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坦白

接近殿下,是为了完成任务

宋知应皱了皱眉, 面露难色:“苍茫山地域辽阔,三日恐怕不够……”

萧韶却已听不进去宋知应的任何话语。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林砚身上。

方才那一瞬间, 她分明看见他的睫毛, 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已经醒了。

他早就醒了。

却一直装晕,骗她。

萧韶双手在袖中紧紧攥成拳头,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心底陡然升起。

她冷冷转身,看向宋知应,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宋大人, 三日后若没有刺客消息,在下只能亲自带人去苍茫山了。”

说完,不待宋知应反驳或应下, 径直冷道:“明月, 送客!”

明月一怔, 随即右手一伸, 说道:“宋大人, 这边请吧。”

宋知应脸色骤变。

这个邵护卫怎么说变脸就变脸。而他堂堂一州知州, 从五品的朝廷命官,竟被一个没有品级的护卫这般呼来唤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发作,可看着萧韶那张冷得像冰的脸, 还有那双透着杀意的眼睛, 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这护卫毕竟是林砚的人, 而林砚,是长公主的人。

他惹不起。

宋知应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萧韶才看向明月, 声音沉得可怕:“你去屋外守着, 不准任何人进来。”

明月心中瞬间一凛,连忙应道:“是。”

房门被明月离开时轻轻阖上,屋内重归寂静,安静的她能听见自己因为愤怒而粗重的呼吸声。

萧韶望着床上那个仍旧一动不动,似乎仍在昏迷的男子,深吸一口气,缓步向床边走去。

每一步,都带着勃然的怒气。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一把扼住林砚脖颈,随后,瞬间收紧!

林砚藏在背中的身体陡然一颤,呼吸被骤然阻断,苍白的脸庞肉眼可见地迅速涨红,青筋在额角根根暴起,窒息的痛苦让他本能地想要挣扎,可他死死压住那股冲动,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萧韶手上越来越紧。

她看着他那因窒息而痛苦颤抖的睫毛,看着他那用力紧抿的双唇,怒气越发汹涌。

“还不睁眼?”

她冷声质问,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意,这人难道宁愿窒息而死,也不愿意睁开眼,看着她。

林砚却依旧没有动。

萧韶冷笑着松开手,随即——

“啪!”

狠狠一掌甩在他脸上!

林砚的脸被瞬间打得偏了过去,嘴角渗出一丝鲜红的血迹。

“给本宫睁开眼睛!”

林砚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一贯清冷的像浸了雪般的眼眸,此刻如同被夜风吹皱的湖面,目光里有眷恋、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复杂到极致的东西。

萧韶转过身,从窗边搬来一把椅子,重重顿在床边三步远的位置,椅子碰触地面的声响,像是砸在林砚心头。

林砚双手撑在床上,想要坐起身来,身子却是倏然一沉,他心中瞬间一凛,不想内力被封后,行动间竟连身子都沉了许多……

他垂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默默地支起身子,转身对着萧韶,双膝一弯,径直在床上跪了下来。

萧韶冷哼一声,一把坐在椅上。

林砚跪在床上,低着头,同样一言不发。

他就那样垂眸跪着,唇角还染着血,如同一只犯了错、不敢看向主人的小狗,那模样与那日在废弃柴房里,一人力敌十几名刺客时的狠厉果断,简直判若两人。

萧韶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愤怒。

失望。

还有一种细细麻麻的刺痛。

“不知林大人名字里的‘砚’,究竟是砚台的砚,还是赝品的赝?”

终是萧韶冷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滞。

林砚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抬起头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我……”

却是一时语塞。

他知道萧韶是在讽刺他虚假的身份,可林砚这个名字,是他到九霄阁后才有的,七岁以前的记忆,早就模糊成一片白雾,他已然记不清他本来叫什么名字。

萧韶也没指望他会回答,只冷冷问道:“不知道武功如此高强的林大人,是何时醒来的?”

林砚垂下眼帘,低声道:“……昨日回同通判府时。”

萧韶瞳孔骤然收缩。

竟然那么早?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询问如何废掉他武功时,他醒着,她下令封住他武功的时候,他醒着,她让胡太医将金针刺入他胸口的时候,他仍旧醒着。

他什么都听见了,也什么都知道,却从始至终一声不吭。

他究竟是自信没有武功也可以应付她,还是,还是——

萧韶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越发旺盛,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冲出胸膛,“你是何时学的武,又究竟是什么人,还不从实道来?还是说要本宫上刑具?”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不要以为此刻在西州在通判府,本宫就没有手段。”

“本宫”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林砚心里。

仿佛两人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他是那个寂寂无名的卑贱书生,是被她当成替身、被她随意处置的阶下囚。

而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俯视一切的长公主。

林砚放在膝上的双手,瞬间一紧。

他抬起头,看向她,眼底所有的复杂和愧疚,尽数化为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殿下……小人确实是旸州人。”

“别。”萧韶冷冷打断他,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林大人可是新科状元,西州通判,如何称得上一声小人?”

