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震怒

如同破碎的美玉,透着死寂

当街膝行、赤身受辱……

这般极致的平静与决绝, 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这个苍白俊美的少年身上,如同一根细针,狠狠刺破她被怒火充斥的脑海。

她想起在宝库的暗室中, 他也是对自己这般狠绝, 狠到宁愿求她杀了他。

可这震动仅仅维持了一瞬。

随即席卷而来的是更汹涌、更猛烈的愤怒。

无论他这番话说得多么顺从,无论这番话对他自己是如何残酷, 本质不过是在抗拒她的意志!他跪在地上,看似卑微到尘埃里,实则骨子里藏着的是不肯屈服的倔强。

“你算什么东西, 也配跟本宫讨价还价?” 萧韶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眼中再无方才的缱绻炽热,只剩下纯粹的、暴虐的掌控欲。

她手腕猛地一抖, 缠绕在林砚脖颈上的红纱骤然收紧!

林砚的身体猝然一颤, 却又在电光火石间强行压下所有本能的反抗。他被迫高高仰起头, 苍白的脸颊因窒息而迅速涨红, 渗血的额角青筋暴起, 双唇微微张开, 却只能发出极度嘶哑的抽气声。

萧韶冷眼看着,手上力道不轻反重。

在极度的窒息中,林砚指尖无力地渐渐松开, 双眸开始涣散, 只能看到萧韶那张冰冷绝艳的脸, 在晃动的光影中忽远忽近。

雅间内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林砚越来越微弱的喘气声,房间里甜腻的熏香早已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取代。

王玄微站在几步之外, 他看着这一幕, 心脏莫名地收紧了一下, 随即又涌上一股畅快的爽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既痛快这个冒牌货终于得到了惩罚,却又恐惧萧韶此刻展现出的毫不掩饰的残忍。他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移开视线,仿佛不忍卒睹,又仿佛在掩饰什么。

门口的王玄恪则是瞬间瞪大了眼,兴奋地按住门框。盛仲言眉头紧锁,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素知长公主行事狠绝,却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她以如此直接、暴烈的方式施虐。

整个花锦雅间,如同一个即将爆炸的巨型炸药,窗外救火的喧嚣不知何时远去,只剩下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萧韶垂眸冷看,看着林砚的头颅渐渐无力地耷拉下去,紧攥的双手也无力地松开,似乎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

她猛地松开了手。

剥夺了林砚呼吸的红绸,瞬间松散开来。

“咳咳!咳咳咳——!”空气骤然涌入几乎要炸裂的肺腔,林砚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猛地弓起身体,爆发出剧烈到撕心裂肺的呛咳。他双手无意识地撑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地毯,脖颈处已然被勒出一道深陷的、刺目的红痕,与白皙的皮肤形成残酷对比。

他整个人痛苦地撑在地上,颤抖不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就连王玄微都不禁升出恻隐之心,忍不住想要阻止这一切。

萧韶却缓缓地,冷冷地,再次勾起唇角。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随后,就在林砚的呼吸似乎稍微平复,颤抖渐止时——

她再次猛然用力,收紧了红纱!

这是审讯一心求死的死士或要犯时才会使用的极其残酷的刑讯方法。经历过一次濒死又被拉回的极端折磨后,对窒息的恐惧会成倍放大,对痛苦的耐受则会急剧下降。每一次循环,都是对意志和身体的摧残,直至精神彻底崩溃,身躯再也无法承受。

“呃——!” 林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哀鸣,又在顷刻间被生生扼断。身体只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软了下去。窒息带来的黑暗比上一次更快、更猛烈地吞噬了他的意识,耳中是血液奔流的轰鸣,眼前是炸开的金色光斑和迅速蔓延的漆黑。

喉咙似乎要被碾碎,混合着生命被一点点从身躯抽离的极致痛苦,构成了此刻地狱般的煎熬。

王玄微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脖子,仿佛那残酷的红纱也勒在了自己身上,他眼中映着萧韶冰冷而专注的脸,她微微眯着眼,红唇紧抿,手腕一动不动地施加力量,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全都倾注在这收紧的红纱之上。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叩、叩、叩。”

三声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雅间本就敞开的门被人推开,青云楼的孔掌柜端着摆满精致酒菜的红木托盘,赔笑着走了进来。

“惊扰贵客,实在罪过,罪过。” 孔掌柜的声音讨好恭敬,带着经年浸润的圆滑,瞬间冲淡了房间里的血腥与暴戾,“今夜后厨不慎走水,惊了各位贵人,幸得扑救及时,纵火的宵小也已被当场拿住。为表歉意,青云楼特备薄酒小菜,给贵客压惊,万望海涵、海涵。”

孔掌柜的赔笑声,和从走廊射进来的明亮灯光,像一盆凉水,浇在萧韶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萧韶如梦初醒般地,猛然松开了手。

红纱无力地从指尖垂落,她这才发现手心已是一片冰凉粘腻,渗满了冷汗,指尖甚至还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方才那种全然沉浸于施暴、近乎失控的状态,让她自己都一阵后怕。

她竟是又发病了。

孔掌柜仿佛这时才发现倒在地上的林砚,他快步走过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这位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突发了什么急症?瞧这脸色……” 他看向萧韶,语气恭敬地请示,“贵人,可需要小的立刻去请大夫?”

