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19 冰之消融(上)

就在玄青暗自忧虑之际,一架步辇停在思明宫外。

旼妃步入院中,一个二等宫人忙从殿内走出,笑着把他请进屋,说道:“我们主子刚从银汉宫回来,这会儿正在沐浴,请您稍后。”很快又送上热茶和时令果点。

他用了一小块桂花羊肝羹,因为太过香甜,只能就着茶水吃下去。

他心知昙妃沐浴时间长,并不急躁,在小食盘里挑拣喜欢的小吃。其中有个兔子形状的糕点是第一次见到,他想拿起来细看,结果手一滑,直接摔地上,四分五裂。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也跟着摔碎了。

又或者说,自昙妃昨晚在银汉宫侍寝之后,他就已经是一地碎心。

侍寝两字深深刺痛了他,提醒着他一个不容忽视且无可辩驳的事实——瑶帝才是昙妃唯一合法的配偶。至于他,充其量是个姘头,名不正言不顺。

今早,那颗破碎的玻璃心带着尖锐的棱角刺向所有人,发泄心中的怨气。若不这样,他就会被那股憋闷的情绪扼住喉咙,窒息而死。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一股香气朝他飘来。

他转过头,昙妃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极薄的纱衣站在不远处,身上沾着一丝水汽,整个人看起来宛如刚才瑶池踏入凡间的神君。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盯着昙妃微微泛红的脸颊发呆。隐藏在纱衣下若隐若现的胴体是那么优美,极具诱惑力。

一定是瑶帝抗拒不了这种诱惑,所以才胁迫昙妃做了不喜欢的事。想通这点后,他豁然开朗,对昙妃道:“快拿衣服披上,小心着凉。”

昙妃从秋水手里接过一件披风,随意搭上,将秋水打发出去,坐到旼妃身旁,一看地上,笑道:“大清早的谁惹你不高兴了,要用点心撒气,说出来我听听,给你出气。”说着,拿起旼妃的茶杯就要喝。

旼妃抬指轻轻压住他的手腕:“这是我喝过的,你用新的。”

昙妃手腕一转,抓住水葱似的手指:“就用你喝过的杯子,我喜欢。”

旼妃抽手,在昙妃喝茶的时候,把画像的事说了一遍。

昙妃用完茶水,若有所思,手指点在桌面上,说道:“真没想到白茸也有主动出击、耍伎俩的时候。”

“是啊,我当时也在想,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昙妃道:“聪明倒还算不上,这法子也并不高明,但他是第一次把别人当猴耍,而有了第一次,就有以后的无数次。以后,咱们要当心了。”

旼妃道:“你已经把他看成敌人了?”

“当然没有,他把咱们救出慎刑司,怎么能是敌人。”

“那……”

“不是敌人,却也不能再当朋友了。”昙妃道,“以后他的事你少掺和,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现在?”旼妃不解。

昙妃耐心解释:“镇国公带兵北上驰援灵海洲,在我父王安全之前,季家的人得捧着。所以,无论晗贵侍和皇贵妃有什么举动,咱们都得装聋作哑。他们和白茸有嫌隙,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咱们谁也不帮,不偏不倚。”

“这不太好吧……”旼妃记起白茸那声恰到好处的轻笑,在所有人都不敢和晗贵侍对着干的时候,那笑声无异于最好的盟誓。那一刻,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昙妃踩过地上的点心渣,碾成更细微的齑粉,淡淡道:“虽然他现在还嫩些,可总有羽翼丰满的一天,最好现在就划清界限,免得以后麻烦。”

“他能如何呢,皇上跟谁不都是那样,头一开始趁新鲜玩上一年半载,然后就懒得理了。”旼妃的两道眉毛微微拧起,似是想到伤心事。

昙妃伸手,将那额上的一抹忧愁抚平,柔声道:“放心,我们会天长地久的。至于白茸,你听我的,准没错。”边说边吻上去,只是嘴唇还没完全落下,就听门外竹月说道,“主子,咱们该回去了,太医说您的药不能停。”

旼妃应了一句,准备起身,昙妃拉住他,强行搂在怀里,问道:“什么药啊?”

