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达米安缓缓睁开眼睛, 发现他正站在韦恩庄园门口。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在草坪上铺开一层金色的光毯。喷泉在庭院中央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水珠在空中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达米安皱起眉，有点忘记在此之前, 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比他记忆中要小一些, 皮肤也更光滑, 没有那些因为训练而留下的老茧和伤痕。
等等……什么训练？
他有些困惑,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训练。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搭配深蓝色的V领毛衣, 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
和他记忆中常穿的衣服也不太一样。
他朝着主宅位置走去, 脚下的碎石小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步道两边的花圃里种满了玫瑰。可不知道为什么, 达米安总觉得这里不该是玫瑰，而是其他什么更容易打理的绿植。
韦恩大宅的门是虚掩着的, 进去后, 只有墙上的古董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阳光从落地窗倾泻, 将整个房间都浸泡在温暖的光晕里。
达米安顺着走廊往前走，他想要去父亲的房间拿一样东西。
走到客厅的时候, 一个50来岁的女性正手捧一本翻开的书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她的发间掺杂着几缕银丝, 它们被优雅地盘在脑后, 用一枚简单的珍珠发夹固定。她上身一件紫色的针织开衫, 腿上盖着一条看上去就很软的灰色毛毯。
听到响动, 女人转过头。
“达米安？”她放下书，脸上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宝贝, 你回来的真早。”
达米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来自一位年长女性没有任何目的性的关爱眼神, 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见他不动，女人又朝他招了招手。
达米安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女人放下书，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
“怎么了，达米安宝贝？”她关切地看着他，“在学校不开心吗？”
“祖母？”
达米安低低开口。
“嗯？怎么了？”玛莎摸了摸达米安的额头，达米安轻轻躲了一下。
“我没事。”达米安小声地说，像是生怕惊扰到对方。
玛莎松开手：“好孩子，想先吃点东西吗？厨房里还有阿尔弗雷德做的曲奇。”
达米安摇了摇头。
“你真的没事吗？”玛莎问，“你的脸色不太好。”
“今天有好几场考试，有点累。”达米安说，“躺一会儿就好了。”
玛莎点了点头。
“那你先去休息吧。”她说，“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达米安转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又停下脚步。
“祖母，其他人呢？”他问。
玛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谁，于是笑道：“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呢。托马斯和你爸爸还在上班，阿尔弗雷德去采购了，还没回来。”
说罢，她顿了顿：“你有什么事吗？”
达米安摇了摇头：“没有。”
玛莎看着他走上楼梯，给布鲁斯发了一条消息：
达米安回来了，看上去有些累，也许是学校里有什么事。你晚上早点回来，陪他聊聊。
几秒后，手机轻轻震动。
布鲁斯回复了他一个“ok”的手势。
达米安没有去自己的房间。
他轻轻推开父亲父亲的卧室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完全打开着，空气中有股极淡的雪松香，这……是父亲惯用的香水的味道。
达米安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床头柜的位置。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弯下腰，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天鹅绒的盒子。深蓝色的绒面，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打开过很多次。
达米安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蝙蝠形状的飞镖。
银色的金属，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细细密密地像是蛛网，覆盖了整个镖身。