萧韶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砚,少年脸色青白交错,唇角渗血,脖颈上勒痕紫红骇人,双目紧闭,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方才那股不顾一切的暴怒,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冷漠的平静:“带他下去,找个大夫瞧瞧吧。”

“是,是,小人明白。” 孔掌柜连忙应道,动作麻利却又不失小心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林砚扶了起来,让他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半扶半抱地向门外挪去。

王玄恪和盛仲言还站在门口,见状几乎同时向走廊两边各撤了一步,让开了通道。

王玄恪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尚未完全收起,又添上了几分惊魂未定。他瞥了一眼被掌柜搀扶出去、生死不知的林砚,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屋内面色冷然的萧韶,缩了缩脖子,

没敢吭声,这疯女人,下手也太狠了!

这要是以后进了王家的门,还不得闹个天翻地覆……

盛仲言则是目光复杂地看着林砚被带走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声,摇了摇头,他当初出这个主意,只是想挑拨王玄微和长公主的关系,不想竟然差点闹出人命,当即拉着仍想看热闹的王玄恪转身离开。

房间内,只剩下萧韶和王玄微两人,以及满室的狼藉。

王玄微看着萧韶,指尖在袖中不自觉地蜷了蜷,心绪无比纷乱。他想说点什么解释自己方才的失态,或者询问她与林砚究竟到了哪一步,可话涌到嘴边,瞬间被堵住。

走廊里明亮的灯光从敞开的门斜射进来,正好落在萧韶的身上。

在清晰的光线下,王玄微从未像此刻看的如此清楚——

萧韶唇上湿红,胭脂晕开,明显是激烈亲吻留下的痕迹,脸颊更是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不知是盛怒未消,还是之前情/欲蒸腾的残余,透出一种诱人心魄的艳色。

本该是令人心旌摇曳的春色,可只要一想到在她唇上留下痕迹、让她露出这般情态的人,不是他王玄微,而是那个卑贱的替身林砚,一股混杂着强烈嫉妒、自尊受损的耻辱和所有物被玷污的恶心,像毒蛇一样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所有的算计、试探,在此刻都变成了最可笑的讽刺,他亲手将别的男人推到她的床上,在隔壁像个傻瓜一样忍受全程,最后还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展露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痕迹!

他像是被烫到般移开视线,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让他窒息。

萧韶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发现王玄微的离开,她垂眸看着混乱却满是痕迹的屋内,看着那盏被她砸到地上的铜制莲花灯,看着那散落地上的青色外袍,看着地上零星的鲜红血迹。

过了良久,她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拂过脸颊,动作间似乎扫过了自己殷红的唇瓣。

日月轩。

林砚被孔掌柜扶着进来,几乎是瘫倒在床榻上。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脖颈上的勒痕红的发紫,整个人如同破碎的美玉,透着死寂。

然而,几乎是在房门被掌柜阖上的瞬间,林砚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

眼中已不再有半分濒死的涣散与痛苦,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明与冷静。九霄阁严苛的训练,早已让他对痛苦的耐受达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撑着身体,缓缓坐起,目光落在垂手侍立在侧的孔掌柜身上,声音沙哑却清晰冰冷:“孔七,可是阁主命你来的?”

孔七此时已然褪去了脸上那副圆滑的掌柜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九霄阁死士的恭谨与肃杀,他单膝跪地,禀告道:“回少主,属下——”

他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道带着凛冽寒意的高大身影,大步踏入房中,来人身披玄色大氅,覆着面具的脸庞似是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鸷寒气,更突显出其下那双深邃的,燃烧着骇人怒火的眼眸。

“若我不来,你当真准备让萧韶勒死你?” 凌渊声如寒铁,带着极致的震怒。

他身形一动已至床前,右手轻轻一挥,蕴含着雷霆之怒的一掌结结实实地轰向林砚!

“砰!”

林砚被打得整个人向后撞在床柱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溅在月白的衣襟上,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惨白,胸口一阵骨头欲裂的剧痛,五脏六腑同时受创。

“阁主息怒!” 安娘紧跟着凌渊快步走了进来,见状脸色一白,连忙上前求情。

林砚强忍住翻腾的气血和剧痛,挣扎着从床上起身,在凌渊面前单膝跪地,颤声道:“恩公。”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掌伤,额角瞬间布满了冷汗。

凌渊负手而立,他盯着林砚脖颈上那道狰狞的紫红色勒痕,声音冷厉:“你莫不是爱上了萧韶!”

青云楼雅间与雅间之间极其隔音,可若有人伏于房顶之上便能轻易地将屋内声响尽收耳中,只是知道这点,并且能做到这点的唯有青云楼自己的人。

方才花锦厢房内发生的一切,萧韶与林砚的每一句对话,每一次呼吸,甚至那些暧昧的声响,都早已被人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以最快的速度,呈报给了凌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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