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昏暗

让人想要索取更多

国子监中, 春阳正好。

在学正与几位博士的见证下,王玄恪与陆文彦面色涨红、咬牙切齿地对着林砚草草一揖,大声地吼出一句:“对不住”。

声音在静寂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围观监生们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密密麻麻刺在王玄恪背上, 他此生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却接连栽在这个出身卑贱的林砚身上。

待窃窃私语的人群散去, 他立刻甩开试图劝阻的陆文彦,一把冲到林砚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王玄恪脸上带着扭曲的恶意, 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你以为殿下替你做了回主,你便有什么不同了?我告诉你,你不过就是个廉价的赝品!卑贱的替身!”

“只要我二哥还在, 萧韶眼里, 就永远、永远看不见你!”

林砚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 心口处骤然爆开尖锐的刺痛, 面上却依旧平静, 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仿佛那些话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王玄恪见他毫无反应更是气恼,忽然凑近几分,眼珠一转带着恶意的炫耀:“对了, 你还不知道吧?你那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 可是亲自邀了我二哥, 要在青云楼,春宵一度呢!”

王玄恪一脸狞笑,“你可真可怜, 你在国子监连公主的面都见不上, 公主却巴巴地想要和我二哥共度良宵。”

青云楼……共度春宵……

林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若萧韶当真与王玄微有了肌肤之亲,心意互通,他这个替身恐怕再难有机会接近她……

王玄恪瞬间捕捉到林砚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波动,心中得意更甚,顺势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诱饵,语气却故作随意:“啧,说来也巧,我二哥他……清高惯了,竟还有些不情愿。正愁找不到人圆这个场呢。我看你……”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倒是挺合适的,至少你有那么一两分像我二哥。”

代替王玄微去赴萧韶的约?

林砚心头微微一跳,然而他迅速冷静下来,电光石火间心中清明如镜。以萧韶的敏锐精明,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的是谁,王家此举,分明是想让他去承受萧韶发现被欺骗后的滔天怒火,去彻底毁掉他在萧韶心中可能残存的任何一点位置,来突出王玄微的清高和难得。

他沉默半晌,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玄恪:“我可以代替他去。”

王玄恪眼中瞬间爆发出得逞的精光,几乎要大笑出声。

“但是,” 林砚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王玄恪不耐烦地追问,已经准备好施舍林砚一些金银。

“我要一张,” 林砚一字一顿,目光锐利,“容瑾将军接风宴的请柬。”

王玄恪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这个要求,狐疑地眯起药:“你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林砚早已准备好说辞,脸上适当地流露出一丝略显稚气的向往与拘谨:“林某一介布衣,从未有幸得睹天颜,更没进过皇宫。容将军凯旋,陛下亲临,此等盛事,心下……实在向往。若能亲历,也算不枉此生。”

王玄恪盯着他看了片刻,虽觉有些奇怪,但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一个贱民渴望见识真正的天家盛况,太正常了,更何况一张请柬对他王家而言轻而易举,他撇撇嘴,一脸不屑:“行,请柬我会给你弄来。不过——”

他脸色一沉,带上威胁,“你得记住,是你自己‘不小心’知道了这个消息,故意设计让我二哥去不了青云楼,方便你顶替他接近萧韶!”

他们早已将戏做足,不管林砚配合与否都不影响计划,只是他仍是忍不住要威胁一番。

“好。” 林砚应得干脆 ,“但你得先将请柬给我。”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晦暗。接风宴后也许便是永别,在这之前,若是能拥有她一夜的温柔与注视,哪怕明知是虚假,明知清醒后是深渊,至少,他还能拥有这一夜。

*

三月初九。

夜已深,万籁俱寂,青云楼内却仍丝竹纷纷,热闹喧嚣。

二楼名为“花锦”的雅间内,早已布置妥当,拔步床边鲛绡帐低垂,瑞脑金兽吐出袅袅白烟,香气旖旎缠绵,如雾似梦。

萧韶已先至,独自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今日只一身海棠红绣银线木兰的轻罗长裙,外罩同色薄纱广袖,云鬓松挽,斜插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少了平**人的华贵,多了几分慵懒与罕见的柔婉妩媚。

她执着一只白玉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荡漾。她的目光落在虚空,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接着,门口那盏用以照明的小灯笼,被人“噗”地一声,轻轻吹熄,本就昏暗的廊道陷入一片黑暗,雅间内的光线也因此更弱了几分。

