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28 白雪绒花

深鸣宫中,昕嫔又在漂染丝帕,这一次是浅杏色,颜料从橘红色的月季花中提取,加入玫瑰香,整个院子都是浓郁的玫瑰味道。

秦贵侍站在门口,亲自把新拿回的画像贴在宫门上,弄好后,不自觉点点头,拜了几拜。

昕嫔见他神色凝重,动作恭谨,打趣儿道:“许什么愿了,这么虔诚?”

秦贵侍道:“我许愿皇上能时常莅临深鸣宫,咱们永享皇恩。”

昕嫔笑道:“若皇贵妃也许了这样的愿,靖华真君该听谁的?”

“自然是听我的。皇贵妃身份尊贵,肯定不会亲自动手,而我可是亲手将他安置妥当,由此可见,心更诚。”秦贵侍看了看画像,又道,“这位靖华真君倒是挺漂亮,只是他到底什么来头,好像凭空蹦出来,以前根本没听说过。”

昕嫔将浸染在颜料中丝帕翻了个,完全铺平,回答:“听说他是文昌帝君座下的一位接引使者,能够赐福禄解灾厄,是为大善人。”

秦贵侍从没听说过这些,将信将疑:“他是神仙?”

“算是吧。不过他肉身已灭,只留神识,只能算是个已故的神仙。”

“那贴他还有什么用?”秦贵侍向来是实用至上,一听说是位死了的神仙,态度较之前随意很多,语气暗含不满。

昕嫔道:“别着急,听说他现在已经重塑肉身,这画像就是现在的样子。再说,人家已经得道成仙,跳脱生死,跟咱们所谓的亡故是不一样的。”

就在此时,只听外面有道戏谑声音传来:“你们再说什么死啊生啊的?”

两人均听出是谁,忙到外面接驾。而瑶帝则被门上画像吸引,随意一摆手,问道:“这人谁啊?”

昕嫔没有回答,反而对秦贵侍道:“你看看,刚才还质疑人家仙力,这刚许了愿不就灵验了。”

秦贵侍不敢搭话,心中却欢喜,脸上不自觉露出淡淡的笑意。

瑶帝见此,更加好奇,拥着两位美人来到正殿,一人亲了一口,说道:快给朕说说,外面画像上的是谁?”

昕嫔如实相告。

瑶帝道:“如果真灵验,朕可要见一见。”

秦贵侍这些日子与瑶帝更加熟识,态度上没有以前那么拘谨,手指一点前胸,嬉笑道:“皇上也要求神吗,要许什么愿?”

瑶帝捉住那手指,含在嘴里,吮吸一阵后才道:“朕许的都是大愿,让天下苍生平安喜乐,让帝国绵延永世。”

昕嫔无视眼前缠绵,展开折扇掩面轻笑:“恐怕陛下还许愿让这位靖华真君长相陪伴吧。”

瑶帝毫不掩饰:“如此毓秀之人流浪民间,朕实在痛心,因此想着接到宫中供养,让他保佑云华国祚永固。”

昕嫔一转身坐到离他俩较远的座位,说道:“那皇上可得赶快了,以前靖华真君的神魂被恶僧镇在尚京郊外的庙中,无法远离,如今被解救出来后重塑身体,得了真正的自由,想去哪就去哪儿。”

故事颇有玄幻色彩,瑶帝听得一愣,半晌才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昕嫔轻摇折扇:“不知道,也许皇贵妃知晓,毕竟画像是他请来的。”

瑶帝和他们两人温存一番,然后马不停蹄赶往碧泉宫,一进门就见殿中一角设了神龛,昀皇贵妃跪在蒲团上叩拜。再一看那神龛上的画像,就是靖华真君。他心痒痒的,将还在礼拜的人一下子拽起来,胡乱亲了两口,问道:“在哪儿能找到靖华真君?”

