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拍卖

代价

凌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同看着徒劳挣扎的蝼蚁:“这是对你此次失败的惩罚,也是对你这次计划的督促。林砚,你要记住, 你妹妹的性命、未来, 都系于你一身,若这次再让我失望……”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寒意,已让林砚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

阿檀是恩公精心培养多年的暗棋, 容貌才情皆是上品,是用于笼络权贵的利器,她的初夜何其贵重, 岂会这般轻易地拍卖出去。

这分明是恩公的计策, 是一次血淋淋的警告, 让他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推入火坑, 感受那锥心刺骨却无能为力的恐惧, 让他将这教训刻进骨髓, 从此再不敢有半分违逆。

可是,万一……

万一恩公就是为了彻底碾碎他的侥幸,就是要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违逆命令的代价, 或者万一当真有人出价高到让恩公心动,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赌, 那是阿檀,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至亲,是支撑他熬过那些黑暗岁月的唯一光亮。

林砚眼前阵阵发黑, 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微微颤抖, 他甚至想要冲动地带阿檀逃出青云楼,可她体内种下的蛊,终究让他投鼠忌器。

安娘同情地看了眼跪倒在地的林砚,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快步跟上凌渊。

她和林砚都心知肚明,在凌渊面前,任何求情都只会火上浇油,反抗凌渊的代价,谁都承受不起。

一楼大厅中,歌舞正酣,整个酒楼都弥漫着脂粉和酒液的香味。

孔掌柜笑眯眯、一团和气地踱步到台前,示意台上丝竹暂止。

他先向四方团团作揖,最后清了清嗓子,用洪亮而圆滑的声音宣布:“诸位贵客,承蒙厚爱!今夜,我青云楼花魁——檀娘,愿觅一知音良人。檀娘冰清玉洁,才艺双绝,今夜乃其梳拢之喜,良宵千金难换!老规矩,无论身份地位,价高者得!诸位,请——!”

孔掌柜话音刚落,台下瞬间沸腾,惊呼声、口哨声、兴奋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青云楼不是第一次拍卖姑娘的梳拢之夜,可像檀娘这种绝色花魁的,还是第一次。

无数道或贪婪、或好奇、或淫邪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在台上那抹纤薄的烟霞色身影上。一些原本伴舞的舞娘,也停下了动作,目光复杂地望向站在台中央的林檀,有幸灾乐祸,亦有同病相怜。

只有萧韶所在的珠帘后,气氛截然不同。她斜倚在软枕上,意兴阑珊地看着外间喧嚣,只觉得无比吵闹,甚至有些厌恶、恶心。

明月站在她身旁,却是双眸放光,她素来喜欢热闹,可惜因为王玄微嫌她话多聒噪,殿下以往来青云楼便只带晴雪随侍,今日难得带她前来,便碰上这般热闹。

高台中央,林檀静静立着,轻纱覆面,身姿挺直,仿佛一株风雨中独自绽放的幽兰。面对台下无数道灼热的目光和不堪的议论,她竟是异乎寻常的镇定,唯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清澈的眸光深处,隐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哀伤。

从她被送入青云楼,被教导舞技歌艺、如何探听消息的那刻起,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哥哥……她下意识地攥紧袖中手指,她只担心哥哥,不知道他现在何处,又是怎样情形……恩公手段严苛,却从不在她身上留伤,从小到大她若是哪里做的无法令恩公满意,最后受罚的都是哥哥。

即使今日是以如此公开、近乎羞辱的方式被拍卖出去,她也要表现地让恩公满意……

“我出三百两!” 一个油头粉面的富商率先喊价,让本就热烈的氛围瞬间炸开。

“五百两!”

“七百两!”

竞价声此起彼伏,金额节节攀升,气氛越发火热,孔掌柜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他看了眼站在二楼雅间门口的凌渊,在其示意下继续火上浇油:“诸位,檀娘的才情容貌在座的有目共睹,这等机会怕是错过了今夜,再不会有第二次!”

“八百两!”

“九百两!”

竞价声此起彼伏,美人当前,无人愿意将这般尤物拱手让人。

明月看得心急,忍不住凑到萧韶耳边,小声鼓动:“殿下,您看这檀娘,身段柔美似柳,舞姿翩若惊鸿,虽然蒙着面,但那双眼睛,简直会说话!奴婢听说她不仅歌舞一绝,琴棋书画也均有涉猎,性子更是温柔似水,知情识趣……这般妙人儿,若落到那些粗俗之人手里,岂不是暴殄天物?殿下不如……”

萧韶瞥了她一眼,懒得搭理。她对买个清倌人的初夜毫无兴趣,再美又如何?更何况她还长的那么像林砚,看了就让人来气。

“我出一千金!” 一个粗哑又十分志在必得的声音,在厅中如破锣般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异常肥胖、穿着上好绸缎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他满面油光,眼袋浮肿,一双绿豆小眼里闪烁着精明而贪婪的光芒,此刻正死死盯着台上的林檀,目光中充满了赤裸裸的占有欲和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兴奋,仿佛已经在用眼神剥开她的衣衫。

大厅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轰动。

“是城西的金大官人!”

