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30 枯死的柿子树

傍晚,思明宫灯火通明。初夏的风拂过院墙,轻抚柔嫩的花枝和青草。蓝紫色的天幕上,最后一抹橘红正在消散,银月慢慢爬上。

秋水从殿内退出,合上殿门,对银朱道:“里面还未完事儿,皇上说御膳等一下再送。”

银朱打发人到御灶司,叫那边暂缓起菜,然后眯着眼睛朝院中张望,随意道:“思明宫里的草木真不错,个个儿茁壮,是专门让人养护了?”

“不曾。”秋水答道。

“那是施肥了?”

秋水也否认。

银朱不信:“一定是有秘招,前几年思明宫里还不见这么好的花草,就这一两年的工夫长势就好多了。”说着,踱到一处树下,指着那被风吹得摇曳的红花道,“我记得以前这里只有草皮,这些是新种的吧?”

秋水跟过去,一欠身:“大总管当心脚下,别让泥水污了鞋。”

银朱低头一看,泥土湿漉漉的,一看就是新浇过水,他退后几步走到别处,说道:“我新养了几盆花,总半死不活的,你要有好方法,就教教我。”

秋水看了眼不远处的红花,浓烈的艳红就算是入夜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心头一震,答道:“真没有什么法子,平时只浇水除虫,剩下的就是顺其自然。”

银朱哦了一声,显得有些失望,走到别处安静地等候起来。直到此刻,秋水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而就在殿外结束谈话的时候,殿内的谈话才刚刚开始。

瑶帝在昙贵妃体内驰骋很久,释放的快感令他叫喊大笑,等发泄够了才从那温热的甬道里出来,随手抓起一把衣服擦拭身体,对同样大汗淋漓的人道:“你这身子一定是蜜糖做的,几日不碰,朕就馋。”

昙贵妃忍着后面的酸痛歪坐起来,衣服半遮腰臀,理顺凌乱的长发,对着瑶帝的脸吹气:“陛下要馋就天天来啊。”

“可惜国事繁忙。”

昙贵妃心道,岂是国事繁忙,分明是后宫事务繁忙,每位美人都要看一看摸一摸,分身乏术。“陛下新晋了一位选侍?”

“他是教坊乐师,会弹唱。”

“一个乐师都能让国事繁忙的陛下驻足欣赏,而我却……”昙贵妃自嘲一笑,“我这贵妃自愧不如。”

瑶帝讪笑,想着安慰美人几句,话没出口就听昙贵妃话锋一转,说道:“听说陛下解封碧泉宫了?”

“不错。”

“那东宁县的事……”

“结束了。”

昙贵妃问:“那两名刺客如何处置?”

“大逆不道自然要凌迟处死。”

“太可怕了。”昙贵妃说着打了个哆嗦,手指下意识抓紧搭在腰间的绸衣,将布料来回揉捏,拇指在上面不住地划动。

“他们要杀朕,难道不该千刀万剐?”瑶帝下床,站在妆台与床之间的位置,赤裸的身体显示出完美的肌肉线条,每一处都仿佛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昙贵妃被这胴体迷住,一掀衣服走到他面前,抚摸结实的胸膛,淡淡道:“他们活该,胆敢伤陛下的人,哪怕只是有一丁点儿念头,都该挫骨扬灰。”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朕去审问时两名刺客都信誓旦旦说是镇国公指使,怎么没过几天就翻供了?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之前在说谎的?”

昙贵妃答道:“在审问碧泉宫的章丹时,我曾听他说起事发前一天,庄逸宫行香子也借口到外宫城去过,给出的理由是探访接待,而探访何人接待何人却只字不提,这在流程上是不允许的。行香子入宫多年不会不知道规矩,因此他是有意隐瞒。我顺藤摸瓜,再调查下去,发现他出宫竟和京城中云梦会馆的人有接触。”

瑶帝知道,云梦会馆是方氏为方便族人到京城办事而专门修建的临时落脚地,里面不仅住着方氏族人,还有不少与其相关的各种人员,可谓鱼龙混杂。能在里面找出几个胆大妄为的狂徒,那是一点儿都不奇怪。

昙贵妃拿起衣服,边穿边道:“从那时起我就起了疑心,后来承蒙您恩准,亲自去天牢问话,那刺客对答如流一看就是提前准备过的,而当我说出云梦会馆时,他们却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转移视线,于是我更加断定此事与方氏有关。”

瑶帝边听边点头:“可朕不理解的是,方氏动机何在?”