昀皇贵妃依在他怀里,如小猫般乖顺,答道:“真君有仙法,行踪飘忽,我也只能托人去打听。目前见过真身的只有玄真观的几位道士,就是他们去天意斋画行为真君画像。”

“玄真观?”瑶帝感到意外,“那不是你家道观吗?”

昀皇贵妃失笑:“怎么成我家的了,我们只是常去而已。”

瑶帝道:“那你赶快再给那几个道士传话,若他们见到真君本人,务必带来见朕,一切程序从简。”

昀皇贵妃笑着答应下来,撒娇道:“陛下,晚上可得空跟我一起玩投壶,吴选侍、李贵嫔也来。”

瑶帝一心想着仙人,不过脑子就答应下来:“好啊,晚饭就摆你这。”

几天之后,瑶帝打算请靖华真君入宫的消息传遍宫廷。大家越加对这位横空出世的仙长报以巨大的好奇心。有好事者专门托人打听了这位转生之人的来历,结果大吃一惊。

原来,这位被靖华真君选中之人,也非凡品。出生时恰逢大雪,雪落其身化为绒花,有异香。其人一岁能言,三岁会算,七岁通读五经,十二岁便能与名家手谈。待到二十三岁,被靖华真君选为承接肉身之人,锻炼成仙。

对此,很多人深信不疑。

而当消息传到慈明宫时,冯漾正在暗室中与若缃喝酒,听了之后,哈哈大笑:“这是得多愚昧,才能相信这样的鬼话。自古神仙何其多,可有哪个真现身,每一次出现神迹,无不是走江湖的招摇撞骗,这一次也不例外。我看就是有人凭空编个靖华真君的名号来谋不轨之事。”

若缃呼出酒气,甜腻腻道:“现在传得可神乎了。说是出生之日白雪生绒花,还说只要对着这位真君的画像拜一拜,再说出自己想要的,几乎都能实现。”

冯漾不以为然:“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对着拜一拜就能心想事成?道观里的三清老祖和庙里的观音菩萨还需要上贡品捐善款,怎么单他无私大度?”

若缃举杯饮酒,面露不解:“这也是我想不出的地方。”

“天下之人皆为名利熙熙攘攘,若不求利,那就只为求名。”冯漾灌下一口酒,嘴对嘴喂给若缃,后者已经有点醉意,随口道:“也许他就是想闯出名号来,让皇上召见他,好再多骗点钱。”

冯漾露出蔑笑,然而没等笑容扩大,心思好似被什么东西刺到,表情凝固,慢慢说:“白雪生绒花……白……绒……”

若缃也像是清醒过来,琢磨道:“会不会只是巧合……”

“不会的,”冯漾忽感一阵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些。昼妃刚走一个月,靖华真君就出现了,还编了一套白雪绒花的说辞来暗示皇上。”

“所以,皇上想用这种迂回办法把人再弄进来?”

“就他那脑子能想到白雪绒花的暗示吗,他就是单纯地想……操人家。”脏话一出,冯漾整个人都狰狞起来。“我还以为白茸会认命,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仰头把整壶酒都喝完,一把揪住若缃的衣服,将人拉近,啃咬起来。

就在他扯开腰带之时,暗室外有人道:“主子,昱贵嫔来访。”

他一下子定住,不耐烦道:“他来干嘛,有什么事?”

“他说有件关于晼妃的事要报告。”

他混沌的脑子想了好久,才意识到说的是谁,慢慢从若缃身上爬下来,胡乱系好衣裳:“让他到这来。”

若缃极不情愿地穿好衣裳,整理好头发,装出一副为主人斟酒的模样,等待昱贵嫔的过程中已问候其祖宗十八代不下二十遍。不过等他真见到昱贵嫔时,又扬起笑脸行礼问安,语气柔和镇定,并且亲切地为其捧上果汁,然后退到暗室外留守。

昱贵嫔本想在大殿正堂或是明亮的书房见面,上次的经历让他对暗室产生抵触情绪,总觉得一旦关上门,自己就成了冯漾的猎物。然而,有道是客随主便,他也不好命令冯漾出来,因此只得硬着头皮再次踏足暗室,极力掩饰紧张和不安。

虽然冯漾的醉意已经很明显,眼神朦胧,身上滚烫,但说话依然清晰:“阿沫要说什么?”

