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死志

狠狠吻了上去

“快, 传太医!” 萧止渊沉声下令,眉头紧锁。他对这宫女确有几分感念,但即使如此也不过只是个宫女, 事后厚赏其家人已是恩典, 乐真为何会如此伤心紧张,甚至称得上悲痛。

太医令孙瞿此时提着药箱急匆匆赶到, 额角还带着奔跑后的汗珠。萧韶声音急促:“快!看看他!他被毒针射中了!”

孙瞿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在看到萧韶怀中那身着宫女服饰乌发散乱的身影时, 面露难色:“殿下,若要查验伤口位置,需得褪去上衣, 只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位姑娘毕竟是女子, 于礼不合……”

他的话未说完, 萧韶眸光骤然一沉, 她迅速调整姿势, 让林砚的上半身更稳固地靠在自己怀中,然后伸出双手,抓住林砚身上那件浅碧色齐胸襦裙的前襟, 左右用力——

“刺啦!”

布料撕裂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那件宫女衣裙竟被她从胸口位置直接扒开, 褪至林砚的臂膀处, 露出其下光裸的胸膛。

“啊!” 在场不少大臣猝不及防,惊呼出声,慌忙转过头或垂下视线。唯有同为女子的陈隋玉, 无需避讳反而看得真切, 那平坦的、线条紧实的胸膛, 分明属于一个年轻男子!

孙瞿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诧,萧韶只冷冷命令:“你只管治伤,别的与你无关!”

“是、是,

老臣明白。“ 孙瞿连连应声,不再多想。

根据萧韶的描述,他仔细地检查林砚左肩胛附近,果然在肩胛骨下方一寸处看到一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点,仅有针尖大小,周围皮肤微微发青。

孙瞿当即面色凝重地检查林砚后背相同的位置,并无任何伤口,这说明银针仍在体内。

他伸出三指稳稳搭上林砚右手腕脉,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微弱、紊乱,如游丝将断,他闭上眼睛全神贯注,额间渐渐渗出细汗。

萧韶强忍住自己想要询问的冲动,直到孙瞿收回手,替林砚将衣衫拢上:“回禀殿下,这位……公子,所中之针极为细小特殊,已深入肌体,靠近心脉,寻常方法难以取出,需得内力深厚的高手才能将其逼出。”

他顿了顿,嗓音混浊:“然而比起银针本身,更致命的是针上所淬之毒,此毒……霸道凶狠,老臣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阴损之毒,这毒侵噬血脉,腐蚀脏腑,破坏生机,若无对症解药,纵使华佗再世,恐也……回天乏术。”

孙瞿最后长叹一声,“臣无能,解不了这个毒……”

萧韶抱着林砚的手臂骤然收紧,怎么会?孙瞿是太医院院正,是大周公认的医术最高明之人,怎么会连他都束手无策?

她死死盯着被千牛卫团团围住的岑路,高声冷道:“拿出解药,本宫可饶你不死!”

岑路同样绝望地摇了摇头,有哪个刺客刺杀的时候会随身携带解药,更何况这毒本就是一击毙命,少主能撑到现在全靠内力深厚,若是萧韶中针,只怕不到一息功夫已然丧命。

萧止渊见萧韶脸色惨白,心中担忧更甚:“乐真,孙太医已然尽力,你放心,朕定会彻查此事揪出幕后真凶,为这位宫女报仇雪恨!朕也会厚赏其家人,保他们一世荣华,以慰其在天之灵。”

这番话,仿佛是默认了林砚再也救不回来。

不!不会的!一定有办法!他是她的,没有她的允许,他如何能死?

避毒丹!可解百毒的避毒丹!萧韶脑中瞬间划过一丝亮光,就在公主府库房中便有避毒丹!可是来不及了,从皇宫到公主府,就算用最快的马,来回也要近半个时辰……

除非……

萧韶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直直盯着萧止渊,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急切喊道:“哥哥,把避毒丹给我!我知道你有!”

这一声“哥哥”,清晰、颤抖,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萧止渊耳边。他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台阶下双目含泪的萧韶。

自从她八岁那年,被送往绥国为质,十四年了,整整十四年,她再未唤过他一声哥哥。

“哥哥,我要救他!” 萧韶看着萧止渊,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

周围大臣们忍不住窃窃私语:“避毒丹?这可是天下奇宝,据说能解天下奇毒,整个大周恐怕也只有一两颗。”

“这般珍贵的东西,如何能给一个宫女用?”

“话不能这么说,此人毕竟舍身救了长公主殿下性命,此等忠义,当得重赏!”

“是啊,平日里只道长公主殿下性子狠辣,不想竟如此重情重义。”

萧止渊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只看着萧韶,两人目光紧紧交汇。

“蒋英!” 萧止渊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亲自去珍宝库,将那颗避毒丹取来,快!”

“老奴遵旨!” 大监蒋英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躬身领命,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大殿。

萧韶见状心里终于微微松了一刹,她低下头,怀中的身体却在此时突然剧烈抽搐一下,不待她反应过来林砚突然侧身喷出一大口浓稠黑血。

那血溅到地上,竟比之前的颜色更深。

而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竟然颤抖着睁开了一条缝隙,目光毫无焦距地落在萧韶脸上,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韶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难道是……回光返照?

“林砚,你坚持住!” 她用力拍打他的脸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终于,蒋英的身影再次出现,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精致小盒,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陛、陛下!丹药取来了!”