门被推开,一道清瘦挺拔的青色身影步入,随即反手合上了门,将最后一点微光也隔绝在外。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一时没有动作。

“元景哥哥?” 萧韶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期待,她微微坐直了身体,望向那个朦胧的身影。黑暗中,那身影的轮廓,那站立的姿态,尤其是那份清冷孤高的气质,应当就是元景哥哥。

“乐真,是我。” 林砚开口,声音刻意抬高,模仿着王玄微那种清越中带着些许傲慢的语调。得益于九霄阁严苛的训练,他对声音的控制极为精准,在这昏暗静谧的环境下,足以以假乱真。

得到满意的答复,萧韶却微微蹙眉:“为何……把灯熄了?” 她不喜欢黑暗,这会让她有种失控的不安。

林砚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离软榻几步之遥的地方,依旧站在光线最晦暗处。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面上却维持着王玄微该有的平静,“如此光景,昏暗些……不是更适宜你我之间袒露心扉?”

萧韶怔了怔,随即唇角微勾,漾开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好像……确实如此。” 也许黑暗真的能让人更勇敢,更放纵。

她放下酒杯,赤足从软榻上起身,罗裙曳地,走向里间那张宽大华丽的雕花拔步床。绯色的纱幔半掩,她率先坐了上去,侧身对着那抹青色身影,伸出如玉的手指,轻轻勾了勾,声音染上几分慵懒的媚意,与平日的命令口吻截然不同:“元景哥哥,你过来。”

房间里仅有月色与一盏孤灯晕染,仅能勉强勾勒出两人身形。

林砚脚步略显迟疑地走近,在床沿坐下。床榻微微下陷,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体温,能闻到萧韶发间清雅的木兰香气,混合着房间里甜腻的熏香,交织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氛围。

萧韶试探着,轻轻将头靠向他的肩膀。

他没有避开。

温热的重量落在肩头,发丝蹭过颈侧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林砚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定住了所有动作。然而不过一息之间,他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肌肉的紧绷缓缓消退,甚至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生涩,抬起手臂,轻轻回拥住她。

手臂的力道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带着试探,又藏着压抑不住的珍重。

萧韶微微一笑,闭上眼睛,更紧地环上他的腰。这个胸膛紧实、温暖,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在黑暗的夜晚中给人莫名的安全感。

一如多年前,那个雪夜里,少年王玄微将冻得发抖的她拉进大氅,笨拙地为她呵气暖手时的怀抱。

让她眷恋,让她执着,让她这么多年念念不忘。

萧韶眼眸倏然一暗。

一个强势的翻身,便将身侧的男子压在了柔软的锦褥之上。

在昏暗的光线里,她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上他的脸颊,轮廓分明,鼻梁挺直,然后,指腹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他的唇上。

唇形优美,此刻微微抿着,有些微凉。

萧韶不再犹豫,俯身,不容抗拒地吻了上去。

双唇相贴的刹那,林砚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又似有万千烟花在眼前迸裂。所有思绪、所有算计、所有的痛苦伪装,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炸得粉碎。

这是她的吻。

带着淡淡的酒香,还有她身上独有的、清冽又妩媚的气息。

可这个吻,是给“王玄微”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从瞬间的迷醉中激醒。尖锐的痛楚从心脏深处爆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萧韶感受着唇上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这是她第一次亲吻元景哥哥,没有想象中的排斥或疏离,反而是意外的……香甜,让人想要索取更多。

她不再满足于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贝齿轻轻咬住他的下唇,趁他因刺痛而微微启唇的瞬间,撬开他本就没有设防的牙关。

她近乎凶狠地攫取着他的气息,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都标记上属于自己的印记。呼吸被彻底打乱,交缠的唇舌间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细微声响。

林砚的呼吸彻底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在身侧死死攥紧了身下柔软的锦缎,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像溺水之人,在甜蜜又痛苦的漩涡中挣扎,明明快要窒息,却没有任何反抗,更没有拒绝,反而在唇舌交缠的激烈中,不自觉地回应她。

萧韶终于满意地抬起身,她的呼吸有些紊乱,脸颊染上薄红,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亲吻的感觉……竟是这般好。

她喜欢和元景哥哥的亲近。

明月那丫头,这次竟然意外地聪明,歪打正着地让她确认,他也实实在在地爱着她,黑暗中的反应,真实、直接,不会说谎。

更让她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她想要他,不仅是精神上的依赖与喜爱,还有身体上的亲密与占有。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2026啦,祝各位小天使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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