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剖白

殿下,丑……

王家的马车辘辘行驶在朱雀大街上, 车内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王肃坐在正中,面色铁青,眉头紧锁, 他反复回想着方才在公主府前厅的情景。

萧韶没有质问, 没有发落,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这不对劲。

“阿爹, ”王玄恪得意地开口,“你看萧韶果然没有对我们怎么样,甚至直接放我们走, 她定然是对二哥余情未了。”

“住口!”王肃厉声喝断,额角青筋直跳,“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自作主张去构陷林砚, 收买狱卒, 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王玄恪缩了缩脖子, 却仍不服气地嘀咕:“我那也是为了二哥……不过那封匿名信究竟是谁写的?能把时间地点都查得这么清楚, 连我给胡汭送了多少银子都写得明明白白, 定是陆文彦那个小人出卖我!”

他越说越气, 狠狠捶了一下车壁:“除了他,还有谁能知道得这么详细!亏我还当他是兄弟!”

王肃没有理会他的叫嚷,只是沉声道:“我在想, 有没有可能……那封信就是殿下自己所写?”

王玄恪一愣:“阿爹的意思是?”

王肃捋着胡须, 缓缓道:“你们想, 除了镇安司,还是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将这件事查的这般清楚,并且还将信送到我手上。”

一直沉默的王玄微倏然一怔, “可是, 若是乐真……”

王肃像是终于找到了真相, 猛地攥紧拳,“以殿下的性情,若真想治你们的罪,何须如此麻烦?直接下令拿人便是。可她偏偏让人送了这封信来,给为父一日时间主动请罪,这分明是给王家留了颜面。”

他顿了顿,转向一旁的王玄微,目光倏地一亮:“兴许,殿下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王玄微垂着眼,没有说话。

乐真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像一把刀子,剜进了他心底最深处。

她是否当真相信这件事与他无关,所以才顾念以往情分,像上次在雅集斋一样不计较。

*

镇安司,北院囚室。

萧韶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少年,一时愣住。

在污水里泡了一日一夜,林砚的两条腿早就失去知觉,哪怕用尽全力整个人仍是摇摇欲坠,他艰难地挺直脊背,看着萧韶,嗓音虚弱而低哑:“谢殿下不杀之恩。”

感谢她让他有机会再见她一面,感谢她让他能在死前,亲口告诉她那

些一直藏在心底的话。

萧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谢她不杀之恩?

他竟仍旧以为她要杀他……那日在水牢中,她是如何替他发落了那两个人,他都没有听见么?

“林砚,你起来!”她下意识伸手要去扶他,指尖不经意触及他的额头,高热的温度,烫得她心惊。

这人竟然烧的这般厉害。

林砚却避开了她的手,那双因高热而有些神志涣散的眼睛里,泛起一丝不安和愧疚:“殿下,我……我之前执意想要见你,并非想要抗刑,只是有一件事,一定要当面告诉你。”

萧韶心中倏然一疼。

明明是被冤枉入狱枉受折磨,在经历了水牢里的三十刑鞭,经历了污水的浸泡、高热的侵袭,经历了几乎死去的痛苦后,他在意的……竟然是要告诉她,他并非在抗刑?

心底骤然升起细细麻麻的疼痒,萧韶下意识地用力捂住胸口,却丝毫无法驱散这抹疼痛。

她看着他,声音刻意带上了命令的冷意,“你从地上起来,我便听你说。”

林砚没有动,他就那样跪着仰视她,眼底倏然涌上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殿下,那封信确实非我所写,但——”

“此事我已然知道,”不待林砚说完,萧韶已迫不及待地打断,“这件事是我的错,你早说过那封信不是你写的,我却不信。”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与他平视:“我已经查清,那封信是王家所为,与你无关。”

林砚瞬间愣住。

眼底的决绝一点点凝固,变成惊愕,最后变成困惑。

“……王家?”

