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那里有一个神子(十二)

千真万确的许诺在第二日的课上再次睡得不知天高地厚。

许诺还以为丹巴嘉央会找他麻烦,最不济,也应该痛骂他一顿。

结果讲学完,丹巴嘉央拿了书就走,风平浪静,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真是有耐力,你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呗。

晃到大殿,丹巴嘉央正在给殿里的原住民讲释。

天,他一天天真够忙的,许诺只得坐在殿外的石梯上百无聊赖等着。

许诺捡了块石头在石梯上画五子棋,自己和自己玩儿。

小的时候,他经常和异父异母的弟弟一起玩这个游戏,不过他从来没有下赢过他,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一次都没有下赢过。

“言生,你在干什么呢?”

抬头,只见明安穿着一件莲粉色裙衫,正躬身看他地上画的棋谱。

许诺没有起身,行礼真是累死了,既然二皇子上次让他不必多礼,那他就不多礼了。

“在下五子棋。”

“哦,五子棋啊!我喜欢玩这个!”明安脸上绽开花一样的笑,片刻又蹙眉:“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儿玩,这多没意思啊,走走走,去我禅院里玩儿。我那儿有棋盘。”她嫌弃地看一眼地上歪七扭八的线条和圈圈叉叉,拽着许诺的手臂就要拉人走:“你看你这个多难看!”

许诺被拽得站起来,他把脚抵在地上:“我不去了,我还有事。”

“什么事儿?”

许诺边说边掰她的手:“我在等玄净师父。”

“你为什么老是……”

话没说完,手里拽着的人就跑了出去。

原来就在他们拉拉扯扯的时候,丹巴嘉央已经讲释完从大殿里出来。

许诺见丹巴嘉央淡淡瞥过来一眼,当即朝他奔过去。

他跑到丹巴嘉央身边,谁知道对方却连看也不看他,嘴唇抿着,一副你离我远点的样子。

许诺心想,自己还挺厉害的,能把一个对所有人都温颜悦色的人气得对自己如此横眉冷对,也算一种天赋了。

他走在丹巴嘉央面前,边后退跟着走边看着丹巴嘉央笑道:“你有没有看我送你的书?我可挑了好一会儿呢,保证都是珍品。”

胸膛起伏,深吸口气:“恳请施者不要再戏弄卑下了。”

许诺立马反驳:“我没有戏弄你啊,我哪里戏弄你了嘛。”

淡色金瞳注视着他,里面浮浮沉沉好多东西,许诺看不懂。

他也懒得懂。

伸手拉住丹巴嘉央的衣服,他仰头笑道:“别对我这么冷淡嘛,我记得你之前还亲了我呢。”

衣服从手中被扯走,冷淡地语调:“你如果把那看做是亲,卑下无话可说。”

许诺真是气得恨不得给面前的人一拳,要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谁稀得搭理你。

装什么清高呢在这儿。

忍了又忍,许诺才勉强维持笑容:“没关系,我觉得是就好。”

……

别再这样戏弄他了……是为了好玩吗……

丹巴嘉央想起师父的话:“他是王公贵族的子弟,他从没修行过,他没吃过苦,任何好看的皮囊都能将此等凡俗之人蛊惑……”

就像刚刚的明安公主,还有上次……上次那个四皇子。

他们都长得很好看,所以他也和他们很亲密的样子。

说不定,说不定他对他说的话也对他们说过呢……

对啊,一定就是这样。

否则他们怎么能做出那么亲密的动作。

那个四皇子还捏他的鼻头……

怎么能为了这样放荡的人扰乱心志呢……

他四岁就成了小修者,一直住在静殿里,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师父只告诉他要沉心静气,书上说情情爱爱都是幻,可是他其实不太明白。

这边毫不知情,却已经被安上放浪形骸名头的许诺,看着丹巴嘉央沉默的表情以及脸上滑出的一丝丝委屈,心里不禁冷笑:“你还给我委屈上了,你委屈什么,该委屈的人是我好吧!”

谁想出来的任务,勾引一个修者?怎么不让他去勾引一个太监呢?!