“他们目的本就不在陛下,而在昼妃。”

“他们在给应氏铺路。以为除掉白茸,朕就能封应氏为后,可他们也不想想,这两者根本没有因果关系。”瑶帝笑了两声,眼光停留在秀美的面庞上,“爱妃真聪慧,此案的主审官员都没能发现供词破绽,你一见面就发现了,了不起。”说着,展开双臂,等着穿衣。

昙贵妃摸不准话里的意思,故作平静地为他穿戴好层层衣衫,系好浅黄色的下裳,又把镶红边的琵琶袖整理妥当,当一切都看起来完美无缺时,才淡淡道:“只是我运气好些罢了。幸亏皇贵妃和镇国公没受到更大的伤害,还来得及补偿。”

瑶帝环住昙贵妃,将人拉入怀里,说道:“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么不妨再调查一下映嫔的事。”

“他……什么事儿啊?”

“他的病。”

“他的脸……”

“他快不行了。”瑶帝道,“朕很好奇,他明明只是脸上起疹子,怎么用药后反倒危及性命,他究竟是怎么了?”

昙贵妃窝在瑶帝怀中,低垂眼眸看不出情绪。语调轻闲:“是谁说的?我今早去探望时他还好的很。”

“夕岚说的。”

昙贵妃道:“那陛下应该去问曹太医,我不懂医理。”

瑶帝搂着他:“朕觉得你可能比他还清楚,毕竟你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陛下什么意思?”昙贵妃忽然挣脱出来,眼底微冷,“您到底想说什么?”

瑶帝望着那张红白交加的脸没有说话。

“陛下是觉得我加害映嫔吗?您怎么能这么想?就因为我出过一次错就要背负起所有责任?”昙贵妃的三连问没有一丝停顿,手捂住胸口,竭力将那颗因激动而快速乱跳的心安抚住,语气冷漠如寒冰,“您要真的这么认为,还问我干嘛?直接废我去冷宫岂不更省事!”说罢,他从柜中取出册宝和金印,重重放在桌上,然后直挺挺跪下,“东西我交出来,请您收回吧。”

瑶帝看看桌案又看看下跪的美人,语气低沉:“你这是干嘛啊?朕就这么一说。”可语气却并不随意,反而流露出一丝嘲弄。

昙贵妃道:“陛下刚还夸我聪明,您的意有所指难道我还看不出来。”

“朕只是觉得……”

昙贵妃忽然打断:“您要觉得映嫔的病另有隐情,那不如去调查一下昼妃。”

“为何这么说?”瑶帝疑惑。

“我与映嫔素无瓜葛,而昼妃和他却有结怨。他重归毓臻宫后,将映嫔挤到皎月宫,还掀了他的树,而后又因映嫔私自惩处玄青一事,当着所有人的面殴打他,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做下的。如果陛下怀疑映嫔是被人所害,那么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昼妃。”

瑶帝却道:“昼妃不会害人的。”

“陛下?”昙贵妃想笑。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您都不问问他吗?”

“朕相信他,不需要有此一问。”

昙贵妃微皱眉头,表情很受伤:“所以您不信我?”

瑶帝心中涌起一阵烦躁,忽然间对所有事失去兴趣,可是那语气却缓和下来,将昙贵妃扶起:“朕也相信你,此后再也不过问了,如何?”