裂纹的边缘泛着淡淡的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渗透出来。
今天早上他路过父亲虚掩着的卧室门时，看到父亲正将这个盒子放回抽屉。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焦躁和忧虑。但他的动作依然很轻，也很小心，像是捧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从他来带到韦恩庄园，就知道这个盒子是父亲非常珍贵的东西。
从前他虽然好奇过，但从未探究过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今天他真的非常想知道这个给父亲带来烦恼，又无比珍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没想到是一枚几乎快要报废的飞镖。
满足了好奇心后，他应该悄悄把盒子放回去然后离开，假装自己没有进来过。
但他没有。他必须得承认，即便这枚飞镖遍布裂痕，它也看上去非常漂亮，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引诱他忍不住将它拿出来，仔细观看。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达米安翻转那枚飞镖，对着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观察。
那些裂纹在光线下变得更加明显，阳光像是就要从这些缝隙中挤过来，把这枚飞镖彻底撑碎。
父亲为什么要如此珍重地保存这样一枚废镖？
达米安好奇地摸了摸镖刃。
那刃口比看上去还要锋利，他的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划破。
刺痛传来，血珠从伤口处渗出，顺着飞镖流了下去。
达米安先是惊慌了一瞬，然后他就愣住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金色的沙子从飞镖里涌出来。
在阳光大盛的卧室中，他蹲在床头柜前的身影被一抹阴影笼罩了。
达米安猛地转身。
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苍白的脸上，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他像是沙子凝聚而成的一样。
一个名字在达米安的脑袋中出现，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记忆。
他感觉脑袋“嗡”地响了一声，就像是一列火车从他的意识正中央呼啸碾压了过去。
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中的盒子和飞镖同时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闷响，身体也向后倒去。
男人伸手扶住了他。
那双手冰凉，但非常有力量。
无数真实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大脑，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顺着男人的手臂跌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还好吗？”墨菲斯问。
达米安抬起头，脸色难看地说：“你试试把两种人生的记忆突然塞进脑子里？”
“你在这个梦里的记忆是什么？”墨菲斯问。对达米安恶劣的态度不以为意。
他已经没有时间让达米安也进行沉浸式体验了，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将现实和梦境中的记忆同时塞进他的脑海。
“我……”达米安瞪了一眼，才开始皱眉回想，“我是玛莎……祖母在福利院做义工时发现的孩子。”
墨菲斯静静听着。
“祖母说，我长得和父亲小时候太像了。”达米安继续说，但是眉头皱的更紧了，“她找机会给我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发现我确实是父亲的孩子。”
达米安的语气奇怪的停顿了一下。
“但父亲矢口否认，说自己绝对没有‘不小心’过。但科学鉴定不会骗人。”
“福利院院长说，我是十年前在福利院门口被发现的，包在一个写着‘达米安’字条的襁褓里，没有其他身份信息和信物。”
达米安似是觉得这个身世太过草率，表情始终不太好：“即使父亲坚持认为自己是清白的，祖父祖母也认为，不能让他的血脉流落在外，所以他们将我带回了韦恩庄园。”
“这个身世是你给我编的吗？”说完，达米安很不高兴地加了一句。
“我不制造梦。”墨菲斯简单解释了一句。
他只定义什么是梦。
“你的经历和那两个孩子的线索有关。”他说，“再仔细回忆。”
“线索？”达米安疑惑地看着他。
“米克和米莉，你的记忆里，应该有和他们相关的部分。”
达米安愣住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更加专注地回忆起来。
那些属于这个梦境的记忆像碎片一样浮现出来。
不是沙漠或者雪山，也没有无止境的训练和杀戮。
有的是灰色的墙壁，生锈的滑梯，长满杂草的操场，还有一对和他一起长大的兄妹。
男孩和他差不多大，总是护着身后的妹妹。女孩非常文静，她总是躲在哥哥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其他人。
