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要洗掉这个标记

裴照野回到了别墅。一切都和前一天他离开时一样,唯独那个囚笼里少了一个陈乔。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个他亲手为陈乔打造出来的牢笼,忍不住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裴照野,你怎么能这么畜生?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你最爱的Omega?

一瞬间他又想起最开始在燕市重逢时陈乔亮晶晶的眼睛,笑得温柔说“我会帮你找回记忆”,再到离开前他黯淡无光的眼睛。

明明他曾经如此迷恋这双眼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光芒熄灭。

他无力地跪坐在地上,掌心颤抖地抚过床面,想象着陈乔还躺在上面静静地等待自己回来。可被困在这里安静乖顺的陈乔并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那个推开门就会扑进他怀里温声细语地说“我好想你”的陈乔。

是他,亲手捻灭了这个满心满眼对他都是爱意的陈乔。

裴照野在无人的房间里失声痛哭,腿边的通讯器震了一下,他立刻拿起来看,生怕错过任何有关陈乔的消息。

在打开通讯器前他还在幻想,会不会是小乔发来的?他是不是发讯息让自己来接他?

不等他继续幻想,就看到了来自护工的讯息:【裴肃在医院抢救。】

想到了什么,裴照野忽地勾唇嘲讽一笑,他擦干眼泪,根据地址前往裴肃所在的医院。

他到的时候裴肃已经抢救成功,刚从icu转移出来。裴照野站在门外,看着这个在他小时候认为十分高大威武的父亲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衰老得看上去如同耄耋之年的老人。

“性交猝死”,俗称“马上风”。虽然被救回来了,但已经没有再下地活动的可能了。他这辈子都只能像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备受折磨。

这是裴照野为他这个浪荡多情的父亲选择的绝佳的报复方式。但他又不想裴肃这么轻易就死了,死亡也是一种解脱,他不配。裴肃的后半辈子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也不会让江影太逍遥,他还有很长时间慢慢折磨这对狗男女。

原本他不打算这么快动手的,他总觉得时机还不够,等到彻底坐稳非铭集团总裁的位置,一点点夺走裴肃在乎的全部东西时再给他知名的打击,但现在……他有了足够的实力,已经不想再等了。

裴照野笑出声,可心里却不觉得痛快。为了此刻,他一路走来牺牲了太多。

腺体、自由,甚至他最宝贵的记忆……而甚至试图篡改他记忆强迫他移植腺体的人也只是受到了这么简单的惩罚。

想起移植腺体,裴照野再次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陈乔。

他也曾禽兽地想要给陈乔移植一个腺体,仅因为他腺体上的那个看似不属于他的标记。明明他最清楚移植腺体的痛苦,却还是要将这个痛苦强加在陈乔的身上……

这一刻,他比裴肃更禽兽不如。

从医院回来后,裴照野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寻找陈乔还活着的可能性,但陈宗胜很清楚他并没有放弃。

他把更多时间交给了工作,在集团大会中以85%的通过率正式上任总裁。在他雷厉风行的指挥中,非铭也确实比之前更好。

只不过裴乔两家临时取消的婚礼一直到很久之后都依旧是燕市豪门茶余饭后的闲谈。

当然,过错方并不在裴家。而是乔知澜在婚礼前两天逃婚,什么都没拿,通讯器好好地放在桌子上,孤身一人跟着那个穷苦的Beta跑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裴照野早料到会是这个局面,他状似大度地接受了乔家的道歉,平复了流言蜚语,继续和乔家合作。背地里按照和乔知澜的约定给了他一张银行卡。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唯独有一件事超出预料——

陈乔的离开。

一个多月过去了,想到陈乔,裴照野的心脏还是止不住地泛起绵密的阵痛。自从陈乔离开,他从没睡过一个好觉。

大概是真的恨极了自己,梦里的陈乔不是对他声嘶力竭,就是在火海尖叫逃窜,每一帧画面都给裴照野留下蚀骨的疼痛,但他又不想从梦境中醒来,至少在梦里,他能见到陈乔。

得知消息的裴钰来看过他,目光触及裴照野瘦削冷峻的侧脸时犹豫了片刻。

关于他们的事,裴钰知道的并不多,上一次见到陈乔还是很久之前。在裴照野把陈乔囚禁起来之后她也劝过几句,但都被裴照野冷脸敷衍过去,没想到再次听到那个漂亮的Omega的讯息是他的死讯。

“哥,你该休息了。”裴钰轻声提醒。

裴照野头也没抬:“还有工作。”

工作是处理不完的,与其说是忙工作,不如说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现实。

裴钰当然知道他在麻痹自己,但这么拖着不给陈乔办后事实在说不过去。怎么说陈乔也是她朋友,其他人不敢触霉头,她硬着头皮也要说:“哥,小乔的葬礼,你有什么打算?这都一个多月了,你——”

“闭嘴。”裴照野冷不丁掀起眼皮,冷声打断他,“人没死哪来的葬礼?”