“陛下……”昙贵妃还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能怎么说。他明白,无论说什么都没法离间瑶帝和白茸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在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于是,他泄气地倒在椅子里。过了一会儿,询问瑶帝是否传膳。

瑶帝摇摇头,不发一语地走了。

秋水进来服侍,问他是否沐浴,他先让其把桌上的贵妃印册收好,然后徒步前往落棠宫,仿佛没听见秋水之前的问话。

他到落棠宫时,旼妃刚用完晚饭,正被服侍着饮淡茶漱口。

桌上菜肴还没撤下,昙贵妃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盘子里剩下的肉丁放嘴里,对目瞪口呆地人道:“我想你了。”

旼妃被他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端庄的面容上浮现出一层忧虑,覆着紫纱的手腕轻轻搭在他肩上,柔声道:“还没吃饭吗?我让人再去做些。”

“不用,就这些挺好。”昙贵妃拿筷子在面前一扫,“我也不饿,就是想让人陪我。”说罢,用眼睛狠狠白了旼妃一眼。

旼妃无奈:“你这些天事忙,每日都往慎刑司和皎月宫跑,我就算想陪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那现在呢?”

旼妃坐到他对面:“太皇太后已经知晓咱们之间的关系。”

昙贵妃不以为然,又拿起一块凉下来的桃花万寿糕,咬了一口,香气散开之际,说道:“只要皇上不发话,他不敢怎么样。”

“现在不同以往了,还是要小心点儿。”

“我知道。”他用眼瞄了一下门,那里已经阖上,屋中只有他们两人。“有一件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碧泉宫的?”

“不错。”

旼妃怕他噎着,倒了热茶递给他:“我还想问你呢,怎么改主意了,放他一马?”

“并没有,只是暂缓一步。白茸以为把矛头指向别人就能洗脱季氏的嫌疑,太天真了。至于应嘉柠,早点除掉也好,我一看见他眼睛就疼。”昙贵妃手捧茶杯,小口抿着,心中已经盘算起下一步的对策。

旼妃道:“所以,你来是……”

昙贵妃凑近,两人鼻尖相对:“周大人的速度是不是得加快些了。”

旼妃注意到他随意且敷衍的挽发,忽问:“皇上刚去过你那?”

“是啊,他宣布东宁县的事结束了。季如湄毫发无损,所以我需要启动备案。”

旼妃忽然抓住昙贵妃的手,面露恐慌:“东宁县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不是。我出了宫城谁也不认识,上哪儿找人给我办事去,现已查明就是太皇太后主使。”昙贵妃目光真诚。

旼妃慢慢摆首:“太皇太后要是想整垮瑶帝,不需要暗杀,可以直接操纵弹劾,然后顺理成章地废帝。”

“他不想废帝,只想嫁祸。”

旼妃不知道太多细节,因此不便追问,说道:“无论是谁主使,你都不能牵扯其中。暗杀帝王是重罪中的重罪,是要被千刀万剐的。”

昙贵妃眉角一抖,又想起瑶帝说起此事时狠厉的表情。

旼妃继续道:“皇上是个温和宽厚、念情旧的人,很多事都由着咱们折腾,这兴许也是他的乐趣之一,但若是咱们折腾到他头上,触了底线,那他就能马上翻脸不认人。上次浮生丹和香料的事不就是很好的例证吗?要不是你那恰好出现的书信,皇上怎么能轻易饶过?我后来无意中听陆言之提起,皇上曾嘱咐他用刑时不必顾忌你的身份,反而是他害怕皇上事后反悔,这才在堂上故意从轻处置,否则你真有可能被活活打死。”

昙贵妃略微失神,身子发软:“他竟然这么说过……”这还是曾经和他在殿中玩捉迷藏叫他小梦华的那个人吗?竟能如此狠毒地对别人发号施令?下命令时都没有犹豫吗?