米克和米莉，他和他们一起在福利院生活过。
后来他被父亲接走，但他还是经常和玛莎一起回福利院做义工。每次回去，他都会找米克和米莉玩。
“米莉！”达米安忽然高声道，“最近一次回去的时候，我看到米莉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皮袋子，灰扑扑的。”
他看向墨菲斯。
“当时我没在意，只想着之后要送她一个更好看的挂饰……那个袋子，是沙袋吗？”
墨菲斯点了点头。
“那我们还等什么？”达米安立即站起来，“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们。”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他们应该还在福利院。”
“不，我一个人去，你留在这里。”墨菲斯说。
“没有我，恐怕你也很难见到他们吧？”达米安怀疑地看着他。
墨菲斯想了想，有达米安在，确实会方便许多。尽快找到那两个孩子是最重要的，至于梅妮亚的领域，除了他之外，凡人没有她的允许也不可能进入。
“好吧，你带我去。”
“你就这样跟我走？”达米安打量了他两眼。
墨菲斯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的身体开始褪色，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重新化为砂砾。
达米安弯下腰，将地上那枚掉落的蝙蝠镖捡了起来。
银色的金属上，那些裂纹像是变得更多了。
他拿着蝙蝠镖回到自己的卧室，本来想直接跳窗离开，但想了想，又走到储物柜前，打开其中的一层抽屉，达米安从随意放着的珠宝里拿了一枚造型精美的宝石胸针放进口袋，之后才回到窗前，推开窗，直接跃了出去。
梦里的达米安没有接受过任何刺客训练，但托达尔特的福，他在这里同时拥有了现实的记忆，所以对他来说，即便没有足够的肌肉记忆，白日潜行也完全不在话下。
没过多久，他就来到了米克和米莉所在的福利院。
“达米安？你怎么一个人来了？”福利院长看到意料之外的访客，显然非常惊讶。
“我想见米克和米莉。”达米安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院长虽然对达米安的到访很困惑。但他是她熟悉的孩子，而且韦恩一家也是十分值得信任的人。出于信任，院长没再多问。
“现在正是户外活动时间，他们都在后院。”院长说。
达米安点了点头，穿过走廊，直接朝后院走去。
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放在自己别着蝙蝠镖的位置。
达米安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小伙伴们。有几个孩子在玩秋千，有的孩子在追逐打闹，还有一对男孩女孩坐在长椅上，男孩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读书，他身边坐着的女孩瘦瘦小小的，认真地倾听着。
她面朝着他们来的方向，达米安的视线落在了女孩胸口位置坠着的皮袋子上。
它由一根红绳挂在女孩的脖子上，看上去灰扑扑的，非常普通。任谁也想不到，那会是一件神器。
这两人正是达米安要找的人，米克和米莉。
他曾在普罗米修斯号上见过这对兄妹，绝佳的记忆让他在看到这两张脸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们，同时，属于“梦境中的自己”的记忆好像也更完整了。
他忽然对这两个原本只有一面之缘，大部分都是从资料里了解的兄妹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情。
就好像他们真的和他在这家福利院共同生活了许多年。
“达米安？”
感觉到有人靠近，米克抬起头，看到来人时，脸上露出惊讶的笑容。
米莉也睁开眼睛看向他，但不知道为什么，达米安总觉得米莉的眼里没有神采。他努力回忆了一下，竟想不起和米莉相处的更多细节。
“你怎么又来了，前天不是刚来过吗？”米克好奇道，“是有什么事吗？”
男孩比他高半个头，虽然看上去很瘦，但他的眼睛很亮，里面带着超越年龄的警觉和成熟。
达米安回想起这对兄妹在现实中的资料，他们的父母三年前死于工厂事故，他们的寄养家庭有太多的孩子，监护人对他们的照顾是“活着就行”，是米克一直在尽力照顾年幼的妹妹。
当初两兄妹被虏至普罗米修斯号，直到被解救，社区工作人员甚至都不知道两个孩子早就失踪多时。
“我……”达米安第一次有些犹豫，感觉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曾是刺客联盟的继承人，现在也是韦恩家唯一的亲子，他想要什么自然有人主动奉上，就算没有，他也会主动去拿。但面前只是两个没受过任何训练的普通小孩。
达米安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他刚才离开庄园时，顺手带出来的绿宝石胸针。这是他刚回到庄园时，玛莎送给他的礼物。
“我用这个，”达米安将这个接个完美，造型精致的胸针递给米克，“换米莉脖子上那个袋子。”
米克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折射出昂贵色泽的胸针。又抬头看向达米安。
他快速思考一阵，猜想达米安大概是故意找借口送他们一些珍贵的东西来表示他们之间的友谊不会因为他成为富家少爷而产生任何变化。
于是笑道：“谢谢你，达米安，但我和米莉并不需要这么贵重的礼物，你还是自己收好吧。”