昱贵嫔喝了冰镇果汁,说道:“我刚刚听说,皇上要给晼妃建祠堂,永享供奉。”

“他可真舍得下本儿啊!”冯漾脸色发白,也不知是因为喝得太多还是喝得不合适了,那是一种泛着死寂的白,让人看了发怵。

昱贵嫔斟酌用词,小心道:“其实哥哥真不必和一个死人计较,就算是追封皇后……”

“他敢!梁瑶这个孬种要是敢追封那贱人皇后,我就杀了他!我会让整个云华不得安宁!”冯漾喊出来,现在他惨白的脸色已转红,血液因为愤怒和亢奋而红透肌理,仿佛要冲出来。

昱贵嫔听得心惊,下意识想溜走,直往门的方向看。这时,只听冯漾又痴痴道:“我才是皇后,只有我才能做皇后,我是先帝钦点的太子妃,是三媒六聘用八抬大轿抬进东宫的,他怎么能说废就废,说不要就不要……”说到后来,眼角挂泪,“我做错什么了,他为什么要把怒火撒到我身上……”

昱贵嫔从没见过这样的冯漾,有点不忍心离开。他想,废后的经历大概是冯漾终生抹不去的委屈和耻辱,虽然表面上风轻云淡,说着不在乎的话,可实际上在内心深处,依然陷在三个人的情感怪圈里,时时刻刻被折磨。

他忽然很佩服冯漾,有勇气重新面对瑶帝,并且再次承受那个赐给他无尽长夜的人所带来的轻视与仇恨。他轻轻握住他的手:“如昼的事已经过去了,哥哥现在要往前看,帮帮我。”

冯漾看着那羊脂玉般的手,问道:“帮什么?”

“我怀疑靖华真君的事就是白茸搞出来的,他想用这种法子,让皇上重新注意到他。”

冯漾心不在焉:“我说过,人家现在在圣龙观,我们的人插不进去。”

昱贵嫔道:“他们又不是神仙,总得吃喝拉撒,不可能不接触外人,那些送货的、运废料的,总要进出道观。”

冯漾又饮下一杯酒,含糊道:“的确……是个法子,但是……”一双眼直往旁边瞄。因为天热,昱贵嫔穿得很薄,又因为身材纤瘦,整个人显得十分娇小可爱。

“但是什么?”昱贵嫔追问,同时也看出对方眼神不善,提高警觉往后挪,可冯漾速度更快,一把将他拉到怀里,向后跌到床上。

昱贵嫔啊了一声,冯漾眼中的疯狂让他害怕:“你要干什么?”

冯漾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压住名义上的血亲,撕开领口,朝锁骨的位置狠狠咬下去。

昱贵嫔发出一声惊呼,大喊救命,想把冯漾推开,然而冯漾远比他有力气,一双手如同钳子,将他完全禁锢在方寸之地。

“嘘……安静!梁瑶那厮操你的时候你不是很柔顺享受吗,怎么换了我,就这般不情愿?”冯漾显得很受伤,美丽的眼睫上还残留些许泪痕,亮晶晶的。

“你别这样,我是你弟弟。”昱贵嫔也被逼出眼泪,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演变至此。虽然他和冯漾没有真正的亲缘,可他一直以冯氏子弟自居,又熟读各种典籍,对于乱伦行为深恶痛绝。

冯漾借着酒劲儿反手扇了他一巴掌,呵呵笑道:“我都不当真,你还当真了?陪我玩玩怎么了,还委屈你了不成,难道我还比不上梁瑶?”扳过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亲吻脸颊,“听说梁瑶去了你那里一趟,然后就封墨修齐那小子为妃,这可是少有的越级晋封。你为了你那相好的,不惜用身体做交换,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如今要想除掉白茸,也该交换点什么才是。”

昱贵嫔脑子嗡嗡响,耳朵里充斥着“相好的”三个字,根本听不见后面的话。“没有……”他下意识否认,还未说完,又被打了一耳光,这一下用力极大,半张脸都麻了,像被泼了热油,辣疼。冯漾甩手冷笑:“别装了,我知道你喜欢他。”

“我没有,是墨修齐一厢情愿!”