这些问题萦绕心头,他忽然觉得刚才的那场缠绵叫人恶心。

他弯下腰,想吐。

可瞬间之后,那种反胃感又消失了,只有怒火在内心慢慢燃烧,蒸腾起怨恨和愤怒。

他重新坐正,将手边没喝完的茶水一股脑全倒嘴里,暂时浇灭火气,恢复娴雅。

旼妃不知他心中所想,但见他心绪波动厉害,以为是害怕了,继续道:“无论如何,主意都不可再打在皇上身上,那无异于玩火自焚。我劝你收手吧。”

昙贵妃手中玩弄茶杯,淡淡开口:“这些年季如湄靠着镇国公撑腰横行霸道,我就是要让他栽在镇国公身上,让季氏彻底完蛋。我不会收手的,太皇太后也不会允许你收手。你最好让你父亲动作快些,太皇太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旼妃心中也急,可急没有用,只能把父亲给他的传话转述出来:“可这种事根本急不来。镇国公位高权重又生性谨慎,要收集证据谈何容易。摆出来的人证物证必须要环环相扣才行,否则一旦存疑,那他就能反扑,说咱们是诬告。”

“还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这些日子父亲一直和礼部的人来往,试图找些涉及晴贵侍和昕贵侍的资料信息,要整理出来恐怕还得半个多月。”

昙贵妃心算日期,笑道:“罢了,还是让映嫔的葬礼先办了吧。”

旼妃纠正:“不是映嫔,是映妃。”

昙贵妃无所谓道:“管它呢,反正都要入土了,早晚是把骨头。”

旼妃有些麻木地想,又有丧礼要参加了。

而他们这些活人,早晚也会是一把骨头,谁也跑不掉。

***

六月十三日,中午,太皇太后正准备用午膳,这时从皎月宫传来消息,已经昏睡三日的映妃又醒过来了。

他听后点头,没有任何表示,眼睛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指着桌上远处的一盘红红绿绿的东西问:“那是什么,怎么之前没见过?”

一位在庄逸宫小厨房当差的宫人欠身回答:“那个是双喜临门。”

太皇太后皱眉,行香子见状代为说道:“老祖宗问什么菜,没问叫什么名。”

那宫人连忙道:“是奴才愚钝,盘中紫红色的是酒渍梨片,青色的是早熟的绿葡萄。”

“甜吗?”太皇太后问。

“……”那宫人犹豫道,“是甜的。”

行香子用长筷夹了一些梨片和葡萄盛到盘子中端给太皇太后,后者用水果叉子扎起一片放入嘴中,眯了眯眼,说道:“蠢货,怎么是甜的,分明酸得很。”

那宫人慌忙跪倒,辩道:“真是甜的,那雪梨本身就甜,再浸到葡萄酒中整整一日,更是香甜,理应不酸。”

“你的意思是我说错了,尝不出味道?”

“不不……奴才不敢。”宫人只觉倒霉,这种口味上的事主观色彩太浓,根本说不清。

行香子在太皇太后的授意下尝了一口,觉得酸甜合适,滋味儿不错。他明白此事根源不在果子,而在于太皇太后嗜甜的程度太深,以至于尝不出寻常东西的甜味。他不忍心小厨房的宫人们因此受罚,劝道:“太医说您要少吃甜,这酒渍雪梨甜度刚好,您多尝几口,就能尝出滋味儿来。”

“这种酸溜溜的东西如何能咽下第二口?”太皇太后阴下脸,“你用不着替他们说话,分明是这些奴才办事不走心。谁做的东西,把他赶出宫去。”

宫人战战兢兢退下,既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又为那个即将被迫离开的人感到冤屈。按照惯例,被强行赶出去的宫人是拿不到任何银钱的,就连自己辛苦攒下的财物也不许带走。在这种情况下,出宫就意味着流浪和乞讨。

太皇太后心中烦躁,再无半点食欲,刚才的酸梨让他的牙疼起来,愈演愈烈的钝痛仿佛渗透脑壳,半边脑袋都跟着疼,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捂住左脸,对行香子道:“全撤下去,你捡喜欢的吃吧。”

行香子搀扶他离开饭桌,拿了一颗止疼丸塞进他嘴里:“快含着,一会儿就不疼了。”

药丸化开,苦涩的味道流进咽喉,太皇太后忽然打了个踉跄,抓住行香子的肩膀,用含糊且生硬的语气说,“好容易找到一个可心的人,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那您要不要再找人给映妃看看?”