裴钰深吸一口气,拔高嗓音:“你这样自欺欺人真的有意思吗?如果小乔没死,那他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找你,还是说他恨你恨得哪怕受伤、哪怕无家可归也要逃离你?”

“说完了?”裴照野的眼神空洞洞的,却看得裴钰心里发慌,“说完了就出去吧,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跟我说了。”他不会听的。

他眼底的光像是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我知道他恨我。”裴照野开口,嗓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我知道他宁愿死也不想再看见我。可是裴钰——”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生生咽回去。

“如果他真的死了,我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了。”

裴钰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陈乔的时候,那个Omega缩在裴照野怀里,眼睛有点胆怯,却在裴照野把他一个人留在客厅的时候鼓起勇气向他打招呼。

那时候她看着陈乔润泽的瞳孔和温顺的眉眼,心里想,这个Omega好漂亮,像温柔的月光。他流淌出来的光芒并不刺眼,却很坚定地悬挂在天上。

谁能想到有一天月亮也会熄灭。

裴钰定定地望着裴照野的侧脸,无声地发出长叹。

“哥,”裴钰放软了声音,“你得给他办后事。小乔没有别的亲人了,如果你不办,他在那边……”

“我说了,他没死。”

裴照野打断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燕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不息。他多希望街道上穿梭的行人,有一个是陈乔。

陈乔来过几次这间办公室,他很喜欢站在这个位置看风景,说从这里看下去,人就像蚂蚁一样渺小,烦恼也会变得渺小。

那个时候的裴照野当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觉得陈乔一个被养着的Omega能有什么烦恼,但现在,他现在懂了。

烦恼不会变得渺小,是人会变得渺小。渺小到撑不起那些后悔。

陈乔站在这里向下看的时候,大概是在想他们以前在南湾的回忆吧。

一直到现在裴照野恢复全部记忆,大脑瞬间就被那些过去填满。但他却不敢仔细地回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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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陈乔相比,他才是那个胆小鬼。

裴钰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并不知道,他站在窗边,轻轻说:“小乔,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高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黑暗一寸一寸漫进来,把他整个人吞没。

-

嘉水市。

陈乔新奇地四处张望,他脸上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逐渐愈合,从火海逃出后的余悸也被嘉水的好风景疗愈。

这座江南小镇远比想象中更漂亮。

和靠海的南湾不同,虽然都是小城镇,但嘉水以江河闻名,吸引了不少游客前来游玩。

数条河流将这座小镇分割成几片区域,陈乔目前正就位于最繁华的地带。

程鹭年幼时跟随爷爷奶奶从燕市搬来这座小镇,长大后接手爷爷奶奶开的民宿,在嘉水这个旅游胜地虽然生意不算好,但也能维持开销。

这次他带着爷爷回燕市祭拜,没想到遇到一场大火,好在顺利从火海逃出,还顺手救下一个孤零零的Omega。

得知他无家可归,程鹭红着脸邀请他来嘉水做客,陈乔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没有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程鹭驱车,带着他和爷爷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回到了嘉水。

程鹭的爷爷年轻时是消防员,耳濡目染,程鹭也学会了一些火场救急的知识。在得知孙子居然救了人后欣慰极了,再加上陈乔长得漂亮性格还好,爷爷非常热情地牵着陈乔的手问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陈乔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彻底放下了过去的自己,他笑了笑说:“我叫沉桥。”

程鹭搭话:“哪个chen?哪个qiao?”

“沉默的沉,桥梁的桥。”

爷爷默念了两声,有些奇怪地说:“好好一个小伙子,怎么取个这么丧气的名字?”但似乎是想到这并不是他能决定的,便顿了顿继续说:“你就跟着程鹭喊我爷爷吧,我对你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亲切感。”

爷爷七十多岁,但身子还算硬朗,脸上总挂着和蔼的笑容,手掌干枯却温热有力,触碰沉桥的手背时传递出一股热流。

沉桥在听到他说这番话时没忍住红了眼眶,却还是扬起一个笑,说:“好,爷爷。”