达米安抿了抿唇，他直接走到米莉面前，摊开她的手掌，将胸针放了进去。
“拿着吧。”他说。
就在米克想要再次拒绝的时候，达米安又开口了：“能把米莉脖子上的那个袋子给我看看吗？”
米克看着达米安，脸上原本轻松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你真的想要米莉的护身符？”他的声音变得很警惕。
“就借用一下。”达米安说，“我就在这里看，看完就还给米莉。”
米克摇了摇头。
“不行。”他非常果断地拒绝了。
米克将米莉正在把玩的胸针从她手中拿回来重新递给达米安。
“其他要求我都可以答应，只有这个不行。”他说。
“为什么？”
达米安提高声音。
“那个袋子是一个流浪艺人送给米莉的。”米克说，“他说这是护身符，米莉带着它，身体就会好起来。”
他看向妹妹的眼神非常温柔：“米莉的身体一直都很差，但自从戴上那个护身符后，她真的一天天好起来了。”
说着他看向达米安：“那个流浪艺人说，这个袋子不能取下来。抱歉达米安，为了米莉，我不能冒险。”
“那个流浪艺人是不是又矮又挫，还戴着一个高帽子？他告诉你他叫什么了吗？是杰维斯·泰奇还是叫疯帽匠？”达米安的语速很快，语调尖锐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质问。
米莉看到这么凶的达米安，悄悄往哥哥身后藏了藏。
“达米安！你吓到米莉了。”米克不高兴地看着他。
达米安的腮帮子鼓了鼓。
虽然在这个梦境里，他的身体素质就是个普通小孩，失去了大部分关于体术的肌肉记忆，他依然有不伤害女孩拿到沙袋的办法。
就在他打算动手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响起达尔特的声音。
【别碰那个沙袋，让我来。】
达米安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掏出那枚蝙蝠镖。
布满裂纹的银色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的拇指按在镖刃上用力一划。
血珠伴着刺痛从伤口渗出，有顺着镖身渗入那些裂纹。
平地上忽然起了沙。
就在所有人抬起手臂遮挡的时候，砂砾中出现了一个成年男性的身影。
达尔特穿着黑色西装，他的脸色似乎比在韦恩庄园的时候更苍白了些。他那双仿佛藏着星空的黑色眼睛正看着面前的那对兄妹。
米克的眼睛瞪大了，他后退好几步，将妹妹护在身后，小女孩茫然地跟着后退，但她的脸上对突然出现的墨菲斯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你……他……达米安，这是什么东西！”米克紧张的大叫。
达米安刚想解释，墨菲斯已经破天荒地抢了他的话头。
“米克。”但他的语调依旧保持着慢条斯理的平稳，“我们又见面了。”
米克愣住了。
他盯着墨菲斯的脸，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见过他。
“我不认识，也没见过你。”他的声音十分肯定。
墨菲斯抬起手，摊开手掌，对着米克轻轻一吹。
金色的砂砾从他掌心扬起，就像一阵温柔拂过米克脸庞的风。
“你做什么！”米克大声尖叫，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同时将妹妹紧紧护住。
他尖叫的声音惊动了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几个成年人匆匆赶过来。
有眼尖的看到了墨菲斯，边跑边指着他大声叫到：“喂！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米克听到那些声音，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他睁开眼看向工作人员跑来的方向，想要再次大声呼救。
可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就愣住了。
那些赶来的工作人员，全部都停在了原地。
他们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一只脚抬起，一只手伸出，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愕和担忧的瞬间，像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雕塑。
喷泉的水珠停在空中，孩子们玩耍的秋千停在最高点，树叶停在飘落的半途。
整个福利院，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米克的嘴长大了。
他低头看向妹妹，米莉好奇的看向周围，还低声问道：“哥哥，他们怎么都停住了？”
“这……”米克的声音发颤，“这是怎么回事？”
他注意到，整个世界好像只有他们四个人还能动。
达米安也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撼到了。
他知道达尔特可能是梦中某种强大的生物，甚至有可能是神话生物，但他从未想到，达尔特居然能让整个梦中的世界为他停止。
“你做了什么？”达米安和米克异口同声的问。
达尔特深黑色的瞳孔中似乎浮现点点银色星光，让盯着他看的两个孩子感觉到一阵眩晕。
“我什么都没做。在这里，我即规则。它们都要顺从我。”
墨菲斯明明是站在他们面前说话，但他的声音却仿佛是直接从他们脑海中传出。