“不,绝对不行。”太皇太后此时不觉得牙疼了,身体像重新注入活力,松开手,摇摇晃晃走到窗前。从那里往外看,是一片低矮的花丛,几只蝴蝶正围着一朵黄花飞舞。“事已至此,他若恢复过来反倒不好办了。”

“那……您不再过问了吗?”行香子站在他身后,低声问。

“再去看看他吧。”

下午,他抽空去了倚寿堂。佛堂内,居高临下的神佛面容慈祥,举起的莲花指好像是给世人之路,又像是在诉说佛语时打出的手势,告诫众生切勿生出悲喜贪嗔痴的杂念。他双手揉搓念珠,口述祝祷,亲自点上一炷香,然后静静看那香烟摇曳直上,于佛堂上空缥缈,遮住那悲悯的视线。

他准备离开了,在迈出佛堂时却见昙贵妃正向这里走来。于是,脚又缩回去。“你来干什么?”

昙贵妃走进佛堂,也上了一炷香,那动作十分随意,带着打发时间时才会有的漫不经心,敷衍地拜下去。起身后,他说:“映妃身体欠安,我是来为他祈祷的。”

太皇太后问:“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昙贵妃道:“为何你们都问我,我是能药到病除还是能掐会算,这种事应该问太医院。”

太皇太后咬牙:“别否认,一定是你干的。”

昙贵妃叹气:“真不是我!”

太皇太后冷笑:“别敢做不敢当。”

“您不也一样,敢做不敢当。”

“什么?”

昙贵妃目不斜视,依旧凝视金佛,语气闲淡:“东宁县的事。”

太皇太后手中的拐杖重重戳向地面:“少胡说八道!我最多是个知情不报,你才是主谋。”

昙贵妃扭过脸,面无惧色:“主谋是映妃,您忘了吗?”

“颜梦华,你这招还真是高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太不要脸。”

“我这也是没办法,谁让昼妃介入了呢,您要怪就怪他去,毕竟他跟映妃有过不小的过节。”

“你们都脱不了干系。”太皇太后不想交谈下去,作势要走。不料昙贵妃一伸手拦住他,“放心吧,映妃之后就是皇贵妃。”

太皇太后脚步一顿:“这次有多少把握?”

“周大人正在运作。”

“我等你的消息,希望是好消息。”

昙贵妃微微一笑,手臂很自然地放到太皇太后手边:“咱们去看看映妃吧。”

太皇太后绕过他走了,既没同意,也没不同意。

***

皎月宫中,映妃正和雪选侍说话。他脸上的疹子几乎全消下去,只留些淡淡的浅黄色的斑点。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曹太医说过,假以时日,所有残留痕迹都会消退。

雪选侍说:“我给你道喜了,你这也算因祸得福。”

映妃散着长发,淡施胭脂,靠在软榻上,手搭在一侧扶手,宽大的墨绿袖子垂下来,仿佛夏日里接天的碧荷。“虽然没能继续织耕苑的事,但到底也不算白费力气。”

“听说织耕苑现在由薛嫔打理,弄得也不错,都长出叶子了。”

映妃对那相貌平平的人感觉一般,嗤笑:“他也就会种东西了,除此之外还能干点什么?”他精神不太好,总想闭着眼,此时是强撑着说话,一句话说完后总要停上一停,才能接着往下说。

雪选侍仍旧不习惯映妃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优越感,对这句话毫无回应。他望着映妃惨白的肤色,想起宫内暗暗涌动的流言,不觉心中一动。

真的快死了吗?

他看不出什么,但映妃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不是好征兆,他甚至有种感觉,映妃会在下一次昏睡中再也醒不过来。

映妃实在熬不住了,骨头仿佛被醋泡过,软软的支不起身子,只想瘫床上睡一觉。他打个哈欠:“我又困了,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想睡觉。”

“多休息对身体好。”雪选侍起身告辞,走出殿外之际突然被夕岚拉住,险些摔倒,他回头,“怎么了?”