沉桥在程鹭家的民宿住下,为了感谢他们的帮助和收留,主动提出要做民宿的前台,免费为他们打工。

程鹭却执意要给他发工资,虽然金额不多,但都是他应得的。

嘉水人热情好客,在程鹭的帮助下,沉桥渐渐也能听懂一些嘉水的方言,偶尔还会脱口而出一两句,虽然发音不太标准常常逗得附近的邻居捧腹大笑。

被笑声环绕,沉桥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清晨,他披了件衣服站在民宿门前。正值雨季,前一晚刚下过雨,到处都充斥着潮湿的泥土味,沉桥深吸一口气,把门前的“营业中”挂牌摆正,然后转身打扫卫生。

程鹭下来时正好看到他弯腰将凳子上的垫子拾起,衣服从肩头滑落,露出Omega脆弱的脖颈和上面醒目的伤疤,他走上前,帮他把衣服批好。

沉桥微微一愣,“谢谢。”

“没事。”程鹭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指着他的腺体说,“你没贴腺体贴。”

沉桥惊呼一声,连忙捂住自己的腺体,尴尬道:“不好意思,我忘记了。”说着他连忙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肉色的腺体贴。

“你的腺体是受过伤吗?”程鹭知道Omega对这类问题比较敏感,怕他误会,改口道,“要是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我就随口问问。”

沉桥却反应平平:“是受过伤,我不介意你问,反正早就过去了。”

程鹭的脸上闪过一丝心疼,像他这种皮糙肉厚的Alpha在生病腺体需要注射药物时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更别说Omega了。再加上还是这么明显的伤疤,想必他曾经一定吃过很多苦。

沉桥伸出指尖隔着腺体贴抚摸他的伤疤。在做过两次激光手术后,伤疤颜色逐渐减淡,现在接近肉色,只是依旧有凸起的痕迹,所以看上去还是很明显。

这个脆弱的部位实在经历了太多,沉桥想,他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

“对了。”心脏猛地一跳,沉桥忽然想起这里还有着裴照野的标记,他做出了一个大胆又坚定的决定,“可以借我一点钱吗?”

“当然可以,你要买什么吗?”

“不是,我……要洗掉这个标记。”他轻声说。

看到程鹭脸上不可思议的表情,沉桥垂眸抿了下唇,轻声说:“我知道,洗标记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我现在手头上的钱还不够,你先借我一部分,等过段时候一定还给你。”

距离火场逃生不过一个半月,沉桥不确定自己的银行卡有没有被冻结不敢贸然使用,如果他被注销了户籍彻底成为大众意义上的“死亡”,那么他恐怕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不过好在他还有母亲去世钱给他留的钱,这笔钱从他上大学后就没碰过,前两天试了一下还可以提钱出来。最主要的是,裴照野大概不知道这张卡的存在。

和程鹭相识也没多久,沉桥不太肯定他能否借钱,再抬眼时神色染上几分紧张。

程鹭连忙摆手:“我不是怕你不还,只是……”他悄悄打量着面前这个比他矮小瘦弱许多,却散发出柔和坚韧光芒的Omega,“你和你的Alpha是感情破裂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沉桥怔愣许久,嘴角弯出一抹很浅的笑:“对,我们感情破裂了。”

程鹭表情带着几分懊恼:“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提起你的伤心事,我还以为……”他磕磕绊绊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能涨红着脸呆站着,良久后才摸出通讯器:“我给你转钱!”

“谢谢,我会尽快想办法还给你。”沉桥认真地说。

“你们分开,他不给你抚养费吗?”

程鹭先入为主地认为沉桥是在结婚领证之后才被终身标记的,离婚后,Alpha是必须支付Omega一部分抚养费的。当然这是目前社会的正常流程,但很可惜,他和裴照野从来就没有结婚,现在不会,以后……也更不可能了。

沉桥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悲伤的情绪:“我们没结婚。”

“……”程鹭咬着嘴唇,一脸愤愤,“真不是个东西!”一点都没有Alpha的担当,在婚前就终身标记Omega还将他抛弃,这这Alpha凭什么能有Omega?!

他是真心替沉桥感到不值得。

虽然当初在火场他只是随手拉了他一把,但很少有Omega敢跟着他破窗而出从二楼跳下去,甚至在洗了把脸之后就跟着他一路来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嘉水。

在程鹭心中,沉桥虽然柔软但不柔弱,反而,他非常坚强勇敢。

沉桥听到他的低骂,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的笑声清脆,眼睛弯成一道细细的月牙,整个人透出一股温和又强大的力量:

“你说得对,他不是个东西。”

程鹭有些看呆了,喃喃低语了几句,沉桥并没有听清,他想尽快洗掉这个标记。这一次没有裴照野的逼迫,他是真的决定要放下这段从一开始就不纯粹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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