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试题

抓住他的破绽

正月十六, 年味尚未散尽,京中各大客栈已是人满为患,住满了全国各地前来参加春闱的举子, 就连柴房都一房难求。

国子监里更是一派肃穆与紧张。

再有半个月便是春闱, 这可是大周朝开国以来的第一次科举,天下瞩目。国子监里, 往日的嬉笑打闹早已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紧张的读书声。号舍区的灯火常常亮到子时,卯时刚过又有人起身晨读。就连膳堂里, 也再听不见闲谈,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学子们匆匆扒饭的身影。

十年寒窗, 成王败寇, 在此一举。

林砚穿过国子监的青石小径, 步履从容, 面色平静, 与那些紧张得食不知味的同窗相比, 显得淡然沉静许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春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场虚假的梦,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多久。

“林兄!”

一道热切的声音忽然响起。林砚回头, 只见几名身着青衿的监生快步迎了上来, 满脸堆笑。

“林兄来得正好,方才我们还在讨论《孟子》的章句,正想请教林兄高见!”

“林兄可是解元, 指点我们几句, 定能让我们茅塞顿开!”

“林兄请, 请!”

几人簇拥着林砚,热情得近乎讨好。

自从秋闱放榜,林砚中了解元之后,他在国子监里的地位便一飞冲天。往日那些对他爱答不理的世家子弟,如今见了他也要唤一声“林兄”。那些寒门学子更是将他奉为圭臬,恨不得日日跟在他身后,沾一沾他的才气。

林砚淡淡一笑,没有推辞,随他们向讲堂走去。

不远处,一道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王玄恪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面色铁青。

他在家养了整整半年的伤,直到今日才被父亲允许返回国子监。水牢里的那一夜,那三十鞭子,是他此生挥之不去的噩梦。如今他甚至听见水声便会发抖,看见条形的东西便会心悸,就连夜里也常常被噩梦惊醒,尖叫着醒来。

可此刻,那个害他至此的人,却被众人簇拥着,风光无限。

王玄恪狠狠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听说了吗?林砚那篇策论,连容相都赞不绝口!”

“可不是嘛!我看这次春闱,状元非他莫属!”

几句低语飘入耳中,王玄恪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那几个低声议论的监生,吓得那几人连忙噤声,匆匆散去。

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低声嘀咕:“发什么疯,我们又没说他……”

“就是,自己没本事,还不让人说了?”

王玄恪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就要追上去,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出来,拉住了他的衣袖。

“玄恪兄!”

陆文彦快步走上前,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安抚:“他们是在说林砚,不是在说你,你这又是何必?”

王玄恪猛地甩开他的手,怒道:“不就是个解元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陆文彦心里暗暗叫苦。

他本不想再管王玄恪的事,可如今,他听说王玄恪的长姐玉妃娘娘在宫里越发得宠,圣上几乎每月都要去她宫中留宿三五日,宫人们私下都在传,玉妃定会是第一个有孕的。

只是说来也怪,圣上登基已有四年,后宫佳丽不少,却至今无一人有孕。

但不管怎样,王家这棵大树,他得罪不起,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哄着这位祖宗。

“玄恪兄,你听我一句劝。”陆文彦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林砚可谓风头无两,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见了他也客客气气。这时候你跟他硬碰硬,不是自讨苦吃?还是暂避锋芒为好。”

王玄恪一听,顿时炸开:“陆文彦,你竟然偏向林砚?!”

他一把揪住陆文彦的衣领,凑到他耳边,恶狠狠道:“当初诬陷林砚之事,虽然是我进的房间将信件塞进他内衬,但你在外面放风的事,我可还记着,若是我将这件事告诉萧韶,你怕不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陆文彦脸色顿时一白,忙不迭地挤出一抹讨好的笑:“玄恪兄这是哪里话?我自是知道玄恪兄重义气,绝不会出卖朋友。你若要报复林砚,我自然会相帮。只是——”

他顿了顿,苦口婆心道:“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要惹是生非了?春闱在即,万一闹出什么事,被上面怪罪下来,那可不值当。”

王玄恪狠狠盯着他,冷哼一声:“就是现在这个时间,才更要抓住他的破绽!”

陆文彦一愣。

王玄恪冷笑道:“你知道萧韶为何待林砚那般好?她亲口说过,待春闱之后,便和林砚成婚。”

王玄恪双手死死攥紧,“她这是在激我二哥,她想让我二哥看见林砚中了解元后是如何风光无限,想以此激励我二哥在春闱中拼命考好,否则她为何专门点明春闱后这个时间?”

陆文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是便宜了林砚这个小子,风光了这许久。”王玄恪越说越怒,狠狠一拳砸在廊柱上,“这次春闱,我绝不能再让林砚压我二哥一头!”

“绝对不能!”

陆文彦看着他这副癫狂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气,只盼这次不要连累他,连累陆家便好。

另一边,林砚在讲堂里与众人论了半日《孟子》,直到日头西斜,方才抽身出来。

他沿着青石小径向号舍走去,心中盘算着晚上要温习哪些篇目。

“林公子!”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林砚回头,只见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林公子,门口有人让小的务必亲手将这封信交给您。”小厮将信递上,满脸堆笑,“说是极重要的东西,让您一定亲自拆看。”

林砚接过信,道了声谢,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他。

小厮千恩万谢地离去,林砚这才低头看向手中的信。

信封上只写了“林砚亲启”四个字,字迹陌生,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纸上赫然写着:

《鸾刀诗》(五言六韵)

《通其变使民不倦赋》(以变通趋时民从新为韵)

新朝初立,院簿积压案件,何以澄汰

边患频仍,如何安边定国?

林砚看完最后一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诗题、赋题、论题,和策问。

他猛地攥紧信纸,一个惊悚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击中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冰凉。

难道……

这是今年春闱的试题?

可这绝对不可能。

春闱试题乃是绝密,由主考官容希远亲手拟定,封存于宫中,由禁军日夜看守,考前任何人泄露试题,都是死罪。

也许这只是个恶作剧,是有人故意想要扰乱他的心神……

*

青云楼,日月轩。

烛火摇曳,将室内照得通明。凌渊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安娘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

“阁主,”她忍不住开口询问,声音里带着困惑,“您为何要故意这么做?”

这是大周第一次科举,萧止渊极为重视,特意命右相容希远知贡举担任主考官,为的就是广纳天下贤才为朝廷所用。而九霄阁——

安娘看向凌渊,心中思绪翻涌。

青云楼能够在京城里屹立不倒,和容希远的暗中扶持息息相关,今年春闱他们更是通过容希远提前拿到试题,并且暗中将试题泄露给他们安插在各地举子里的暗桩,以及那些出了天价购买试题的富家子弟。为的就是搅乱这次科举,让最后上榜的,要么是他们的人,要么是那些没有丝毫真材实干的纨绔子弟。

可林砚……

安娘不明白。

既然要将试题给林砚,为何不告诉他这是阁中所给,同时不指明这便是今年春闱的试题,甚至还故意送到国子监给他。

这是为何?

凌渊看着安娘,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林砚是九霄阁的少阁主,是我的继承人,我既然拿到试题,透露给他不是天经地义?”

安娘看着凌渊,知道他是在刻意回避她的提问,只好转而问道:“您虽然没有告诉他这是什么,但以他的聪明要不了多久就会猜到这是今年春闱的试题,您就不担心……他会将这件事告诉萧韶,扰乱我们的计划?”

凌渊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我就是要让他告诉萧韶。”

安娘倏然一怔。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