“就是那次意外摔下之后,太医院给的方子,每日一副,据说可以提神通窍,活血化瘀。”

昙妃却道:“都是庸医,吃了那么多天早该停了。”说罢,吻上嘴唇,手在腰身上来回摩擦,

旼妃由着他闹了一阵,然后推开他:“我确实该走了,在你这里停留时间太久,会有闲言碎语的。”

“皇上都不追究了,谁还敢嚼舌头?”

旼妃抿着嘴,干巴巴道:“昔妃敢呗。今天在碧泉宫,他当众羞辱你我,口无遮拦,说咱俩……”没说完,重重哼了一声。

昙妃会意,说道:“原来你是因为他才不高兴的,不用放在心上,秋后的知了没几天活头了,就让他蹦跶蹦跶吧。”拉着他的手,低声道,“不过我确实没法留你了,一会儿要制香。”

旼妃不能闻太浓烈的味道,那会刺激他的鼻子,一直打喷嚏。尤其是昙妃的香,用料极多,制作时各种香辛味道混在一起,令人窒息。他笑道:“我记得你上次做了不少香丸,这么快就用完了?”

“并没有,这次新做一款。”

“主调打算用什么?”

“还没想好,你说皇上喜欢什么香味呢?”

旼妃面容一僵,下意识问:“你给皇上做?”

昙妃像是没发现他的不自然,满脸憧憬:“只是有这个想法而已,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旼妃更不想待下去,语气有些生硬:“我哪知道这些呢,还是你看着办吧。毕竟你刚刚侍寝过,应该比我知道皇上现在的口味。”

说罢,快走几步离开房间。

昙妃站在原地,一甩长发,心中冷笑。

瑶帝的口味他当然知道,也领教过了,既然喜欢用药,那就得好好迎合。他走到门口,确定旼妃已经离开大殿,把秋水叫进来,吩咐找人清理地面。

不一会儿,一个粗使宫人拿着洒扫工具走进来,行了礼,准备开始干活。

他摆摆手,示意不用着急,让那人关上门,然后露出一丝笑意:“多大了?”

那人躬身回道:“奴才今年十七了。”

“多好的年纪啊,像花儿一样嫩。”他发出一声感叹,走过去,举止亲昵地抬起那人的脸庞,直视双眸,慢慢开口,“眼睛也漂亮,正合适呢。”

***

自从白茸整治了昔妃之后,心情格外舒畅,几乎每天都往外面跑,不是到花园散步,就是去找昱贵侍一起喂鸟。整个帝宫就数他逍遥自在。

十月初八,天气晴朗。

他又去梦曲宫,却听闻昱贵侍去了御花园。

他好奇跟了过去,离御花园还有段距离时,就听见数人说笑。

听声音,好像有昱贵侍、楚选侍……还有晗贵侍。

他打发人去看,回报说他们正在荡秋千——就是瑶帝给晗贵侍新搭的那个。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招惹晗贵侍为好,于是想原路返回。刚一转身,却听到田采人远远喊道:“是昼嫔吗?要不要一起玩?”

他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再回过头时已是眉目含笑:“你们玩吧,我要回去了。”

晗贵侍朝他走了几步,站在一片灌木丛之前,手无意识地划过黄绿色的叶片,娇俏的面容上揉着淡淡愁绪:“哥哥也一起吧,人多了热闹些,好吗?”语气罕有的平和,甚至有些撒娇,眼中充满期盼,好像邻家的小弟弟央求着一起玩耍。

白茸对他这种转变有点不适应,正犹豫着,看到昱贵侍坐在秋千上冲他微笑。又想到这大白天的,花园里人来人往,也出不了什么事,于是答应下来。

秋千很大,两人坐两人推,还有一人拍手叫好,他们轮流玩了很多回,直到傍晚才散去,气氛和谐融洽,好似亲密的伙伴。

临走前,田采人摸了摸绳索,说道:“都磨细了,得加固一下,免得下次有人坐上去摔着。”