冯漾道:“我懒得管你俩的事,不过我在想要不要把他的想法稍稍透露给皇上,相信皇上听了一定会勾起伤心事的。”

“你……”昱贵嫔极力控制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浸透鬓发,同时也平静下来,如死尸一般躺着不动,“想干什么就干吧,只是事后你得信守承诺,帮我除掉白茸,也不能去跟别人说……”

“哈哈哈……”冯漾爆发出大笑,将昱贵嫔的衣服全部剥离,顺手拿了炕床小桌上的一盏烛台,将滚烫的蜡油滴在那雪白的胸膛。

红蜡雪肤,美不胜收。

蜡油继续滴下,渐渐覆盖整个胸腹。昱贵嫔疼得受不了,忍不住叫起来:“饶了我吧,我疼……”

冯漾在他额上轻轻点吻,仿佛一个温柔体贴的情人在安抚受惊吓的爱侣:“美好的事物大多短暂,唯有痛苦长留世间,你要做的不是拒绝它,而是拥抱它。”说完,取下簪子,一点点把干掉的蜡油剥离,上身紧贴在昱贵嫔身上,过高的温度把一颗心温得暖暖的。

“啊……我真喜欢这种温暖柔软的感觉,好像在棉花堆里……”冯漾边说边合上眼,手下摸索着解开两人的裤子。

昱贵嫔被他的样子吓到,被强行贯穿也未敢动半分。他嗓子里堵了石头,声音被拘禁在心中,不断呐喊——疯子!疯子!变态的疯子!

他被深深的羞耻感淹没,脑海里闪现出数自我审判,每一条审判都把他钉在耻辱柱上。而更让他恐惧的是,常年浸染爱欲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腰臀竟在抽插过程中配合着起起伏伏。

在亦欢愉亦痛苦的世界里,灵魂变得支离破碎,情欲呼啸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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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漾在昱贵嫔的体内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便感觉头晕脑胀,反胃恶心。他退了出来,趴在床边呕吐。外面守候的若缃推门查看,发现地上全是吐出来的酒水,床上还有个衣衫不整满身红痕的昱贵嫔。“昱主子赶紧穿上衣服吧。奴才先扶主子出去换洗。”说话时,已搭住冯漾的胳膊,往外走,全程面无表情。

昱贵嫔勉强起身,叫住他:“你……”

若缃低声道:“奴才眼神不好,什么都看不见。您快回去吧,缙云还在外面等。”

昱贵嫔穿好衣服,整理好发饰,忍住身后疼痛,慢慢走出暗室。书房中,阳光透过纱窗倾泻而下,浮漫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清晰可见。书桌后面,挂着一幅刚劲有力的字画——

舍,天地不弃

得,无愧于心

他默念下来,捂住心口要笑出声,禁不住大骂一声虚伪!

他慢慢往殿门口移,每走一步身后就像撕裂一般,挨到殿门口时,缙云看出不对劲,震惊之余连忙跑上台阶,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搀扶住。他握住缙云的手,对随后出来的若缃道:“他醉得厉害,等他醒来你记得提醒他,别忘了我说的事。”

若缃点头,关闭殿门。

走出慈明宫,缙云迫不及待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昱贵嫔拉着他的手来到无人的宫道上,爆发出尖锐的哀鸣,捂住脸哭道:“是冯漾……”

缙云倒吸口凉气:“他竟然……”

昱贵嫔拔下簪子刺破手指,鲜血洒向空中,举起手起誓:“不杀他,我誓不为人!”

