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狗找到了

裴照野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回头。他拖着沉桥跨过门槛,走出公寓。

“裴照野你放开我,高兴还在里面——”沉桥想挣扎却怕让他的伤口更严重,只能一边跟他走一边喊叫。

“我回去找。”

裴照野的语气平静。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被半面墙砸过的人。他把沉桥推到空旷的地方,这里相对开阔,没有悬挂物和易碎品,他松开沉桥的手臂,后退了一步。

沉桥这才看清他背上的伤。

裴照野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后背有一大片颜色比别处更深更湿,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暗色。他的右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左手的指节上有破皮和血迹,大概是在破门而入的时候弄伤的。

沉桥心脏咯噔一声,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他想问裴照野疼不疼,想问他为什么闯进来,想问他为什么不自己跑……

但看到裴照野整张脸上都写满疼痛,唯独眼神是清醒、坚定的,甚至带着一种偏执的认真时,他问不出口了。

“你在这里等着,别动。”裴照野看着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只是他脸上还挂着干涸的血痕,伤口骇人,笑起来的样子很是狼狈。沉桥却觉得这个笑容让他无比安心:

“我答应你,一定把高兴带出来。”

“不行,”沉桥拼命地摇头,“我不能让你——”

“小桥。”裴照野很轻地喊他的名字,打断他没说完的话,腺体逸散出他安抚性的信息素,混合空气中的泥土灰尘味,充斥在沉桥的鼻腔,“你进去只会让我分心。你安全了,我才能好好找它。”

沉桥张了张嘴,所有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裴照野说的是对的。他进去只是添乱,他连鞋都没穿,在满是碎玻璃和坍塌物的废墟里根本走不了几步路。

裴照野没有再给他反驳的机会,转身朝公寓的方向跑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单薄,右臂垂着,左臂微微张开以保持平衡,每跑一步,右肩都随之晃动。

沉桥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他们还在念大学时发生的事情。

燕市大学的运动会向来热闹风光。

陈乔学的专业Omega偏多,而他又是班级里为数不多的男性Omega,为了参与度,很多项目硬着头皮也只能上了。他的体育并不好,在参加长跑之前还特意练习了一段时间,即便如此真正踏上跑道的那瞬间,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紧张得浑身在发抖。

裴照野知道他参加长跑时并不赞成,但还是冷着脸陪他练习,那段时间几乎每天晚上都能在燕市大学的操场上看见他们的身影。

大多数时候都是裴照野在最内侧陪着他跑,时不时纠正他的呼吸频率,在他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出言鼓励,结束后会揽住他的肩带他再走一段路。

真正比赛那天,陈乔不出意外地名次很靠后,但他能完完整整坚持下来已经超过了很多人。裴照野在终点等他,手上拿着一条毛巾和一瓶功能性饮料,在陈乔冲过终点线即将摔倒之际拖住了他。

他的手很稳,抱得很紧,让陈乔很有安全感。那时候陈乔就知道,这个人的怀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久到他几乎忘了那个感觉。

直到刚才,裴照野用身体替他挡了那面墙,他久违地再次出现了那种感觉。

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整栋公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灰尘从天花板簌簌往下落。沉桥本能地蹲下身,抱住头,耳朵里嗡嗡作响。等震动平息,他抬起头,看见对面的公寓住宅区扬起了更多的灰尘,像一团浓雾一股脑涌过来。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了几声,大喊:“裴照野!”

没有人回答。

沉桥的心猛地往下沉。他努力站起来,脚底传来钻心的疼,碎玻璃扎进皮肉的触感清晰而真实,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走到公寓门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公寓彻底崩塌。剧烈的响动震得他头皮发麻,他看到淼淼窝在程鹭怀里、被死后余生吓得放声大哭,看到老张灰头土脸,表情严肃,看到程鹭也因害怕而颤抖,唯独没看到裴照野和高兴……

沉桥浑身僵住,声音带着哭腔:“……裴照野呢?你们、你们看见他了吗?”