萧止渊用眼神示意蒋英直接将木盒交给萧韶,蒋英照做后萧韶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过木盒打开,里面衬着深紫的丝绸,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如琥珀的药丸静静躺在其中。

她一手小心地托起林砚的后颈,另一手捏开他紧咬的、沾满黑血的牙关,将那枚珍贵的避毒丹塞入他口中,直到喉头滚动,将药丸咽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然而林砚似乎并无明显变化,就连呼吸似乎都更加微弱。

萧韶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然而,就在她几乎绝望时,林砚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急促紊乱的脉搏,在孙瞿再次搭上的指尖下,也渐渐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

“有效!” 孙瞿瞬间长舒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殿下,避毒丹果然有效!毒素蔓延之势已被遏制,这位公子的性命暂时保住了!”

萧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巨大的虚脱感袭来,让她险些抱不住怀中的人。

而在大殿的另一边,被千牛卫死死缠住身上已多处负伤的岑路,在看到萧韶给林砚服下药丸,孙瞿宣布性命暂时保住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释然。

就在秦崖再次指挥众人收缩包围,试图生擒他的瞬间,岑路猛地格开迎面一刀,借着反震之力向后微仰,毫不犹豫地用力一咬!

“呃!”

他猛地闷哼一声,一丝黑血迅速从嘴角溢出,眼神迅速涣散,带着一丝不甘与解脱,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好,他服毒了!” 秦崖脸色大变,连忙冲上前查看,却已回天乏术。

而几乎就在秦崖喊出“服毒”二字的一瞬,因避毒丹效力而恢复了一丝微弱意识的林砚,涣散的目光穿透人群缝隙,正好看到了岑路倒下的一幕。

岑路……!

林砚头瞬间一歪,无力地倒在萧韶怀中,彻底陷入了黑暗。

大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今夜本是一场盛大的接风庆功宴,最后却以如此血腥混乱的方式收场。容瑾求婚的震撼尚未消化,便接连发生刺杀、中毒、自尽……

众人心有余悸,面面相觑。萧止渊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下令严密搜查刺客同党,清理现场。

一场闹剧,终于在弥漫的压抑和无言中,仓皇落幕。

*

三日后,皇宫西南临时收拾出来的含凉殿。

此处本是供天子和妃嫔夏日乘凉所在,平日少有人至,环境清幽。此时殿内布置简洁一应俱全,窗明几净,日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

林砚正躺在一张宽敞的紫檀木拔步床上,哪怕春末并不寒凉仍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孙瞿坐在床边的方鼓凳上,手指轻搭在林砚腕间,眉头微蹙,专注的神情中带着一丝不解。

萧韶站在床尾,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林砚,终于忍不住问道:“孙太医,他服下避毒丹已整整三日,体内余毒按你所说也已清得七七八八,为何至今仍昏迷不醒?”

那日孙瞿说林砚身体过于虚弱,强行用内力逼针风险太大,最好等他元气恢复一些后再行施为。因此才就近选了这含凉殿安置,以免挪动加重伤势。

孙瞿收回手,皱着眉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回殿下,从脉象上看,这位公子体内毒素确已祛除大半,虽有余留,但已不足以致命。可是……老臣反复诊察,发现这位公子脉象虽平稳,却缺乏生机,这并非是身体伤势所致,倒像是……”

“像是什么?” 萧韶的心猛地一沉。

“倒像是病人自己,毫无求生的意志。” 孙邈斟酌着词句,最终说出了这个令他费解的结论。

毫无求生的意志?

萧韶瞬间惊怒交加,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沉睡的林砚。这人……竟然自己想死?在她费尽心力救回他之后,在她提心吊胆了三日之后,他竟然……存了死志?

见萧韶震怒,孙瞿忍不住安慰:“殿下,他虽昏迷,但并非全无知觉,若能唤回其求生之念,或有一线转机。”

说完孙瞿便写下方子,又叮嘱了晴雪一些照料细节,便提着药箱躬身退下。走出含凉殿后,即使是他也忍不住好奇,这位男扮女装为长公主挡下致命毒针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素来喜怒无常、眼高于顶的长乐公主如此关心。

晴雪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命人熬药,一时间,屋内只剩下萧韶和林砚两人,静得能听见窗外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萧韶缓缓走到床边坐下,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三日昏睡只靠参汤药汁吊着,林砚本就清瘦的下颌线条愈发嶙峋,长长的睫毛如鸦羽般覆盖着眼睑,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弯阴影。

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隐忍,此刻的他,看起来异常的安静和乖巧。

萧韶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日在青云楼,两人交颈缠绵的炽热,和对他认下所有罪名的愤怒。最后尽数变为三日前,银针向她射来时那一瞬间的心惊,和他挡在她身前时,那陌生却汹涌的悸动。

愤怒、不甘、恐慌,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深切痛楚,狠狠冲撞着她的胸膛。

熟悉的冷汗从脊背一点点冒出,克制不住的冲动和怒火压过了她仅存的理智。

萧韶突然俯下身,两只手肘撑在林砚身侧,近到她能清楚闻到他身上的参汤气息,一如那日在青云楼中。

萧韶眸光暗了暗,没有丝毫犹豫地再次贴近,对着那紧紧闭着、苍白干涸的唇瓣,狠狠吻了上去。

她的人,死也要死在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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