白茸也瞧见,答道:“找尚宫局换根绳子吧。要是真摔下来,脑袋非得磕坏不可。”

翌日,十月初九。

下午,瑶帝在碧泉宫闲坐,听昀皇贵妃念诗。他本对诗词不感兴趣,可这诗是昀皇贵妃亲自作的,为了哄美人开心,不得不摇头晃脑地假装听得入迷。

一首长诗念罢,他几乎快睡着了。

昀皇贵妃合上册子,问道:“陛下觉得我作得如何?”目光充满期盼。

他拍手鼓掌,提起精神道:“气势万钧,下笔如有神,朕听了感觉要冲上云霄。”

昀皇贵妃微笑,很是得意:“我虽然没有写绿章的才华,可于诗赋上还是有些心得的。陛下若喜欢,我再念一首。”

瑶帝可不想再听那些干巴巴的辞藻,打了个哈哈,说道:“会写绿章算什么本事,那玩意儿就是纸上谈兵,给神仙写东西,哪有自己升仙来的更爽。”手轻轻拍腿,挤眉弄眼。

昀皇贵妃哪能不知瑶帝的意思,轻巧转身,坐在腿上,四目相对,含情脉脉。

瑶帝低下头亲吻,唇舌缠绵之际,手已然解开衣扣,将那云锦织就的衣衫一层层褪下,露出洁白的胸膛。

吻泽一路向下,恰似踏雪寻梅。

就在两人欲火升腾之际,忽听有人敲门。银朱隔着门来报,晗贵侍荡秋千时摔了脑袋,昏迷不醒。

灼热的气息瞬间被浇灭,瑶帝一脸呆滞,略有不满:“真是的,荡个秋千也能摔。”

他们二人穿戴好衣物,匆匆赶到尘微宫。

配殿中,晗贵侍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额头青紫,还渗有血点,看着惨兮兮的,薛嫔正在一旁守候。

“怎么回事儿?”瑶帝俯身仔细端详,见没有太大的伤痕,放下心来。

阿虹跪在地上,说道:“主子荡秋千,结果秋千绳子断了,他一头栽下去,撞到地上。”边说边抹眼泪,显得十分惶恐。

昀皇贵妃因自己的好事被打断,颇为不满,又见晗贵侍那伤并不严重,很有些小题大做的意味,更加没好气,低声喝道:“别哭了,你主子又没死,给谁哭丧呢。太医看过了吗?”

阿虹被训得一怔,下意识回道:“已经去请了,应该过会儿就到。”

正在这时,床上的晗贵侍唔的一声缓缓睁开眼,见到瑶帝后眼泪涌出:“陛下……”话无说完,便已泣不成声。

瑶帝最见不得美人哭,坐到床边温柔道:“别怕,太医马上就到。”转头吩咐银朱:“带人去看看,秋千绳子为什么会断,仔细检查。”

很快,太医院中专看跌打损伤的卢太医来了。

经过看诊,卢太医表示,晗贵侍的头伤并无大碍,但腿脚扭伤得厉害,需要静养。他开了内服外敷的药后退出殿外,而昀皇贵妃则看着那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久,银朱也回来了,带来了惊人的消息,绳子有被利器割过的痕迹。

“谁这么大胆!”瑶帝震怒,“这是蓄意谋杀。”

银朱一躬身:“奴才这就去查。”

晗贵侍则小鸟依人地窝在瑶帝怀里:“陛下,我想父亲了,让他来看我好不好。”

瑶帝拍拍肩膀,温声道:“你父亲正赶往灵海洲……”

“可我想他了,腿疼得厉害,小时候我生病,都是父亲陪伴我。”晗贵侍嘟着嘴,眼圈又红了。

“可……”瑶帝很为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晗贵侍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陛下一点都不心疼我。”