“你别生气嘛,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面前人垂头,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手不老实地又要拉上他的衣服。

丹巴嘉央本来应该躲开的,却硬生生看着那双细白的手揪住了他的衣袍。

喜欢你,太喜欢你,只是因为太喜欢你……眨着睫毛,天真无辜地看着你,殷红小巧的唇瓣微微蹙起。

丹巴嘉央不免又想,这种话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说出口,还有这样的神情……他也经常在他们面前做吗。

或者喜欢你这样的话,他也经常同他们说吗。

喉咙有些发紧,陌生的情绪席卷他,让他很茫然。

师父,我修行的还是太少了……

叹息一声,丹巴嘉央终究将衣服从许诺手里扯出来:“施者,卑下是一个修者,无意沾染红尘。”

“你……”

没说完,就被人扯着衣领拉退。

许诺踉跄两步,看见似笑非笑的赵倜,他皱眉:“你干什么?”

赵倜依旧先恭敬地对着丹巴嘉央双手合十行礼,才笑着对许诺道:“玄净师父每日都很忙,你不要总是去叨扰他。”

“我……”

还是没说完,赵倜就强拉着人走了。

丹巴嘉央看着拉扯着渐渐走远的两个背影,放下睫毛,淡色金瞳盖住一半。

心道:“果然如此。”

四处留情似乎是他们这种富贵公子的常性,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多情少爷喜欢的快,不喜欢的也快,他们称之为风流……

珠串被捏得嘎吱作响,直到一个小修者犹疑地问:“神子为何在此静立?”

问完,小修者还四处看看,怕有什么玄机。

丹巴嘉央猛然回神,视线茫然四顾了一圈,才发现掌心竟然已经汗淋淋,他连回答小修者问话的功夫都没有了,脸色苍白地快步离开。

……

这边,风流公子正被人扯着手臂,一路走得踉踉跄跄,他又骂又拽,可身边的人铁了心不放开他。

直到不知道走了多远,手上的力道才松。

他一脚踹在赵倜腿侧:“你干什么!”

朝靴踢人其实很疼,但赵倜面不改色。这点疼,他四五岁的时候就领教过了。

他的手抓住许诺的小腿,慢慢滑下,接着握住许诺的朝靴靴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许诺笑道:“别踹,等会儿脚疼。”

说完,还隔着靴子帮许诺揉了揉脚尖。

许诺被他的动作惊得退后两步,神色复杂:“你干什么?”

赵倜甩开折扇站起来,笑得春风拂面:“帮你揉揉脚而已,这么大反应干什么,难道我还能咬你不成?”

见赵倜同平时一样,没什么异色,许诺才吐出口气:“没有。”停了一下,他又问:“你刚才为什么要把我拉走。”

“我不是说了吗,玄净师父每日这么忙,还要时常进宫和父王讲法,你就别去打扰他了。”声音低了些,他盯着许诺的眼睛:“最近,我怎么发现你和他总是缠在一起啊。”

春水般的眼睛此刻却宛如毒蛇一样,盯得许诺脊背发麻,他又退后一步,心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总觉得赵倜有些怪怪的。

被盯得很不舒服,许诺语气不太好:“难道不行?”

难道不行……

难道不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心里狂笑,当然不行!!

我说了,你不准被别人抢走……你不是答应了我吗。

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小狐狸……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么凶干嘛?真准备咬人了?”赵倜摇着扇子,脸上的笑似绿波。

许诺刚才在丹巴嘉央那里吃瘪,又被他莫名其妙拖走,现在没心情和他说话。

扔下一句“走了”,毫不留情转身离开。

看着那个无情无义的背影,赵倜笑得更加春光满面。

扇子在他手中扇出逍遥的风度,心里却在想,从他中秋宴第一次遇到这个人开始,对方就一直像现在这样,缥缈得似水雾,忽远忽近,似乎一个不注意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小狐狸……小狐狸……

他默念着,脸上的笑却愈来愈浓。

他总是这样,越生气就要笑得越开心,越伤心就越要毫不在意,越看重就越要吊儿郎当,越想要就越要满不在乎。

这是在父皇和哥哥们面前的,生存之道。

啊……应该去斗虫了。

今日还没有笼络那些贵族子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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