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窗台

沈辞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

而是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

反复回放同一个画面——陆司珩站在窗边,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说:“你念的那封信是真的吗”的时候。

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沈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他想。彻底完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音乐平台的通知:

“你关注的‘司’发布了新动态。”

沈辞的手指比大脑反应更快,已经点进去了。

是一条纯文字动态,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

“新歌在写了。写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评论区已经炸了。

“很重要的人?是我想的那种重要吗??”

“大大你是不是恋爱了!!!”

“求求了给个歌词吧等不及了!!!”

“从《孤独患者》到《窗台》到这首新歌。

是谁让你的音乐从灰色变成了彩色?”

沈辞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窗台》。

这首歌他听过无数遍了,每一句旋律都刻在脑子里。

但今晚再听,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耳机里,钢琴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

像一个人在窗边坐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第一句话。

歌词很简单,没有华丽的辞藻,像一个人在低声自言自语。

“你每天经过这个窗台,

我每天假装看窗外,

其实眼里都是你的背影,

和风一起吹过来。”

沈辞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抽象的歌词画面。

而是一个具体的场景——高三(7)班的教室,靠窗最后一排。

那个永远扣好第一颗纽扣的男生。

侧脸对着窗外,目光落在操场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广播站。

沈辞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

不会吧。

他重新听了一遍,这次是逐字逐句地听。

“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像糖融化的声音,

我不敢告诉你,

只能在歌里写你的名字,

用只有我听得到的音量。”

糖。沈辞想起沈糖说过,他的名字听起来就像“糖”。

很多同学也这么说过。

“你的名字”——

沈辞按下暂停键,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想起第四章结尾时,自己在陆司珩的乐谱本上看到的那四个字:

“深海有辞。”

有辞。

有沈辞。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一个念头正在他脑子里成形。

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一个气球被吹到了极限,随时会炸开。

陆司珩就是“司”。

那个他听了两年歌、私信过、在广播里推荐过的音乐人。

就是坐在他后排、每天用“嗯”回答他、给他泡温水。

耳朵动不动就红的那个人。

沈辞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太有意思了的笑。

他喜欢了两年的声音,原来就在他身后。

他找了两年的那个人,原来每天都会在他桌上放喉糖。

他念了两年的那句“用音乐代替语言”。

原来是他亲耳听到过的、最真实的告白。

沈辞拿起手机,打开和“司”的私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年前,是他发的:

“你的歌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谢谢你。”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不急。他想。我等了两年,不差这几天。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收到了。

第二天早上,沈辞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教室。

赵宇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昨晚偷牛去了?”

沈辞没理他,径直走到座位坐下,然后转过身。

陆司珩已经在了。

校服扣到最上面那颗,桌面整整齐齐,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沈辞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看陆司珩,沈辞看到的是一个很帅、很冷、有点奇怪的转学生。

今天再看,他看到的是一串隐藏信息——

他右手食指上薄薄的茧,是常年按琴弦留下的。

他桌上那支常用的笔,和“司”手写歌词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校服口袋里露出的耳机线,是沈辞在“司”的vlog里见过的那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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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早上看起来“刚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教室。

是因为他要提前把喉糖和温水放好。

沈辞忽然觉得,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陆司珩。”他开口。

陆司珩抬起眼,那双丹凤眼里映着沈辞的脸。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想说“我知道你是谁了”。

想说“那首《窗台》我听懂了”。

想说“你写的那四个字我看到了”。

但看着陆司珩那双平静的、带着一点戒备的眼睛。

他忽然不想这么快戳破了。

有些秘密,需要在对的时间才能说出口。

“……今天天气不错。”沈辞说。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嗯。”

沈辞转过身,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拿出口袋里那盒还没吃完的喉糖,取出一颗放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在舌尖化开。

他想,陆司珩,你藏了这么久,辛苦了。

以后不用藏了。

因为我也会藏。直到你准备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沈辞照例去广播站。

但今天他准备的内容和之前不一样。

他把之前的稿子收起来,换了一张新的。

那是他昨晚失眠的时候写的,写了改,改了写。

反复了很多遍,最后只留下了一小段。

17:00,广播准时开始。

“各位同学下午好,欢迎收听FM 17:00校园广播。我是主播沈辞。”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沉稳。

但仔细听,尾音里多了一点什么——

像是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首歌。”他顿了顿。

“来自音乐人‘司’的——《窗台》。”

教室里,陆司珩的笔停了。

“这首歌我听过很多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感受。”

沈辞的声音透过音箱,落在安静的教室里。

“但今天再听,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陆司珩的手指微微蜷缩。

“有些话,不是说的人不想说,而是怕听的人不想听。”

沈辞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我想告诉那个写歌的人——

你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在认真听。”

广播里,沈辞轻轻笑了一声,和平时不太一样的笑。

带着一点紧张,一点认真。

“所以,请继续写下去吧。”

“有人在等。”

广播结束。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落地的声音。

陆司珩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他的耳朵红得不像话,从耳尖到耳根。

从耳根到脖颈,像被火燎过。

他低下头,看着乐谱本上那首还没写完的新歌。

标题处写着四个字:“深海有辞。”

他拿起笔,在“有辞”后面加了两个字。

然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那是陆司珩这个学期以来,第一次笑。

而此时,广播站里。

沈辞摘下耳机,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心全是汗。

“有人在等。”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然后捂住脸。

天哪,他刚才都说了什么。

这跟直接说“我知道是你了”有什么区别?

他拿起手机,打开音乐平台,“司”的主页还停留在那条动态上:

“新歌在写了。写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沈辞盯着那行字,忽然发现动态下面多了一条新评论。

发布时间是一分钟前。

来自“司”本人的评论,只有四个字。

“收到了。谢谢。”

沈辞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收到了。谢谢。

谢谢什么?

谢谢他的广播?还是谢谢他两年前的那条私信?

还是谢谢他——听懂了?

沈辞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

陆司珩,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而此时,教室里,陆司珩正站在窗边。

和那天一样的位置,面朝广播站的方向。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丹凤眼映成琥珀色。

他轻声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沈辞。”

那是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不是在纸上,不是在歌里,不是在沉默的心事中。

而是用声音,真真切切地,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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