***

七月中,尚京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即便是位于山中的圣龙观,也只是比尚京凉爽了一点点而已。

白茸所在的院子在阴面,晒不着太阳,可他依旧觉得热,穿着短褂单裤,裤脚挽到小腿,踩着竹拖鞋,摇着蒲扇,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的藤椅里乘凉。若再戴一顶斗笠,活像在地里看瓜的老农。

有一点他一直搞不明白,去年也是这么热,可圣龙观内却一片清凉,而今这凉意怎么没了呢?

他将蒲扇放在脸上,遮蔽光线,闭眼打盹儿。圣龙观里的床铺太硬,哪怕睡了一个多月,也仍旧没习惯。他十分怀念毓臻宫那宽大柔软、有着两层帘帐的雕花厢床,更怀念上面的气息,那里有瑶帝的味道。

他想瑶帝了。并且,只要一想到那个人此时此刻可能正在宫中某个角落里和某位美人温存缠绵,就嫉妒气愤得发狂,有一种想毁灭一切的冲动。

瑶帝必须是他的!皇后之位也必须是他的!

那是他在历经磨难之后应得的奖赏。

这点毋庸置疑,谁敢挑衅,他就向谁宣战。

突然,眼前光线亮起来,思绪被打断,他睁开眼。白莼就站在面前,手里摇着蒲扇,从怀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蝈蝈叫。

“大热天捂什么脸,不怕长痱子?”白莼丢掉蒲扇,掏出怀里的蝈蝈笼,小心呵护。

白茸坐着没动,懒洋洋道:“捂出痱子也没关系,反正这里也没别人,谁看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为了看你这张脸,在天意斋画行外彻夜排队吗?”白莼现在是全真子的特邀宾客,可以自由出入圣龙观。正说着,蝈蝈持续叫起来,好像在为了自由而奋力挣扎。

白茸听得烦了,让他把蝈蝈揣回怀里,随口问:“买画像的人很多吗?”

“你可真不懂事,那能叫买吗,要叫请。”白莼露出嫌弃的表情。

“好好好,我说错了。”白茸暗自摇头,改口重问,“请画像的人多吗?”

白莼道:“好家伙,那人多了去了,好像长蛇阵,从头到尾排出二里地去。天意斋现在是天天赶工印刷,可依然供不应求,最后不得不规定每人只能要三幅,超过限制就得重新排队。”

“这么多人?”白茸觉得不可思议,继而又翻个白眼,“没想到全真子的法子还挺管用。”

“所以,你这张脸可要保护好,说不定哪天就现真身了,让人们都看看靖华真君到底长什么样。”

白茸道:“又不是我的脸,人家怎么会觉得是我?”

白莼搓着手,往树干一靠,兴奋道:“这就是精妙之处。单看这幅画,确实谁都不太像,不过仔细一琢磨,又都沾点你们的影子。这位钟先生的画功当真了得。”

树上知了叫了起来,刺啦刺啦的。很快,蝈蝈声也响起,合奏噪音。

“说起来,全真子是怎么做到的,当时你也参与了,给我说说。”白茸实在受不了蝉鸣,脑仁疼得厉害,走回屋里。玄青为他们端来凉茶,坐在白茸边上为他扇扇子,顺便也听下去。

白莼坐下,掏出蝈蝈笼放在桌子上,一边用丝帕擦拭,一边摇头晃脑:“要说复杂也复杂,要说简单也是真简单。那帮子愚民,随便糊弄几下就信以为真。”

事情要从六月十三日说起。

尚京城外,东宁县下辖的二孔镇陈家庙村里有个姓吕的嗣人,外出办事回来,因为太过劳累,于是选择在离村三里地的废庙里歇脚。他又累又渴,喝了庙外的井水之后坐在庙里休息,不知不觉靠墙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自称靖华真君的人告诉他,自己的灵魄被一群恶僧封在庙中罗汉像底座之下,要他帮忙撬开神像背面的石砖,释放神识,一旦脱身必有重谢。梦醒后,吕嗣人不顾身怀六甲,爬到神像背面,仔细翻找之下果真有处砖石松动。他找来树枝将石砖撬开,里面是卷画轴。展开一看,是位仙君一样的人物。只是还没等他细看,那画轴忽然自燃,化作一抔灰烬。