“正是。”萧韶颔首,“方才王肃那老儿带着王玄恪和……元景哥哥,亲自上门请罪。说此事皆是因为王玄恪记恨你,方才刻意构陷,并且请元景哥哥做了伪证。”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竟真的是王玄恪,那个蠢货……

他究竟是歪打正着,还是另有所图……

“那封模仿我笔迹的信,又是何人所为?”那封信天衣无缝到他一时之间都找不出破绽。

萧韶沉默了一瞬。

“……应是元景哥哥。”

林砚再次怔住。

在水牢里时,他也曾思考过,这件事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究竟是谁这般恨他,又有这种能力。

只是没想到……竟然是王玄微。

模仿他的笔迹伪造信件,又言之凿凿地当众指认他。

“为何?”林砚不解地喃,“王玄微他为何要如此?”

能被萧韶倾心相待的人,不该是人品如此卑劣的小人,甚至因为他曾在萧韶为质时多次维护她,他心底虽然嫉妒,却仍是感激的。

上次雅集斋的事,他尚且可以理解为是为了庇护王玄恪为了王家的名誉,可这次,王玄微是要置他于死地,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王玄微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为何要对他下此毒手?

萧韶同样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也许……就是爱弟情切,为了帮王玄恪吧。”

她也不知道她心目中的元景哥哥,为何会变成这副令人不耻的模样。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林砚却在她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黯淡,她果然还是在意王玄微的……

萧韶敏锐地发现了林砚的出神,趁机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林砚惊呼一声:“殿下!”

下一刻,林砚瞬间腾空,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榻上。

她坐在榻边,定定看着他:“此事过在我,若不是我不信你,你也不会受这番苦楚。”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狠意:“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再查个水落石出,王玄恪那个草包,我定会严惩,替你出气。”

“不如就把他也关到水牢里,抽他三十鞭,直到你解气了再放他出来。”

林砚怔怔地望着她。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萧韶这样的神情。

那个狠戾恣意的长公主,那个在戒律厅里冷着脸下令将他押入水牢的萧韶,此刻坐在他面前,眼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令他无比眷恋的温柔。

他忽然有些恍惚。

若她知道真相,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这双曼妙的眼里是否还能流露出这般令人心醉的温柔。

见他不说话,萧韶有些不悦地蹙了蹙眉:“怎么,你还在怪我?”

林砚回过神,摇了摇头。

他正想说什么,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抬眼看向她,眉间紧蹙:“殿下,王肃……为何会主动前来请罪?”

萧韶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定是想着主动坦白,或许我能网开一面。那些世家大族,最擅长的便是这等以退为进的把戏。”

林砚没有说话,那双清隽的眉却越蹙越紧。

不对。

王玄恪也就罢了,王玄微既然打定主意要害他,又如何会这般轻易地被王肃得知。王肃即便知道了两人的所作所为,又如何会这般毫不犹豫地来公主府请罪。

林砚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戴着修罗面具的脸。

他那日在戒律厅主动承认与九霄阁有关,想必恩公得知后,定然勃然大怒。

如今看来,王肃主动认罪的背后,恐怕有恩公的身影,而恩公此举,也是变相在警告他,让他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想什么呢?”萧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凑近了些,那张明艳的脸离他不过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别提那些扫兴的人和事了。”她说着,目光落在他身上,“让我看看你的伤。”

林砚还没反应过来,萧韶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她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贯的强势,不由分说地剥开了他本就松垮的中衣。

月白的衣襟向两边滑落,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缠绕的细麻布,白色的布条从胸口一直缠到小腹,将他原本精瘦有力的腰身勒得窄的惊人。

布条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洇出,在这逼仄的囚室中显得无比刺目。

林砚的指尖蜷了蜷,下意识想要拉拢衣襟,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窘迫。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丑……”

萧韶抬眸,对上他那双躲闪不安的眼,心中不可抑制地再次一疼,温热的指尖落在细麻布上,极轻极轻地抚过。

“对不起。”

萧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这次是我不相信你,害你受了这般苦楚。”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细麻布,想象着下面那些被鞭子倒钩撕裂、被盐水浸染,又被污水浸泡过的伤口——

“一定很痛吧……”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被她这般不信任,被她这般冰冷对待,被她悬吊在暗无天日的水牢,被她命人施加刑鞭,心里一定也很痛吧……

林砚望着她。

望着她微红的眼眶,望着她紧抿的唇,望着她眼底泛着水光的心疼。

心底倏然一颤。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停在他胸前的皓白手腕,眼底的犹豫与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赴死般的平静。

“殿下……林砚不值得你这般心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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