林砚嘴唇颤了颤,他抿紧了唇低下头,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殿下,我确实是旸州人,七岁那年,旸州城破,我和妹妹自此颠沛流离,饥寒交迫,差点被人丢到乱葬岗……”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久远记忆:“后来侥幸被恩公救下,带到京城,也是自那时起,恩公命人教我习武,将我培养成……杀手。”

最后两个字,林砚说的极为困难,萧韶听完,心里更是瞬间一紧。

杀手?

竟然是杀手?

知道林砚会武以后,她想过很多可能。

想过他可能是某个江湖门派的弟子,想过他可能只是自学的武功,甚至想过他可能是敌国派来的细作,却唯独想不到,他竟是一名杀手?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往日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在曲江宴上作诗时的风度与从容,他在公主府时的温顺与驯服,他在青云楼黑暗中的炽热和缱绻,他在除夕夜,烟花下流泪的动人模样……

这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像杀手。

要么,就是他当真极擅伪装,伪装到连她都都看不出一丝破绽。

林砚低下头,似乎不敢看她。

萧韶却紧紧盯着他,唇角一点一点冷冷扬起,“如此说来,你潜伏在本宫身边,便是为了暗杀?”

“自然不是!”林砚猛地抬头,那反应之快,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

萧韶冷笑一声,“难道你潜伏在本宫身边,别无所图?”

林砚看着她,眸光颤了颤,沉默了许久,才沙哑着嗓音说道:“我接近殿下,是为了……完成任务。”

萧韶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起身,快步冲到床边,一手攫住他的下颌,一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呼吸交织、目光交缠,近到下一刻两张唇就能吻在一起。

可萧韶眼中没有半分旖旎,只有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失望,如同无底的深渊,要将林砚整个吞没。

“要完成什么任务?”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林砚仰着头看她,艰难地说道:“盗取……焚金炉。”

萧韶瞬间愣住。

焚金炉……焚金炉?

她按住他肩膀的手猛地加力,几乎要将他肩膀捏碎:“公主府宝库中的焚金炉,是你盗走的?”

“是……”

“是什么时候的事?”萧韶浑身都在颤抖,“你是如何做到的?”

林砚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愧疚与痛苦:“殿下可还记得,亲自带我进入宝库,把我……锁在密室中的那次?”

萧韶的眉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如何能不记得?

当时她逼他唤她“乐真”,他不愿,她便用沉重的玄铁颈镣、手铐和脚镣将他锁在黑暗的密室中,甚至喂他吃下了“清明引”。

那药会让人如同被万蚁噬咬、冰火交煎,还能让受刑者的感官知觉被瞬间放大百倍。

是普通人绝对无法承受的极致痛苦。

“当时你中途出去见王玄微……”林砚颤抖的声音渐渐变得平静,仿佛已看到了他的结局,“我便趁此机会,用缩骨功压缩关节骨骼,从镣铐中逃脱,一路寻到你存放焚金炉的密室,将焚金炉与外间的普通香炉掉了包,最后……”

他话并没有说完,但最后发生的事,萧韶已然尽数明白。

他缩骨逃脱,掉包焚金炉,然后在她回来之前,重新钻进镣铐。在那般痛苦的折磨下,他竟仍能天衣无缝地做到这些,当之无愧是一个极其优秀的……杀手。

萧韶看着他,唇角渐渐扬起一个无比讽刺的弧度。

“所以,你当时哀求我不要离开,只是为了不让我发现焚金炉已被掉包?”

“我抱着你时,你不慎碰倒让我送你的炉子,便正是焚金炉?”

“当时在密室中,我探过你的脉息空空如也,也是你的故意伪装?”

“而你故意将焚金炉带到国子监,便是为了再次掉包,送走焚金炉?”

萧韶一字一句,句句冷彻,林砚嘴唇颤抖几许,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唯独看向她的眸光渐渐变得黯淡而又死寂,无异于默认了所有。

萧韶的眼眶,骤然泛红。

无数的画面在心头闪过。

当时她要去替他取来解药,他却攥住她的衣角,哀求她不要离开。

那是第一次有人在见识过她的狠辣后没有害怕或者恐惧,而是在痛苦中依赖着她,渴求着她。

却原来,他只是不想她发现焚金炉已被掉包。

而她亲手送他的鎏金香炉,她以为他带去国子监,是置于案头,睹物思人,却原来,那根本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焚金炉。

她亲手将焚金炉,送到了贼子手中。

萧韶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被背叛、被欺骗、被利用的滔天愤怒与悲痛,齐齐涌来。

熟悉的躁动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钻出来,冲击着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想要破坏,想要毁灭,想要发泄……

她死死钳住他的肩膀,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用尽浑身力气,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和九霄阁,究竟是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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