“他竟然也来了,一千金,当真是大手笔!”

“完了完了,这姑娘落到他手里,怕是……”有人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惋惜与恐惧,“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何止脱层皮?我听说上次那个……都没熬过三天!”

“唉,造孽啊……”

见无人再加价,金万贯得意地舔了舔厚实的嘴唇,喉结滚动,一副急不可耐的丑陋模样。

萧韶将众人的低声议论听在耳中,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略微收起,生出一丝好奇。她微微蹙眉,问道:“这金老板是何人,为何人人谈之色变?”

跪在她脚边伺候的云生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明显的惧色:“殿下,此人名叫金万贯,是城西有名的丝绸商人兼放印子钱的,家资巨万,但为人……极为不堪,他、他有个众所周知的特殊癖好……”

萧韶不解:“什么特殊癖好?”

云生白皙的面皮涨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言的羞耻和厌恶:“他……他喜好凌虐女子,尤爱听女子惨叫求饶。据说……越是美貌柔弱的女子,他折磨起来越是兴奋残暴,鞭笞、捆绑、烫伤、针刺……无所不用其极,这些年,被他玩弄后疯掉、残废甚至悄无声息死掉的女子,不知凡几。”

萧韶瞳孔骤缩,脸上懒散的神色瞬间被冰冷的震怒取代。她猛地坐直身体:“天子脚下,竟还有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

她平生最厌烦两样东西,一是欺骗,二是无能的惨叫求饶。可这金万贯,竟然以他人的痛苦哀嚎为乐,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特殊癖好,而是骨子里的残忍暴虐!这种人,合该丢进镇安司的诏狱里,让他自己也尝尝个中滋味!

明月也听得花容失色,又惊又怒:“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人!京兆尹是干什么吃的?也不管管?”

云生苦笑,语气低落:“殿下明鉴,金万贯有钱有势,欺辱的又多是青楼女子或无依无靠的贫家女,要么无人敢管,要么用钱封了口,没有苦主状告,官老爷们谁又会去主动招惹这样一个有钱的瘟神?毕竟……死的伤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女子罢了。”

这金万贯是青云楼的常客,他时常庆幸这个金老板不喜男色,否则他也许都活不到现在。

“那就让他一直这么逍遥法外?”明月忿忿不平,“殿下,您可不能放过他!”

萧韶沉默,她最初心情不好在青云楼大闹过几次,甚至差点把整个楼都给砸了,后来青云楼送来厚礼恳请她不要在楼里闹事,她本就理亏当时便应下了。

今夜这林檀虽然可怜,可毕竟是青云楼自己的人,这事说破天了也是私事,至于这金老板,他虽可恶,但她无凭无据,也不好在楼里动手。

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此时的二楼称得上安静,雅间内的人听见楼下动静,纷纷下楼凑热闹。

二楼正对高台的雅间内,窗户被推开了一道缝隙,正好将台上情形一览无余地尽收眼底。

凌渊冷漠地俯瞰着楼下喧闹,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林砚站在他身后半步,脸色惨白如纸,关于这个金万贯他早有耳闻,他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台下那个肥胖恶心的身影,胸中杀意翻腾,几乎要冲体而出!

他绝对不会让这个禽兽碰阿檀一根手指头,绝不!

楼下孔掌柜环顾一圈,高声问道:“还有没有哪位贵客出价更高?”

金万贯更是嚣张地看着林檀,目光赤裸,仿佛看着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可是一千金,金子啊。”

“世道不公,世道不公!似金万贯这般恶毒偏偏坐拥万贯家财。”

“那是人家名字取的好,不如你也把名字改了,改成吴招财。”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林砚双手用力攥紧,绝望之下杀意瞬间爆发,直冲凌渊而去。

凌渊若有所感地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林砚充斥着怒火的脸上,“怎么,是想杀了我,还是想挟持我?”

“林砚,不要冲动!”安娘低声劝道,“你明知道阿檀身上有蛊,你若杀了阁主,半个九霄阁的人都要死,阿檀也不例外!”

凌渊冷哼一声,嗓音平淡无波,似乎并不介意林砚的杀意,“想阻止楼下的拍卖?”

林砚猛地看向凌渊。

凌渊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可以命孔掌柜暂时中止拍卖。”

林砚双眸瞬间一亮,他知道恩公的目的,更清楚要中止这场拍卖的代价。

他不顾双膝疼痛,猛然跪地,沉声道:“林砚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违抗阁主命令。”

“发誓?”凌渊眸光陡然锐利,着不容置疑的胁迫,“既然如此,我要你在此,以你父母在天之灵,以你妹妹林檀的性命安危起誓——”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若你日后再敢任务失败,或者因为萧韶那个女人而有丝毫心软、迟疑、背叛,你死去的父母将在地下永世不得安宁,魂魄受尽炼狱之苦!你妹妹林檀,亦将受尽天下最屈辱的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凌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寒气逼人:“即使你最后当真与萧韶有了后代,若是男子,便将代代为奴,若是女子,则世世为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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