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那里有一个神子(三十五)

见人走远,许诺终于泄力倒在墙上:“完了,再也瞒不住了。”

“是啊,终于瞒不住了。”语调明显带着隐隐笑意。

许诺狠狠一口咬在丹巴嘉央按着他嘴唇的手上:“你故意的!”

丹巴嘉央用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轻抚在许诺头顶,像在抚摸一只小动物似得。直到此刻,他带着淡笑的金瞳看起来依旧那么悲天悯人:“小狐狸别怕,所有的罪,我一人承受。”

许诺撇嘴:“你怎么承受。”

“我以命相抵,好不好?”

“我拿你的命来做什么。”

丹巴嘉央把许诺抱进怀里,看着头顶翘在一根树枝上摇摇欲坠的枯叶:“是,卑下的命实在没什么用,确实没什么用。”

许诺叹口气:“丹巴嘉央。”

接下来两天,赵倜没有再召见许诺。

直到第三日,许诺才又入了宫。

赵倜看见他,脸上漾出微笑,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许诺知道赵倜一定已经知晓那日的事了,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赵倜竟然什么都没说。

看着许诺防备的神色,赵倜同从前一样习惯去牵许诺的手停在半空。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突然觉得,确实有些冷了。

“快下雪了吧。”

“还记得春日的时候,你同我一起去骑马。你不会骑,所以总是我带着你。”

“身上的披风还暖和吗?会不会冷?”

“言生,姑姑有给你说亲事吗?有没有给你找心仪的姑娘?”

他牵着许诺慢慢在鹅卵石路上走,自顾自说话,完全不在意许诺的沉默。

反正这样的沉默,他从小到大习惯了。只是可惜的是,他从前以为言生是不同的。想来,他想得到什么总是要比旁人多付出千倍万倍的努力。

皇位如此,言生,亦然。

一如往常,赵倜亲自将许诺送出宫。

到了宫门口,许诺刚要上马车,却突然被抓住手:“言生,你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吗?”

喉头一紧,许诺梗着脖子问:“什么?”

赵倜垂眸看着被自己抓在掌心,用手指不断摩挲的许诺的手:“那日二哥藏匿许久的亲信突然暴乱,似乎是想与我鱼死网破。当时事态危急,我或许真的会死。当时我在想,就算死了,有你在身边大概也不是那么孤单。只是,我还是舍不得,仍旧舍不得。所以我让人急匆匆送你出宫,只求千万不要连累你。”话锋一转,语调夹杂着悲凉的叹息:“可是言生,你那个时候在干什么呢?”

“……”

短笑一声,真的很短,在寒风中戛然而止,赵倜终于抬头看着许诺,他的手带着许诺往马车里轻轻一送:“言生,回去吧。”说完,又重复一句:“回去吧。”

许诺顺势钻进马车,从车窗缝隙看见赵倜一直站在原地,对方衣袍被寒风吹得猎猎,脸上却是一副势在必得的微笑。

许诺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了马车刚进府,甚至还未走上两步,就听许士一声声沉如钟的跪下。

许诺看见许士手里拿着鞭子,那是许家动家法才会用到的物件——鞭子由粗糙的麻绳搅成,上面遍布着锋利的铁片,一鞭见血剖肉。

许诺知道这次再也无从辩驳,沉默着痛快地跪下。

“你可还有话要说。”

许诺垂头盯着面前的砖缝:“我无话可说。”

“好,好啊!”鞭子抽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巨响,许士感觉脚下有千斤重力,只是还是一步一顿迈步走近许诺。

“你真是让爹爹刮目相看啊,许言生。”

“言生,今日所受,是你咎由自取。”赵婉虽疼爱许诺,但事到如今却再也不能为许诺说出一句求情的话。先不说此事本就大逆不道,更何况宫中那位也在步步紧逼盯着。

第一鞭抽下,许诺痛嚎着软在地上。背上立刻皮开肉绽,鞭上的铁锋挂着细密的肉碎。

许士和赵婉喉咙皆是一紧,赵婉眼中立马盈满热泪,许士也红了眼眶。他将鞭子甩给身边的仆侍,背过身去:“你来。”

鞭子烫手一般,仆侍握了又握,始终抽不出去。

“在等什么!”

随着许士一声怒吼,鞭子终于抽出,虽然收了力道,但还是发出“啪”的闷响。

背上的锦衣被抽得破烂,大片的血蜿蜒着流到地上,红的骇人。

汗水咸咸地辣着脸,许诺眼睛半阖不阖张着,似乎已经去了半条命。

小福在一旁哭得几乎站立不住,但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悄悄哑着嗓子嚎。

他只觉得是丹巴嘉央害了少爷,心里再顾不得什么神子神仙,只觉得少爷为了一个男人何苦如此!

