样的虫?”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静默,而是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内务总管身后的两名书记官同时低下了头,动作快得不约而同,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他们的肩膀微微绷紧,文件夹被抱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内务总管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那双锐利的虫瞳直直地盯着陆羲和,像两把无形的刀,试图剖开这张年轻的脸,看看下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那不是普通的好奇——那是一种老练的、多年在权力中心摸爬滚打养出来的审视,像一条蛇在决定要不要咬下去之前,缓慢地打量着猎物。

陆羲和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清澈而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微的弧度。他在扮演一个恰到好处的角色——不太热切,不太冷漠,只是刚好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可以被原谅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问题。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一点都不合理。

因为自从他来到主星,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虫在他面前提起过他的雌父。不是偶尔提到又跳过,而是彻彻底底的、干干净净的、好像那个虫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的沉默。

宫廷里的侍从、安保队的军雌、负责他起居的服务虫员、甚至那些在盛宴上与他交谈过的贵族——没有谁提起过一句。不是忘记,不是疏忽,而是刻意的、统一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规训出来的沉默。

那种沉默太整齐了,整齐到不正常。

所以他在试探。

陆羲和想知道,当他在这个敏感的老臣面前提起“雌父”两个字时,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沉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内务总管开口了。

“殿下。”声音依然干得像沙漠里的风,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边缘摩擦时发出的刺啦声,“您的雌父,是皇室的禁忌。是陛下最心爱的虫,因早年犯下重罪,陛下伤心欲绝,规定不准任何虫提起他。”

呵,最心爱,重罪。

陆羲和注意到了这个词。不是“过错”,不是“失职”,不是“因病早逝”或者“意外身亡”——是“重罪”。一个被刻意加重了分量的词,像一块刻好了字的墓碑,被重重地砸在地上,警告所有路过的虫不要靠近,不要挖掘,不要问下面埋着什么。

“殿下。”内务总管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们两虫能听见,像是一把刀贴着皮肤划过,“这个问题,不要再问。不仅是在皇宫里,在任何地方都不要问。您的雌父已经被从皇室的记录中彻底抹去,他的名字、他的画像、他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如果您还想安安稳稳地做您的皇子,就当做自己从来没有过雌父。陛下会保护好你,但是你也要懂得分寸,不要给陛下添麻烦。”

这不是建议。这是命令。

或者说,是忠告。一个从权力中心最深处传来的、带着血和铁锈气息的忠告。

陆羲和沉默了片刻,黑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对方。

他在观察。在分析。在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底,然后放在心里那个“暂时无法解答”的抽屉里。

“……我知道了。”他最终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甚至带着一丝被警告后应该有的收敛和退让,“多谢总官大人提点。”

内务总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虫瞳里的光依然锐利,但陆羲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除了审视,还多了一样东西——也许是一丝警惕,也许是一丝不安,也许是某种连老总管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步伐稳健,脊背笔直,和来时一模一样。两名书记官紧紧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陆羲和站在原地,没有动。

走廊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偏厅的门已经关上了,头顶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宝石镶嵌的帝王画像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画中的帝王们用宝石眼睛注视着他,有的威严,有的冷漠,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出口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但他心里那个“暂时无法解答”的抽屉里,多了一个新的问题——不,是很多个问题。

脑子里那道声音依然没有出现。那道声音——那个在他穿越过来之后偶尔会在意识深处响起的神秘存在——此刻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也许是在沉睡,也许是在等待什么,也许它知道些什么,但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告诉他。

他没有追问。

这段时间他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没有实力的人没有资格知道真相。

但他可以在没有实力的时候,先种下怀疑的种子。

那颗种子今天已经种下了。内务总管离开时那道复杂的目光,还有那过分具体、过分急切的警告——这些都是土壤,是水分,是让种子慢慢生长的东西。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真相。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回到那座偏僻的府邸,等泽菲尔回来。

虫皇的保护吗,或许可以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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