他懊恼自己财迷心窍,做无用功,悻悻回家,这件事谁也没告诉。第二天,他在灶房准备取米煮饭,却见米缸里多出个匣子,里面不多不少正是一千两白银。联想昨日之事,他这才发觉梦境成真。

于是,废庙里出现神君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一开始,只有零星之人去祭拜,更多的人只做观望。后来,一位在县城里做绸缎生意的顾老板听说此事也来到破庙,饮下井水后坐于庙中冥想。在如梦似幻的场景中,他听到一个空灵的声音。声音的主人自称靖华真君,虽然神识解脱但一直游荡不定,希望能有人将破庙改成一间神祠,受人供奉。顾老板清醒过来后马上让人着手办理此事,只用七天,就完成翻新工作。在这之后,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画像重现庙中,画中人物栩栩如生。顾老板当即许愿财源广进,而从那之后,生意果然好了许多,全是大宗买卖。

至此,更多的人前来参拜,求财的、求子的,求平安的,求姻缘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而翻新后的小庙变成了更具道家色彩的屋舍,且有了新名字,靖华神祠。

听到此处,白茸道:“民间筹建祠堂神庙不得经过官府同意吗,而官府一向管得严,东宁县能同意?”

白莼挤挤眼睛,笑道:“你忘了我们的单大人吗?他虽然离任,可新任县令是他举荐,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那两次托梦是怎么回事?”

“这都是全真子那帮人搞出来的。他在井水里放了点迷幻药,人喝了之后精神恍惚,容易出现幻觉。一旦发现有人独自一人喝下井水,在外围值守的人便会趁那人迷离之际,假装真君说话。事后再根据那人所愿,偷偷安排好酬谢,让人误以为真君显灵。”

白茸望着他,表情复杂:“那位吕嗣人家凭空多出来的一千两银子,就是从我的钱里划走的吧。”

白莼嘿了一声:“欲成大事,还吝惜这点小钱?”

“顾老板的生意也是你们找人照顾的?”

白莼站起身,一顺长衫:“不瞒你说,这件衣服的料子就是从他家买的。还别说,绸子真不错,凉冰冰的。”

白茸冷笑道:“不消说,那肯定也是从我账上走的了,可你买了那么多,都不想着给我送几件吗,真是白眼狼。”他从毓臻宫打包带来的衣衫虽然精致却禁不住洗,已经坏了四五件,过不了多久就会穿完了,不得不早做打算。

百莼看看他身上的绣石榴花大袖衫,说道:“你现在是神仙级别的人物,就别穿得太华丽了,要有仙风道骨,穿道袍才能彰显身份。倒是我,给你忙里忙外,总得有点东西装门面,不能叫人看轻了。”

“我这神仙很穷吗?”白茸回嘴,“书上说仙君们穿的是金缕衣,吃的是玉屑饭,怎么单我修成正果却要穿那灰不拉几的衣服,天天吃豆腐块。”

白莼听后,笑而不睬,过会儿见白茸仍然一脸不满,陪笑道:“好,下回为兄来时定给你送上整套穿戴,保准你十天不重样。”

白茸抿嘴一乐:“这才像话,且又不是你出钱,何必小气。”说着,又看了白莼几眼。他这些天接触白莼的次数多了些,越发感觉到其人身上的改变。以前白莼就算装模作样也是猥琐浪荡,一看就不像好人。而今,不知是不是在东宁学馆受到熏陶,说话做事渐渐多了些正经,也会拿腔拿调了。若不开口,单往那一站,竟也有几分风度。当然,若开了口,前几句话还能装一装,再往深了谈就会露馅。不过,他依然很高兴,有改变就是好事。

这时,玄青忍不住道:“可这些能让我们主子再回去吗?”