然而夕岚的目光越过他,落到院门处。他被推到一旁,眼见夕岚快步迎上去。

太皇太后和昙贵妃来了。

他退到边上,看着他们步入主殿,不经意间又和夕岚对视,对方表情平静,仿佛刚才的欲言又止从未发生过。

太皇太后一进到卧室,见到映妃翘腿靠在软榻上休息,原本还漠然的眼中突然发散出些许慈爱。他摆脱行香子的搀扶,用快速且颤抖的步伐走到软榻前,一把将人搂怀里:“哎呦,可算好起来了,快让我好好瞅瞅。”

“老祖宗!”一声呼唤,映妃眼圈泛红,“我还以为好不了了,吓死我了。”

太皇太后揉着映妃的长发:“不用怕,我们嘉柠还是最漂亮的。赶明儿个全好起来,又是全天下最美的可人儿。”

映妃笑了,对不远处的昙贵妃道:“哥哥怎么不过来坐,这些天多亏你了。”

“人多了怕打扰。”昙贵妃款步走来,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恭喜了,皇上晋你为妃,晋封速度之快绝无仅有。”

映妃按下困倦,站起身对他们俩道:“皇上除了晋封之外,就没再过问别的?”

太皇太后问:“过问什么?”

“我的脸啊。我之所以成这样肯定是有人谋害,他都不查一查吗?”映妃说着有些气喘,身子摇摇欲坠。

“已经查过了,没有任何异常。”太皇太后让他坐下,说道,“我亲自审问的,太医院也检查了调制玉面膏的所有原料,都是正常无毒的。”

“那我……”

昙贵妃打断他:“你要觉得事有蹊跷,不如等大好了之后亲自去问。毕竟,导致你不得不每日去织耕苑的是昼妃,向你推荐药方的是昱嫔。这一前一后嘛……”话未说完,他看向太皇太后,“要说没联系,我是不信的。”

映妃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股潮热涌上面颊,脸蛋通红,气道:“一定是他们两个设计害我!”

太皇太后道:“昼妃和你不对付,也许有这可能,可昱嫔与你无冤无仇,又是表兄,应该不会害你。而且,他一开始就劝你不要用,是你自己不听劝,非要急着搜罗古方,他这才说了一个,好心办了坏事。”

“那他为什么没来看过我?暚贵侍还来过两次呢,他却根本不露面,分明是心虚。”

夕岚轻咳,低声道:“主子,昱嫔曾来过,被您给……”

经此提醒,映妃才想起来,前些天昱嫔来过一次,结果没进门就被他赶走了,弄得两人都很不愉快。

太皇太后也听说了这个事,劝慰道:“算了,现在你是妃,他是嫔,你要真看他不顺眼,等病好了随便找个理由都能打压他,何必现在生气上火。”

夕岚站在角落,眼前正在发生的事让他感觉很荒谬。在这屋内,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预见到映妃的死亡,唯独当事人还蒙在鼓里。他感觉自己在犯罪,看着映妃一步步走向深渊却没有任何劝阻。

太皇太后又说了会儿话,先离开了。他在院中站了许久,殿内的谈话断断续续,动听的声音飘进耳朵,缭绕于心间。

他看见雪选侍就站在配殿门口,雪白的长发及腰,用一根红绸带绑住,打结的地方有一个蝴蝶形状的金色发扣,从尾部垂下细小的金链。

“陪我走走吧。”他招呼雪选侍过来。

他们并没有去御花园,而是散步到了咏梅园。僻静的花园中,繁茂的丁香飘散出浓郁的香气。不知名的蓝色小花铺满青翠草坪,他们踩着草中的石板路漫步。

雪选侍搀扶太皇太后,身子微微侧着,长发自然而然垂在胸前,蝴蝶扣上的金链子碰到衣服上绣着的珍珠,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叮叮声。

“你去看过他了吗?”太皇太后问。

雪选侍回道:“刚去看过,他精神不好。”

“你跟他同住一宫,知道他是得了什么病吗?”