作者有话说：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在草坪上铺开一层金色的光毯。喷泉在庭院中央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水珠在空中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达米安皱起眉，有点忘记在此之前, 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比他记忆中要小一些, 皮肤也更光滑, 没有那些因为训练而留下的老茧和伤痕。
等等……什么训练？
他有些困惑,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训练。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搭配深蓝色的V领毛衣, 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
和他记忆中常穿的衣服也不太一样。
他朝着主宅位置走去, 脚下的碎石小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步道两边的花圃里种满了玫瑰。可不知道为什么, 达米安总觉得这里不该是玫瑰，而是其他什么更容易打理的绿植。
韦恩大宅的门是虚掩着的, 进去后, 只有墙上的古董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阳光从落地窗倾泻, 将整个房间都浸泡在温暖的光晕里。
达米安顺着走廊往前走，他想要去父亲的房间拿一样东西。
走到客厅的时候, 一个50来岁的女性正手捧一本翻开的书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她的发间掺杂着几缕银丝, 它们被优雅地盘在脑后, 用一枚简单的珍珠发夹固定。她上身一件紫色的针织开衫, 腿上盖着一条看上去就很软的灰色毛毯。
听到响动, 女人转过头。
“达米安？”她放下书，脸上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宝贝, 你回来的真早。”
达米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来自一位年长女性没有任何目的性的关爱眼神, 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见他不动，女人又朝他招了招手。
达米安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女人放下书，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
“怎么了，达米安宝贝？”她关切地看着他，“在学校不开心吗？”
“祖母？”
达米安低低开口。
“嗯？怎么了？”玛莎摸了摸达米安的额头，达米安轻轻躲了一下。
“我没事。”达米安小声地说，像是生怕惊扰到对方。
玛莎松开手：“好孩子，想先吃点东西吗？厨房里还有阿尔弗雷德做的曲奇。”
达米安摇了摇头。
“你真的没事吗？”玛莎问，“你的脸色不太好。”
“今天有好几场考试，有点累。”达米安说，“躺一会儿就好了。”
玛莎点了点头。
“那你先去休息吧。”她说，“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达米安转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又停下脚步。
“祖母，其他人呢？”他问。
玛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谁，于是笑道：“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呢。托马斯和你爸爸还在上班，阿尔弗雷德去采购了，还没回来。”
说罢，她顿了顿：“你有什么事吗？”
达米安摇了摇头：“没有。”
玛莎看着他走上楼梯，给布鲁斯发了一条消息：
达米安回来了，看上去有些累，也许是学校里有什么事。你晚上早点回来，陪他聊聊。
几秒后，手机轻轻震动。
布鲁斯回复了他一个“ok”的手势。
达米安没有去自己的房间。
他轻轻推开父亲父亲的卧室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完全打开着，空气中有股极淡的雪松香，这……是父亲惯用的香水的味道。
达米安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床头柜的位置。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弯下腰，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天鹅绒的盒子。深蓝色的绒面，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打开过很多次。
达米安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蝙蝠形状的飞镖。
银色的金属，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细细密密地像是蛛网，覆盖了整个镖身。
裂纹的边缘泛着淡淡的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渗透出来。