白莼偏头,一脸严肃:“全真子说能。他透露已经联系了什么什么贵妃,具体叫啥我忘了,反正那边说可以配合。”

白茸想,现在贵妃空缺,全真子所说的应该是昀皇贵妃。

正说着,外面一阵敲敲打打,唢呐震天,其中夹杂不少哭声。

白莼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说道:“道尊死了,现在全真子是真正的圣龙观之主。”

白茸没见过道尊,也无多少悲伤,哦了一声,没任何反应。白莼见状,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我这几日经常在观中闲逛,听到一则小道消息。有人说全真子想当观主想疯了,故意找庸医为其师尊治病,致使其不治而亡。”

“啊……”白茸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惊讶之下又觉得不可思议,想否定却转念一想,全真子对权力的渴望确实超过了一般修道之人该有的杂念。当他和全真子握手盟誓时,对方眼中的饥渴是那拂尘怎么也挥扫不掉的。然而,他又想,就算全真子真的干下欺师灭祖的事也跟他没关系,他对圣龙观的事没兴趣,重回毓臻宫才是目前的焦点。“小道消息你就甭传播了,他现在算是己方,别给自己人抹黑。他若有污点,那我这个被他力推的靖华真君岂不是也不干净?”

白莼不以为然,拿着蝈蝈笼翻来覆去地看,可怜的小鸣虫被他摇晃得要晕过去,发出呲呲声。玩了一会儿,他说道:“哦对了,我还听到一件事,宫里襄太妃死了。”

白茸皱眉:“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啥时候不知道,前去做法事的人说是病死,应该不会有假。”

白茸道:“他一向身体不错,就算腰疼也不致命。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宫里出了不少事。”

白莼呀了一声,一拍大腿:“确实,还出了一件大事呢。”随后,把织耕苑的事说出。

白茸听后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他活该,算是不信任我的报应。”说罢,走到院中槐树下,靠在树干上,不知在想什么。

入夜,他去了一趟长生殿,在看到自己的名字后感觉一丝安慰。他已经被废黜,可长明灯却一直常亮,牌位也没撤下,这应该是又一个暗示。

他一排排看,一排排找,发现并没有瑶帝的名字。也许皇帝是不在这里供奉的,他这样想着,提笔在一块空白木牌上写下“阿瑶”两字,偷偷放到自己牌位的后面,两个牌位挨得很紧,若不凑近,看不出什么。

他偷笑,好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心情愉悦地走出殿。

月色下,全真子就站在不远处。

“道……”他不知该怎么称呼,只见对方的道袍之外另披一件白衣,显示正处在丧期。然而,那张端正的脸上可看不出多少悲哀来,反而透着某种跃动,好像要跳出东西来。

“有几句话,我要交代一下。”全真子一甩拂尘,语气沉着。

“什么?”

“昀皇贵妃已经按我说的,将画像带到宫中,相信用不了多久,皇上就会召见靖华真君。请您务必做好准备,入宫之后的事就只能靠您自己了。”

白茸原地站了一会儿,消化信息,身后长生殿里的光线明亮如白昼,在他脚下地砖上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影。

仅仅片刻,他想了很多。

该怎么面对瑶帝,该怎么解释这一切,他需要道歉还是诉说思念?瑶帝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欣喜还是厌恶?是把他留下还是再次赶走,或者更糟糕,直接杀掉?

千万思绪的尽头是憧憬也是畏惧,他拿不定主意究竟该怎么做,更无法预知瑶帝会怎么做。

全真子已经走远,而带来的消息仍然盘桓不散。

白茸花了很长时间才压下各种各样的假想,做深呼吸,带着既兴奋又忧虑的复杂情绪,将那长明之光留在身后,勇敢向前迈步,踏入未知的命数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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