老张没敢看他的眼睛。

沉默许久后,是程鹭深吸一口气,说:“在loft塌下来之前,他……他进去了。”

沉桥踉跄了几步,下意识想往废墟里冲,可他前进的道路被阻挡,他无措地跪在地上用力抬起倒塌在地上的石块,很快满手鲜血。

“裴照野,你在哪里?!”他崩溃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铺天盖地的恐惧快要将他吞没。

“小桥!”程鹭赶紧拦住他,“救援队很快就来了,你先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沉桥推开他,撕心裂肺地大喊,“他还在里面,我怎么冷静……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没有把高兴抱住,高兴不会跑掉,他也不会再进去……”

眼泪越掉越多,他连话都说不完整,呜呜咽咽化为一串啜泣声。

程鹭也哭了出来,他捂着脸闷声说:“这不怪你,小桥,谁都没想到会地震,高兴也是被吓到了……”

沉桥不再挣扎了,像是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软了下去。

方淼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抱住他,明明自己已经被吓惨了,却还是小声安抚他。

沉桥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脸色惨白,眼睛死死地盯着公寓的方向,心中一遍一遍地祷告那个人平安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恨裴照野。他怨裴照野。他不想看见裴照野,不想和他说话,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裴照野死了怎么办。

嘴唇在发抖,他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

“小桥……”程鹭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楼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碎石被拨开的声响,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灰尘淹没的呜咽。

高兴的声音。

沉桥猛地抬起头。

废墟深处,一块倾斜的水泥板下面,一个浑身是灰的小小身影钻了出来。高兴的毛发上全是白色的灰尘,四条腿哆哆嗦嗦地踩着碎块往前跑,其中一条好像还受伤了,沾着血。它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身后叫了一声。

那一声又细又尖,像是催促。

沉桥的瞳孔骤然放大。就在高兴的身后,一只手从废墟的缝隙中伸了出来,又重重地砸了下去。

“是裴照野,是裴照野!”沉桥抓着淼淼的胳膊,“救援队呢?救援队在哪里!”

“这里!这里有人被埋了!”程鹭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朝远处喊。

老张已经跌跌撞撞地往街道方向跑了,边跑边喊救援队。

沉桥的膝盖砸在地上,碎玻璃又扎深了几分,他感觉不到疼,趴在那条缝隙前,拼命地想看清里面的情况。灰尘太浓,光线太暗,他只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上全是血和泥,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能想象到裴照野是怎样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把那块压在身上的东西撑开了一道缝,把高兴推了出来。

他拼了命地把手臂往前探,肩膀卡在碎石的棱角上,磨破了皮,却还是差了一点,他怎么都碰不到那只手。

裴照野的手动了一下。

手指蜷缩着,像是在用力,又像是无意识的痉挛。指尖在地上刮了两下,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却没有抬起来。

“他动了他动了——裴照野你坚持住,救援队马上就来,你听到没有!”沉桥大喊。

那只手又动了一下。

这次手指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张开,像是在摸索什么。沉桥忍着眼泪,眼前一片模糊,他再往前探了几分,指尖终于碰到了裴照野的指尖。

是凉的。

心脏仿佛被人用力攥住,沉桥疼得有些喘不上气。他死死地握住那几根手指,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又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真的没了。

“我在,我在这儿。”沉桥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灰尘里,“裴照野你听到了吗,我在这儿,你攥着我就行,你攥着我就不会有事——”

那只手终于回握了他。

力道很轻,似乎一阵风就能吹散,但确确实实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沉桥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他趴在废墟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碎石,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在这一刻,没有什么比他活着更重要。

远处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人声。手电筒的光束在灰尘中胡乱地扫射,有人在大声指挥,有人在喊“这边这边”。

老张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穿着橘色救援服的人,他们的脸上全是焦急,动作却有条不紊。

沉桥被人从缝隙前架开的时候,手指还死死地握着裴照野的指尖不肯松开。

是程鹭掰开了他的手,一边哭一边说:“小桥你松开,你让他们救人,你松开……他会没事的,他会没事的你相信我。”

裴照野蜷缩在那个三角形的生存空间里,姿势扭曲。身体几乎是被卡住的,一块巨大的水泥板斜压在他背上,旁边散落的碎石和钢筋把他围在中间,只有左手和半边肩膀还能活动。脸侧着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眼睛闭着,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脸上的血痕已经干涸发黑。

当他被救出来时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身上的灰尘和血迹在惨白的手电光下触目惊心,衬衫也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裴照野,你醒醒。”沉桥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悬在裴照野的脸颊上方,不敢碰他,怕碰到他的伤口,“你醒醒,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听到没有……”

裴照野的眼皮动了动。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幽深漆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焦距涣散,像是根本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但当他模糊的视线捕捉到沉桥的脸时,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发出了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沉桥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狗……找……到了……”

几个字,他很用力才断断续续说出来。

沉桥的眼泪“啪”的一下滴在裴照野的脸上,他拼命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你,你救了我,也救了它……”

裴照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他的眼睛又很快地闭上了。

在他确认了沉桥的安全,确认他把高兴带了出来,确认他终于做了能做的所有事情且不留遗憾后,彻底陷入昏迷,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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