今天早上他路过父亲虚掩着的卧室门时，看到父亲正将这个盒子放回抽屉。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焦躁和忧虑。但他的动作依然很轻，也很小心，像是捧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从他来带到韦恩庄园，就知道这个盒子是父亲非常珍贵的东西。
从前他虽然好奇过，但从未探究过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今天他真的非常想知道这个给父亲带来烦恼，又无比珍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没想到是一枚几乎快要报废的飞镖。
满足了好奇心后，他应该悄悄把盒子放回去然后离开，假装自己没有进来过。
但他没有。他必须得承认，即便这枚飞镖遍布裂痕，它也看上去非常漂亮，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引诱他忍不住将它拿出来，仔细观看。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达米安翻转那枚飞镖，对着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观察。
那些裂纹在光线下变得更加明显，阳光像是就要从这些缝隙中挤过来，把这枚飞镖彻底撑碎。
父亲为什么要如此珍重地保存这样一枚废镖？
达米安好奇地摸了摸镖刃。
那刃口比看上去还要锋利，他的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划破。
刺痛传来，血珠从伤口处渗出，顺着飞镖流了下去。
达米安先是惊慌了一瞬，然后他就愣住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金色的沙子从飞镖里涌出来。
在阳光大盛的卧室中，他蹲在床头柜前的身影被一抹阴影笼罩了。
达米安猛地转身。
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苍白的脸上，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他像是沙子凝聚而成的一样。
一个名字在达米安的脑袋中出现，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记忆。
他感觉脑袋“嗡”地响了一声，就像是一列火车从他的意识正中央呼啸碾压了过去。
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中的盒子和飞镖同时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闷响，身体也向后倒去。
男人伸手扶住了他。
那双手冰凉，但非常有力量。
无数真实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大脑，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顺着男人的手臂跌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还好吗？”墨菲斯问。
达米安抬起头，脸色难看地说：“你试试把两种人生的记忆突然塞进脑子里？”
“你在这个梦里的记忆是什么？”墨菲斯问。对达米安恶劣的态度不以为意。
他已经没有时间让达米安也进行沉浸式体验了，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将现实和梦境中的记忆同时塞进他的脑海。
“我……”达米安瞪了一眼，才开始皱眉回想，“我是玛莎……祖母在福利院做义工时发现的孩子。”
墨菲斯静静听着。
“祖母说，我长得和父亲小时候太像了。”达米安继续说，但是眉头皱的更紧了，“她找机会给我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发现我确实是父亲的孩子。”
达米安的语气奇怪的停顿了一下。
“但父亲矢口否认，说自己绝对没有‘不小心’过。但科学鉴定不会骗人。”
“福利院院长说，我是十年前在福利院门口被发现的，包在一个写着‘达米安’字条的襁褓里，没有其他身份信息和信物。”
达米安似是觉得这个身世太过草率，表情始终不太好：“即使父亲坚持认为自己是清白的，祖父祖母也认为，不能让他的血脉流落在外，所以他们将我带回了韦恩庄园。”
“这个身世是你给我编的吗？”说完，达米安很不高兴地加了一句。
“我不制造梦。”墨菲斯简单解释了一句。
他只定义什么是梦。
“你的经历和那两个孩子的线索有关。”他说，“再仔细回忆。”
“线索？”达米安疑惑地看着他。
“米克和米莉，你的记忆里，应该有和他们相关的部分。”
达米安愣住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更加专注地回忆起来。
那些属于这个梦境的记忆像碎片一样浮现出来。
不是沙漠或者雪山，也没有无止境的训练和杀戮。
有的是灰色的墙壁，生锈的滑梯，长满杂草的操场，还有一对和他一起长大的兄妹。
男孩和他差不多大，总是护着身后的妹妹。女孩非常文静，她总是躲在哥哥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其他人。
米克和米莉，他和他们一起在福利院生活过。
后来他被父亲接走，但他还是经常和玛莎一起回福利院做义工。每次回去，他都会找米克和米莉玩。
