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赌约

赌她心中之人是谁

含凉殿的屋内, 檀香袅袅,镇定安神,林砚握着绢帛的手却不住地颤抖, 修长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半月为期, 萧止渊与林檀,择一而活。”

阿檀……

任务失败他死不足惜, 可是阿檀,阿檀是无辜的!愤怒、惊惧、混合着彻骨的寒意在他胸中冲撞,几乎要冲破心中长久以来的桎梏。

“陛下驾到——”

殿外突然传来内侍尖锐嗓音的通传, 随后是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萧止渊,他怎么来了?

林砚瞳孔骤缩, 本能地运起内力要将绢帛震碎, 可甫一运气, 胸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 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电光石火间, 林砚再无犹豫,猛地将手中那浸染了自己鲜血、字迹宛然的绢帛团起,一把塞入口中, 强行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 他挣扎着掀开锦被, 试图从床上起身,动作间牵动体内银针,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不必多礼。” 萧止渊的声音已然响起, 平静温和,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他一步踏入内室, 正好看见林砚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试图下床的模样,抬手虚按了一下,“你有伤在身,躺着回话即可。”

林砚动作一滞,顺势靠在床头,垂首低声道:“小人叩谢陛下隆恩。”

大监蒋英熟练地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圆凳,轻轻放置在床尾几步之外,萧止渊撩袍坐下,姿态从容,蒋英则垂手退至他身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微风拂过竹叶的细碎声响,气氛却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

“你与乐真,是何关系?” 萧止渊开口打破了寂静,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他看着眼前这个苍白清瘦、却难掩风姿的少年,心中亦是波澜微起。那日混乱之后,他很快得知了这宫女实为男儿身,且与乐真关系匪浅。乐真性情桀骜,眼高于顶,多年来除了一个王玄微,从未见她对哪个男子假以辞色,更遑论如此失态维护。这个林砚,究竟有何特别,竟能如此牵动乐真情绪……

林砚面色从容,顷刻间已将所有情绪压入眼底:“回陛下,殿下对小人恩重如山,若非殿下赏识,小人一介布衣,绝无可能进入国子监就读,得窥圣贤之学。”

萧止渊双眸瞬间微眯。这个林砚年纪虽轻,但是面容沉静,眉骨挺拔,一双眼睛看似澄澈实则幽深如古井,仿佛能吸纳一切光亮与情绪,让人看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若不是他早已命人将林砚的身世以及他与乐真的纠葛查了个底朝天,同时亦派人去国子监打探,只怕当真以为林砚救乐真,只是为了报恩。

“林公子,朕心中尚有一二疑问,还望你能为朕解惑。” 萧止渊话锋突然一转,目光如平静的湖面,深邃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涟漪。

“陛下请讲,小人必定知无不言。” 林砚恭声应道,心中却是瞬间警觉。

“朕听闻,你为了能够进宫参加容瑾的接风宴,曾特意向王家三郎讨要了一张请柬,朕很好奇,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参加这场宫宴?”

话音落下目光又微微锐利了几分,“那日殿外突发火情,一片混乱,乐真身边有晴雪护卫,她自身亦有些武艺傍身,混乱之中,她们二人皆未能察觉那隐匿至极的毒针偷袭。而你——”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林砚苍白却难掩清俊的脸上,“据朕所知,你不过一个文弱书生,是如何敏锐地发现那细如羊毛的毒针,同时还能及时挡在乐真身前?”

萧止渊的问话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一字一句间,久居上位的威势扑面而来,瞬间笼罩了林砚。

屋内瞬间凝滞,蒋英的头垂得更低,气息几近于无,林砚心中瞬间一沉,萧止渊不愧是一国之君,萧韶的兄长,竟然这么快便发现了他为数不多的破绽。

他之前从没想过刺杀萧止渊后还能活下来,自然不会在意这所谓的破绽,可是此刻绝对不能让萧止渊生疑。

他抬眸,脸上适当地流露出被天威震慑的惶恐,“回陛下,小人之前惹怒了殿下,小人知道殿

下会来容将军的接风宴,想要借此机会向殿下道歉,这才厚颜向王三公子求取请柬。”

“至于为何能发现毒针,”林砚眸光突然变得似寻常少年人般清亮,“长乐长公主殿下姿容绝世,令日月为之黯淡,小人心生爱慕,宫宴上忍不住频频侧目,恰好看见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银光,来不及细想,身体便已冲了过去。”

林砚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过拇指上那枚依旧戴着的碧玉扳指。这般近的距离……哪怕他此刻内力几乎全无,但这扳指内的机关设计精巧,只需一个极小的动作,便能在一瞬间取萧止渊性命。

只要杀了萧止渊和那个老太监,伪装成刺客再度行刺的场景,就能暂时解了阿檀的危机,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毒蛇般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林砚杀心暗起,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扳指机括的瞬间——