仆侍转着手中的鞭子,左顾右看,却仍旧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抽下去。正犹豫着,不想许士突然转身,夺过鞭子,一脚将仆侍踢开,狠命一鞭抽下:“做得这样辱没家门的事,难道还打不得了!”

一双眼怒目圆睁,整张脸气得又红又紫。

这鞭比前两鞭都重,许诺却半声都未呼,不知是被痛得连嚎疼的力气也没了还是已经痛得不省人事。

浑身裹着血烂泥一般软在地上,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没有了似得。

赵婉惊惶地跪到许诺面前,颤颤巍巍伸出手,还没碰到鼻子,就被许诺湿凉的手挡住,许诺面白气弱,满面湿汗,却还能扯出一个短笑:“娘放心,我很能忍痛。”

无异于一把尖刃猛扎在赵婉心头,她张开双臂反身挡在许诺面前,瞪着许士:“不能再打了!不准再打了!”

许士何尝好过,攥鞭的手早已经捏得骨节发白,他闭了闭眼:“让开。”

“他会死的!”

“阿婉,他在看着。”

赵婉身体一僵,终于还是移开身体。那是个疯子,他若真有心,许氏一族总能被他揪出错来判罪。

“轻,轻些。”赵婉抖着嘴唇。

许士没有回答,再次闭眼抽下去。没有听到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反而紧得要脱开他手。他猛地睁眼,只见鞭子另一端被人抓着,那人目光冷冷地注视着他。

浑身气血涌到头顶,许士恨得咬牙!

“你,你竟敢到这儿来!”说完,又朝四处大喊:“人呢,都是死的吗?!没有通传就把人放进来了!!”

一仆侍哆嗦道:“侯爷,小人正准备通传,却不想他竟跟着我硬闯进来了……”

“你们不会拦着!!每月的例银白拿的?!”

那仆侍看一眼丹巴嘉央,继续哆哆嗦嗦道:“他身上有……”

话没说完,便被许士不耐打断:“他身上有什么都不能硬闯国公府!”说着,用力一拉手中的鞭子。

那鞭子抽到一半被丹巴嘉央硬生生用手拦下,鞭上锋刃扎进丹巴嘉央掌心,早已扎得满手鲜血。现在被许士这样用力一扯,更是全部穿掌而过。

见状,在场所有人都喉管一紧,掌心发热,仿佛也跟着痛起来。

而丹巴嘉央本人却一声不发,淡色金瞳注视着许士,好似审判。

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着,许士没来由的心里一紧,手中鞭子也不自觉松动。

刚一松动,对方便猛地把他手中的鞭子抽走。只见丹巴嘉央用另一只手把扎进手心的锋刃硬生生拔出,鞭子连血带肉被扔到地上。

被锋刃扎穿的手垂在身侧,鲜血哗啦啦往外涌,在地上积了小滩。

丹巴嘉央嘴唇有些发白,但声色却依旧不容置疑:“卑下身上带着圣旨,所以旁人不敢拦我。”

听了这话,许士才注意到丹巴嘉央身侧后方站着的正是圣上身边最亲近的公公李德。

李德也注意到了许士的视线,立即捧着明黄的圣旨走出,笑呵呵道:“圣上有旨,侯爷接旨吧。”

一旨念闭,许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圣上竟以许诺有佛缘为由,准许丹巴嘉央带许诺回大慈音殿静修一月。

静修?到底是怎样的静修还未可知!!

“绝不可以,我要去找皇兄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赵婉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李德几乎是咆哮般说道。

“自然可以,只是还请长公主先接旨吧。老奴只是个传旨的,至于其他,就和老奴无关了。”

赵婉看着那明晃晃的圣旨,只觉得刺眼极了,一句“接旨”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边正僵持着,那边丹巴嘉央则缓缓俯身跪在了许诺面前,看着面前周身狼狈的人,一口气几乎憋死在他胸口。

他伸手轻轻触上许诺惨白的脸,还未说话,对方先撇嘴含糊道:“怎么来得这样晚,我都快痛死了。”

一滴泪坠在许诺眼下,丹巴嘉央护若珍宝地将许诺从地上抱起,喉咙干得绞痛,他哑声道:“沙门有罪。”

见丹巴嘉央的动作,许士终于领旨谢恩,接着快步拦在丹巴嘉央面前:“你想做什么!”

丹巴嘉央眸色冷寒:“如施主所见,我要把人带回大慈音殿。”

“你敢!”

淡色金眸滑过许士手中的圣旨,意思不言而喻。

势气弱些,许士道:“至少要先医治……”

话没说完,丹巴嘉央便打断道:“沙门自会给小侯爷医治。”

说完,抱着人径直出了侯府。

血跟在他脚后流了一路。

有许诺的,也有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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