“米莉！”达米安忽然高声道，“最近一次回去的时候，我看到米莉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皮袋子，灰扑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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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墨菲斯。
“当时我没在意，只想着之后要送她一个更好看的挂饰……那个袋子，是沙袋吗？”
墨菲斯点了点头。
“那我们还等什么？”达米安立即站起来，“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们。”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他们应该还在福利院。”
“不，我一个人去，你留在这里。”墨菲斯说。
“没有我，恐怕你也很难见到他们吧？”达米安怀疑地看着他。
墨菲斯想了想，有达米安在，确实会方便许多。尽快找到那两个孩子是最重要的，至于梅妮亚的领域，除了他之外，凡人没有她的允许也不可能进入。
“好吧，你带我去。”
“你就这样跟我走？”达米安打量了他两眼。
墨菲斯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的身体开始褪色，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重新化为砂砾。
达米安弯下腰，将地上那枚掉落的蝙蝠镖捡了起来。
银色的金属上，那些裂纹像是变得更多了。
他拿着蝙蝠镖回到自己的卧室，本来想直接跳窗离开，但想了想，又走到储物柜前，打开其中的一层抽屉，达米安从随意放着的珠宝里拿了一枚造型精美的宝石胸针放进口袋，之后才回到窗前，推开窗，直接跃了出去。
梦里的达米安没有接受过任何刺客训练，但托达尔特的福，他在这里同时拥有了现实的记忆，所以对他来说，即便没有足够的肌肉记忆，白日潜行也完全不在话下。
没过多久，他就来到了米克和米莉所在的福利院。
“达米安？你怎么一个人来了？”福利院长看到意料之外的访客，显然非常惊讶。
“我想见米克和米莉。”达米安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院长虽然对达米安的到访很困惑。但他是她熟悉的孩子，而且韦恩一家也是十分值得信任的人。出于信任，院长没再多问。
“现在正是户外活动时间，他们都在后院。”院长说。
达米安点了点头，穿过走廊，直接朝后院走去。
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放在自己别着蝙蝠镖的位置。
达米安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小伙伴们。有几个孩子在玩秋千，有的孩子在追逐打闹，还有一对男孩女孩坐在长椅上，男孩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读书，他身边坐着的女孩瘦瘦小小的，认真地倾听着。
她面朝着他们来的方向，达米安的视线落在了女孩胸口位置坠着的皮袋子上。
它由一根红绳挂在女孩的脖子上，看上去灰扑扑的，非常普通。任谁也想不到，那会是一件神器。
这两人正是达米安要找的人，米克和米莉。
他曾在普罗米修斯号上见过这对兄妹，绝佳的记忆让他在看到这两张脸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们，同时，属于“梦境中的自己”的记忆好像也更完整了。
他忽然对这两个原本只有一面之缘，大部分都是从资料里了解的兄妹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情。
就好像他们真的和他在这家福利院共同生活了许多年。
“达米安？”
感觉到有人靠近，米克抬起头，看到来人时，脸上露出惊讶的笑容。
米莉也睁开眼睛看向他，但不知道为什么，达米安总觉得米莉的眼里没有神采。他努力回忆了一下，竟想不起和米莉相处的更多细节。
“你怎么又来了，前天不是刚来过吗？”米克好奇道，“是有什么事吗？”
男孩比他高半个头，虽然看上去很瘦，但他的眼睛很亮，里面带着超越年龄的警觉和成熟。
达米安回想起这对兄妹在现实中的资料，他们的父母三年前死于工厂事故，他们的寄养家庭有太多的孩子，监护人对他们的照顾是“活着就行”，是米克一直在尽力照顾年幼的妹妹。
当初两兄妹被虏至普罗米修斯号，直到被解救，社区工作人员甚至都不知道两个孩子早就失踪多时。
“我……”达米安第一次有些犹豫，感觉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曾是刺客联盟的继承人，现在也是韦恩家唯一的亲子，他想要什么自然有人主动奉上，就算没有，他也会主动去拿。但面前只是两个没受过任何训练的普通小孩。
达米安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他刚才离开庄园时，顺手带出来的绿宝石胸针。这是他刚回到庄园时，玛莎送给他的礼物。
“我用这个，”达米安将这个接个完美，造型精致的胸针递给米克，“换米莉脖子上那个袋子。”
米克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折射出昂贵色泽的胸针。又抬头看向达米安。
他快速思考一阵，猜想达米安大概是故意找借口送他们一些珍贵的东西来表示他们之间的友谊不会因为他成为富家少爷而产生任何变化。
于是笑道：“谢谢你，达米安，但我和米莉并不需要这么贵重的礼物，你还是自己收好吧。”