“朕相信你对的乐真的心意。”萧止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以他的眼力,他相信林砚对乐真的爱意,也相信他是因此激发了身体的潜能,只是想逼他自己说出来。

“这些疑点,事后细想不难发觉。”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林砚:“乐真她素来多疑,可自你受伤至今,她却从未提出过类似的疑问,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萧止渊嗓音不疾不徐,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为什么?因为他不过是王玄微的一个拙劣替身,因为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可以随意驱使、折辱的玩物。她的心思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又如何会去深思他行为背后的矛盾与可疑,她的不怀疑,恰恰证明她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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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心口发闷,指尖扣着扳指,力道不松反紧,冰凉的玉石几乎要嵌进皮肉。

萧止渊并未逼问,也没有解释,有些话,有些心意,该由乐真自己来说。他话锋一转,转而问道:“你救了乐真,实乃大功一件。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是朕能力所及,无不应允。”

林砚垂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冰冷杀意与挣扎。他想要什么?他想要萧止渊的命,可他不用求,他可以自己取。

他神情渐冷,“小人别无所求。”

萧止渊却摇了摇头,仿佛看穿了他的敷衍:“一个人活在世上,不可能毫无欲求。要么是你认为。你所求之物认为朕给不起,要么,便是你心中所求,无法或不愿宣之于口。”

林砚一边暗暗调整角度,一边随口应付,以免萧止渊起疑:“若陛下执意要赏,小人想要财富,想要权势。”

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表现的贪婪。

“财富,权势?” 萧止渊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林砚心头一跳,“朕读过你的诗,也看过你在国子监中作的那些文章,文如其人,做不得假。你年纪虽轻,却胸有丘壑,更怀有经世济民之才,绝非池中之物。以你救驾之功,莫说是财富权势,便是……”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如炬,“你就不曾想过,用这份功劳,向朕请求……给你和乐真赐婚么?”

赐婚?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在林砚耳边炸响,他猛地抬眸看向萧止渊。

萧止渊为何会突然提及此事,是试探,还是讽刺。

一瞬间,无数念头混乱地冲撞。成为萧韶的驸马,是他连在最深最隐秘的梦境里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奢望,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是九天翱翔的凤凰,而他不过是泥沼里挣扎、一身污秽见不得光的蝼蚁。

可若萧止渊当真赐了婚……这突如其来的微弱可能,就像黑暗中骤然划过的流星,哪怕明知是虚幻,也瞬间照亮了他心底某个荒芜的角落,带来一阵近乎晕眩的悸动。

紧扣着扳指的手指,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松开了些许。

“只要你愿意,朕可以即刻为你和乐真赐婚。” 萧止渊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裁决一切的绝对权力。

林砚喉结滚动,在这样致命的诱惑前,就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可是横亘在他和她中间的,如同天堑,更何况,她心中之人,从来不是他。

他终是垂下眼帘,低声道:“多谢陛下,小人不敢有此妄想。殿下心中另有他人,小人身份卑微,更不敢高攀。”

他已经无耻地当过一回骗子,又如何能再当第二回。

窗外,似乎有一道极轻微的呼吸声,倏然乱了一瞬。

林砚瞬间意识到,是萧韶去而复返,就在窗外。时机已过,他扣着扳指的手,终于彻底松开。

萧止渊却并未察觉窗外的细微动静,听到林砚的回答,他脸上并无意外,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带着一种无奈与笃定:“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乐真。”

他身体微微后靠,换了个更放松些的姿势,目光却依旧锁着林砚,缓缓说道:“朕,与你打个赌。”

对面的少年依旧垂着眼眸,神色未改,丝毫没有旁人面对他时的那种拘谨和忐忑,着实比那王家二郎出色了许多,不愧是乐真看上的男人。

只是,需要他再推上一推。

“你方才说,乐真心中另有他人,既然如此,朕便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追求乐真,若一个月后乐真心中仍然无你,便算朕输,你可以向朕任意索要一件赏赐。”

萧止渊周身那股无形的气场陡然凝聚,如同山岳倾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可若是一个月后,乐真心中有你,愿意接受你,便算你输,你得无条件答应朕一件事。”

“如何,你可敢同朕赌?”

萧止渊唇角含笑,想来以乐真的高傲必然不会主动表白心意,如此他也只有想办法让这个少年主动。

追求萧韶,让萧韶心中有他……

林砚微微蹙眉,赌约的核心,此刻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萧止渊竟是在以一种不容回避的方式,强行将他推向萧韶。

为什么,为什么选择他。

更何况感情之事如何能作为赌约。

可是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具诱惑力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骤然闪现。

或许他可以在不杀萧止渊的情况下,保全阿檀。而这个办法的关键,就系在萧止渊极力撮合的这段感情上,系在萧韶对他的心意上。

萧韶……

一想到要利用她,甚至卑劣地骗取她的感情,一股尖锐的刺痛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

一边是妹妹性命攸关的威胁,一边是萧止渊的性命,一边是萧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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