“不知道。映妃似乎除了精神不好总是嗜睡之外也没有其他症状。”雪选侍也很疑惑,“先后请了三次太医,都说不出什么,怪得很。”

“这些日子,都谁来探望过?”

“除了昼妃,其他都来过。”

“听说昙贵妃来的次数最多?”

雪选侍感叹:“确实,每日都会前来,为映妃上药。”

“亲自上药?”太皇太后停下,望着对方。

“是啊,十分细致。”

“你……”太皇太后停顿了很久才迈开步子,继续道,“可曾发现有什么异常吗?”

“不曾。”雪选侍不明白为什么有此一问,“老祖宗是发现什么了吗?”

“并没有,只是嘉柠病得有些古怪啊。”太皇太后说完,又道,“罢了,有道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每人的命数不一样,强求不来。”他站定,转向雪选侍,满是斑纹的手慢慢穿过那白练似的长发。发丝被阳光晒得发烫,他感到久违的温暖。“你这头雪发真漂亮,但其实也是一种病吧。”

雪选侍吓一跳,带病入选是欺君大罪,当时他的父亲想了很多方法,终是找到了另一种合理解释去说明这华发的来历。“我……不是……”他极力镇静下来,可心上却已乱了,根本招架不住太皇太后那双洞察一切的慧眼,张开的嘴又合上,不知道是该承认还是辩解。

若承认,福祸难料;若狡辩,显然父亲找来的那套说辞不足以让太皇太后相信。

太皇太后见他慌张,拍了怕他的手,温和道:“别怕,我不会怎么样的。我见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了。这种病我族里也有人得过。那人肤白貌美,天生华发,两个眸子泛着淡粉。只是他寿数短,活到二十五岁就病死了。”说罢,落下叹息。

“老祖宗……”

“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既然你也有这病,就多保养少思虑,别年纪轻轻也没了,可惜了大好年华。”

雪选侍立在原地,忽然发现这一刻的太皇太后少了咄咄逼人的气场,多了几分哀伤,背也有些驼,似乎只剩拄拐的力气。

一声叹息落下。

太皇太后对他摆摆手,示意身后之人别跟着,独自颤巍巍走进那繁花深处。

***

皎月宫殿内,映妃困倦更甚,躺回床上,手背搭在额头,对昙贵妃抱怨:“这几日一到晚上就低热,也不知是怎么了。”

“这是在发毒呢,毒素顺着热气散出去,身体就好了。”昙贵妃掏出棉巾,蘸上药膏,为他上药。可这一次,映妃偏过头去,说道:“我不想上药了。”

“为什么?”

“味道难闻。”

“还是要涂上,否则瘢印消不下去。”昙贵妃边说边将他的头摆正。

“可我不想涂药了。”映妃道,“哥哥也走吧,我想睡会儿。”

“上完药,我就离开。”

“你为什么那么想给我上药?”映妃不满,眼望夕岚,后者上前一步,小声说:“昙主子,今天的药就算了,也不在这一时。”

“药,一天都不能停。”语速很慢,却森然。

映妃从夕岚那惊恐的眼神中感知到危险,一把握住近在咫尺的手腕:“这是什么?你给我用了什么?!”然而下一瞬,嘴就被捂住,只能发出无助的呜呜声。

夕岚俯下身子,哽咽:“您再忍一忍,上完药睡过去就好了。”

映妃似乎明白了什么,瞪大眼睛挣扎着,然而此时,那蘸着药膏的棉巾已经抹在脸上,凉凉的黏腻的感觉令他反胃想吐。

“睡吧,睡一觉,下辈子你还是衣食无忧的显贵。”轻柔的动作,悠然的口吻,组成毛骨悚然的真相。

夕岚在昙贵妃的示意下松开手,映妃甩开脸上的棉巾,用衣袖去擦脸上的药膏,然而却发现药膏早浸润到肌肤中,再也擦不掉。他挣扎坐起身,抬手抽过去。

一声脆响。

手掌离去时,昙贵妃的脸被打歪,半张脸浮现出一层粉红。他笑了:“下辈子,你这脾气得改改,太张狂了伤人伤己。”