达米安抿了抿唇，他直接走到米莉面前，摊开她的手掌，将胸针放了进去。
“拿着吧。”他说。
就在米克想要再次拒绝的时候，达米安又开口了：“能把米莉脖子上的那个袋子给我看看吗？”
米克看着达米安，脸上原本轻松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你真的想要米莉的护身符？”他的声音变得很警惕。
“就借用一下。”达米安说，“我就在这里看，看完就还给米莉。”
米克摇了摇头。
“不行。”他非常果断地拒绝了。
米克将米莉正在把玩的胸针从她手中拿回来重新递给达米安。
“其他要求我都可以答应，只有这个不行。”他说。
“为什么？”
达米安提高声音。
“那个袋子是一个流浪艺人送给米莉的。”米克说，“他说这是护身符，米莉带着它，身体就会好起来。”
他看向妹妹的眼神非常温柔：“米莉的身体一直都很差，但自从戴上那个护身符后，她真的一天天好起来了。”
说着他看向达米安：“那个流浪艺人说，这个袋子不能取下来。抱歉达米安，为了米莉，我不能冒险。”
“那个流浪艺人是不是又矮又挫，还戴着一个高帽子？他告诉你他叫什么了吗？是杰维斯·泰奇还是叫疯帽匠？”达米安的语速很快，语调尖锐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质问。
米莉看到这么凶的达米安，悄悄往哥哥身后藏了藏。
“达米安！你吓到米莉了。”米克不高兴地看着他。
达米安的腮帮子鼓了鼓。
虽然在这个梦境里，他的身体素质就是个普通小孩，失去了大部分关于体术的肌肉记忆，他依然有不伤害女孩拿到沙袋的办法。
就在他打算动手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响起达尔特的声音。
【别碰那个沙袋，让我来。】
达米安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掏出那枚蝙蝠镖。
布满裂纹的银色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的拇指按在镖刃上用力一划。
血珠伴着刺痛从伤口渗出，有顺着镖身渗入那些裂纹。
平地上忽然起了沙。
就在所有人抬起手臂遮挡的时候，砂砾中出现了一个成年男性的身影。
达尔特穿着黑色西装，他的脸色似乎比在韦恩庄园的时候更苍白了些。他那双仿佛藏着星空的黑色眼睛正看着面前的那对兄妹。
米克的眼睛瞪大了，他后退好几步，将妹妹护在身后，小女孩茫然地跟着后退，但她的脸上对突然出现的墨菲斯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你……他……达米安，这是什么东西！”米克紧张的大叫。
达米安刚想解释，墨菲斯已经破天荒地抢了他的话头。
“米克。”但他的语调依旧保持着慢条斯理的平稳，“我们又见面了。”
米克愣住了。
他盯着墨菲斯的脸，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见过他。
“我不认识，也没见过你。”他的声音十分肯定。
墨菲斯抬起手，摊开手掌，对着米克轻轻一吹。
金色的砂砾从他掌心扬起，就像一阵温柔拂过米克脸庞的风。
“你做什么！”米克大声尖叫，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同时将妹妹紧紧护住。
他尖叫的声音惊动了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几个成年人匆匆赶过来。
有眼尖的看到了墨菲斯，边跑边指着他大声叫到：“喂！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米克听到那些声音，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他睁开眼看向工作人员跑来的方向，想要再次大声呼救。
可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就愣住了。
那些赶来的工作人员，全部都停在了原地。
他们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一只脚抬起，一只手伸出，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愕和担忧的瞬间，像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雕塑。
喷泉的水珠停在空中，孩子们玩耍的秋千停在最高点，树叶停在飘落的半途。
整个福利院，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米克的嘴长大了。
他低头看向妹妹，米莉好奇的看向周围，还低声问道：“哥哥，他们怎么都停住了？”
“这……”米克的声音发颤，“这是怎么回事？”
他注意到，整个世界好像只有他们四个人还能动。
达米安也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撼到了。
他知道达尔特可能是梦中某种强大的生物，甚至有可能是神话生物，但他从未想到，达尔特居然能让整个梦中的世界为他停止。
“你做了什么？”达米安和米克异口同声的问。
达尔特深黑色的瞳孔中似乎浮现点点银色星光，让盯着他看的两个孩子感觉到一阵眩晕。
“我什么都没做。在这里，我即规则。它们都要顺从我。”
墨菲斯明明是站在他们面前说话，但他的声音却仿佛是直接从他们脑海中传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