瑶帝叹道:“容朕再考虑几天,行军打仗是国之大事,调令不能三番五次更改。而且事关灵海洲国主的安危,不能儿戏。”

昀皇贵妃站在一旁,面前矫揉造作的一幕令他反感,忍着腻味,缓缓开口:“既然摔疼了,就好好养伤,叔父就算来了也不能替你受着。再者说,叔父是要驰援灵海洲的,若耽搁了会出大事。”

晗贵侍看了看他们两人,心中极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噙着泪花应下,一颦一蹙尽显委屈,看得瑶帝动了春心,手探进衣襟里揉捏着两粒茱萸豆,弄得晗贵侍连声媚叫。

昀皇贵妃一直冷脸目睹,好似一尊冰雕。

入夜,瑶帝和薛嫔都走了,但昀皇贵妃留了下来,屏退左右,坐到床边问晗贵侍:“你老实告诉我,这是不是你的苦肉计?”

“算是吧,我有个绝妙的主意。”晗贵侍全无之前可怜兮兮的模样,神采飞扬,低声说了几句,昀皇贵妃听完说道:“你这样做值吗?你就这么想见叔父?”

晗贵侍低下头,喃喃道:“我想他,这里让我透不过气,我想家。”再抬头,眼里汪着泪,不同于早些时候对瑶帝撒娇时流下的泪水,如今这两潭碧水盛满愁绪,饱含浓烈的深情,“这里跟我想的不一样,它让我害怕。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觉得有怪兽出来,要吃人。”

昀皇贵妃呵呵笑道:“真是无稽之谈,你是看故事看多了吧,这宫里到处是禁军巡逻,哪有怪兽。”心思却恍然回到多年以前寂静的夜晚。

那时他刚入选,只是个不入流的采人,身边只有个老得快走不动道的瘸腿宫人伺候,和另一位不受宠的选侍合住在一个名叫飞云楼的地方。那地方名字气派,实则年久失修,一上楼梯便吱吱响,犹如耗子啃食木头。一到下雨时,雨滴落在屋檐碎瓦之上,敲出噼噼啪啪的怪响,吵得睡不着觉。每次失眠时那位选侍哥哥便到他房间,与他彻夜长谈,聊些奇闻异事打发时间。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那人告诉他,宫里有怪兽,每个人都是一头怪兽,吃人心肝,不吐骨头。

这么多年过去,那位选侍早已病故,而那句话却永远记在心头。

他望着梳妆台上的水晶镜出神,镜子里的人已不是无人问津的采人,而是统率六宫的皇贵妃,可那还是他吗,卸下妆容金钗,他还是当年那个迎着朝阳徜徉在金色麦田里的少年季如湄吗?

再看眼前的少年,心中有一丝不忍。

晗贵侍绞着手,问道:“哥哥一开始来宫里时害怕过吗?”

“没什么可怕的,你一害怕,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野兽就上前把你吞了。”昀皇贵妃道,“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这些,这可不像你以往的作风。”

晗贵侍声音凄婉:“我只是觉得很累,皇上只有一个,这么争来抢去实在疲倦,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而且,皇上似乎也不怎么爱我,我摔伤了,可皇上却只顾玩……”

“那你想怎么样呢,他要不玩你,你岂不是更悲惨。我们进宫来不就是让人玩的嘛,学识、技艺、傲骨、道德……所有的一切皆是皇上股掌之间的玩物。”昀皇贵妃双眼朦胧,表情趋于麻木,淡淡道,“现在别说不相干的事了。你那计策确实不错,但若想把事情做得无法翻案,还差一步。”

晗贵侍抹掉眼泪,疑道:“哪一步,哥哥可愿帮我?”

昀皇贵妃拂过晗贵侍的面容,怜爱道:“你是我弟弟,自然要帮你,现在好好睡一觉吧,梦里怪兽不吃人。我明日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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