映妃脱力倒下去,想喊人进来,可一张嘴却发现声音小得可怜。他一遍遍说着为什么,目光涣散,手无意识地想攥住什么,挽留住正在流逝的生命。

昙贵妃给他拉好被子,揉捏手指,像个亲密的好友做给他做按摩,舒缓压力:“你的牺牲拯救了云梦方氏,救了太皇太后,救了皇贵妃和镇国公,他们都会感激你的。”

此时,他额头全是冷汗,身上泛凉,拼命呼吸却依旧觉得窒息:“我不明白……”

昙贵妃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映妃微微摇头,凌乱的发丝贴在额上,脸上一浮出一片灰色,喃喃道:“都是假的,是诬陷。”泪水从眼角涌出,“我不想死啊,我刚晋为妃,我能……能当皇后的……太皇太后说过,我能当上皇后,只要再等几个月就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抛弃我……我要见皇上,皇上在哪儿……”

“皇上在任何地方,唯独不在这儿。”昙贵妃露出幸灾乐祸的笑,“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当皇后,痴心妄想。”说着,抹掉那泪水,嗓音变得柔和,“就当你之前一直在做梦,这段梦结束了,即将开启下一段旅程。”

“你……”映妃抓住垂落眼前的一缕棕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恨道:“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我诅咒你,不得好死!你和该死的灵海洲,都会覆灭!我会在地下等着你,撕碎你的灵魂,让你成为在地狱中游荡的恶鬼,永世不得超脱!”

“闭嘴!”昙贵妃突然发狠,抽了他一巴掌,“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诅咒我?!你怎么还不去死,自打你一进宫我就觉得恶心!去死啊!”说着又扬起手,只是还未打下,就被夕岚拉住。“请住手吧,您已达到目的,何必再与他计较。”双眼不敢正视他们两人,头歪到一边。

此时,映妃感觉不到什么了。他倦得睁不开眼,努力想看清楚一切,听清一切,可无论是夕岚还是昙贵妃,他们的身影都在远去,只余那耀眼的日光笼罩着他,温暖着他。他恍然回到多年以前,盛夏时节,幽深庭院中高大柿子树下,明眸皓齿的少年手执书卷,背靠树干,轻轻吟诵……

昙贵妃将映妃的手放进被子,试了试鼻息,对小声啜泣的夕岚道:“哭什么,还没断气呢。”

夕岚哽咽:“时间早晚罢了。”

“去准备吧,药效得到后半夜才会真正起作用。”

“那他现在……”

“你应该为他高兴,睡梦中离去,毫无痛苦。不像晔贵妃,听说他临死前吐了好多血,地砖缝里都是血腥味。”昙贵妃离开厢床,退后几步,忽然笑道,“我想起来了,晔贵妃当时也住这,你说巧不巧。”

夕岚颤抖着双手,把床两边的帘子放下来,遮住那张灰白平静的面容,极力镇静下来,问道:“接下来的事,您可不要食言。”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送走昙贵妃后,夕岚把大殿门关上,熄灭蜡烛,在黑暗中独坐很久。

夤夜时分,他重新掌灯,拉开床帐。床上的人依旧睡着,连姿势都没换过。他试了鼻息,盼望着能发生奇迹,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坐到桌旁,提笔写下一封信,然后夹在一本书中。

接着,他深吸口气,缓缓推开殿门,对值夜的宫人说:“映妃病故了。”

宫人愣住。

他望着那时隐时现的圆月,又重复一遍,语气平静地令他不敢相信那是出自自己口中:“去通报吧。”然后坐在台阶上,等待天明。

此时,乌云半遮月,光秃秃的柿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正在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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