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对峙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萧韶双手攥的指节泛白。

她确信自己当时亲手打断了他的腕骨和膝盖, 骨头碎裂的声音,甚至是那一刹那扭曲的角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方才他纵身上马、下马、骑马,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 健步如飞,何曾看得出来有半分伤?

萧韶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一路行来, 她以为一切尽在她掌控,以为她是棋手,林砚不过是她的棋子。

却不想, 这棋子早已脱离了掌控。

明月站在萧韶身边,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对啊!林公子这腿不是断了么, 方才那……是我眼花了?”

她挠了挠头, 满脸困惑, “可那模样、那动作, 这手脚分明好好的呀……”

“你没有看错。”萧韶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林砚……”

萧韶死死盯着林砚消失的方向, 胸膛剧烈起伏。

明月看着她这副模样,眨了眨眼道:“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出的问题,但是话说回来, 林公子上次暴露会武功, 是为了救殿下, 这次暴露四肢没有断,也是为了救殿下。”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着萧韶的脸色:“林公子归根结底, 都是为了殿下。”

既然都是为了殿下, 殿下不应该觉得开心呢, 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萧韶却嘲讽地冷笑一声,“若真是为我好,便不该这般事事瞒着我。”

女子的嗓音在夜风中显得越发冷彻,“明明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人是我,你却还要我被迫接受、被迫认同他对我的好?”

明月一时怔住,想了半天都没想出该如何反驳,毕竟林公子四肢明明没有断却不告诉殿下,似乎也只有他其实并不信任殿下这一个理由。

明月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道:“那……就让林公子这么去救……您?”

当时殿下命她嚎那一嗓子,伪装成被九霄阁抓走,目的就是让殿下可以隐在暗处,脱离九霄阁的视线,从而更方便地监视林砚,找到九霄阁的驻地。

萧韶望着浓重的夜色,没有回答。如今看来她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林砚会这么着急地离开去“救她”,说明九霄阁内部并不是铁桶一片,至少有的事情他这个少阁主也并不知情。

她闭上眼,将那不该有的情绪狠狠压下去,冷冷开口:“按原计划行事。放出灵蝶,跟踪林砚,看看他究竟……去何处救本宫。”

“是,殿下。”明月脆声应下。

殿下方才那一箭,不止是为了打消九霄阁的疑虑,让他们对林砚再无疑心,也是为了在林砚体内留下一味引香。那香味极淡,人闻不到,灵蝶却能循着它飞上千里。

本是想趁林公子逃回九霄阁时趁机跟踪,如今看来,也算歪打正着。

只是殿下虽然表现的如此冷静,但当时这一箭射出去的时候,她分明看见殿下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西京城,青云楼。

林砚和安娘自密道潜入日月轩时,天光已微微放亮。

日月轩里静悄悄的,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帘幕低垂,将晨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林砚径直穿过回廊,向地牢的方向走去,脚步快到安娘几乎跟不上。

“砚儿!”安娘在后面低声唤他,“你慢些——”

林砚却像是没有听见,甚至来不及询问守卫便径直推开地牢的门,冲下石阶。

守卫见来的人是林砚和安娘,自然不会阻拦,却免不了面面相觑。

地牢里昏暗潮湿,壁上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极其扭曲,他一间一间地搜过去,直到站在最后一间囚室前,依旧没有看见萧韶的身影。

“没有……”林砚低声喃喃,双眉紧蹙。

安娘站在他身后,刚想出声安慰,便见林砚猛地转身,向外冲去。

“砚儿!”安娘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

林砚声音冷得像冰,“去找恩公。”

安娘闻言手攥得更紧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去找他只会激怒他!”

此刻的林砚,满身血迹的囚服,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她皱着眉劝道:“阁主最不喜衣冠不整、气味肮脏之人,你现在这副模样去见他,他只会愤怒你被萧韶弄成这副模样,又如何会告诉你她的下落!”

林砚的脚步顿住了。

安娘放缓了语气,柔声道:“先去沐浴更衣,把伤口包扎好,等天亮了,我陪你去见他。”

林砚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热水氤氲,雾气弥漫。

林砚坐在浴桶里,一动不动,水很烫,烫得他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只是望着水面,望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

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唇,丝毫不像那个在朱雀街上红衣策马的状元郎,不像那个在萧韶身边浅笑低语的林砚。

他闭上眼,将那倒影打碎。

林砚从浴桶中站起,一丝不苟地将伤口上药包扎,换上干净的衣衫,最后走到屋内的铜镜前。

镜中人一身黑衣,窄袖束腰,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俊美却苍白到近乎冷厉的脸。

他已经许久未曾着过黑衣了,自从奉命接近萧韶,他便换上月白的素衫,装出温顺无害的模样,学着王玄微的温润如玉,清雅如竹。

此刻重新穿上这身黑衣,他像是又变回了以往的九霄阁少阁主,眉眼间的温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鲜血和杀戮淬炼过的冷意。

安娘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这孩子,终于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可她知道,他心里装的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些东西了,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他以身犯险,亲自去接近萧韶……

凌渊的书房在日月轩的最深处,即使是他,通传之后仍要穿过三道门和两重暗哨。林砚每经过一道门,脚步便沉一分,走到最后那扇门前时,他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沉默良久,终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屋内只有案上燃着一盏孤灯,凌渊戴着一贯的修罗面具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凌渊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张惨白而冷厉的脸上,目光幽深难测,看不出喜怒。

林砚走到案前,站定。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凌渊面前,没有跪下。

“萧韶在哪?”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凌渊放下手中的书,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见了我,不先问安?”

林砚依旧抬头看着他,没有畏惧,更没有退缩,只平静地重复,“萧韶在哪?”

凌渊闻言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安娘熟知凌渊脾性,知道这是他即将动怒的前兆。

她快步走到林砚身旁,低声提醒:“林砚,还不给阁主认错?”

这么多年她何时见过林砚这般顶撞凌渊,这副失去理智的模样,当真是让她见识到什么叫关心则乱。

林砚却依旧抿着唇,一言不发。

凌渊幽幽开口:“你可知道,我本来是想杀了你的。”

林砚的手微微攥紧,哪怕早就知道会是如此,心底却仍不免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阵刺痛。

他垂下眼眸,哑声道:“林砚的命本就是……恩公救回来的,恩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恩公放了萧韶。”

凌渊冷冷挑眉。他确实曾暗中命令帮众,趁安娘营救林砚时掳走萧韶,但并没有成功。

帮众回来后向他详细禀告了当时情形,但他尚未查清此事真相,更不知道萧韶究竟被谁掳走,但既然林砚认定萧韶在他手中,他不妨顺水推舟。

“我可以放了她。”凌渊缓缓开口,“但是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已经是毫无价值的一颗废棋,一个心已经在萧韶处的叛徒?”

凌渊嗓音冷彻,目露失望,“甚至就连你此刻能够站在我面前,也是因为服用了燃血丹吧,没用的废物!”

林砚双拳瞬间攥紧,指节捏的咯吱作响,“我是不能替阁中做些什么,但是,我至少能毁了你在意的一切!”

林砚紧紧盯着凌渊,一字一顿,“沈家主,沈渡!”

此时青云楼外的暗巷里,明月手中托着一只小小的灵蝶,那灵蝶通体莹白,翅膀上泛着幽幽的蓝光,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高楼,看着楼顶那块写着“青云楼”三个字的匾额,心中一时惊疑不定。

林公子这是迫不及待地来见妹妹,还是说,九霄阁的驻地,就是青云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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