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站着别动

四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变得古怪起来。

早上出门时还是大晴天,走到半路就下起了暴雨。

沈辞站在路边的屋檐下,看着倾盆而下的雨水,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今天有一场重要的学生会会议,不能迟到。

但他没有带伞——那把深蓝色的伞,他昨天落在陆司珩家了。

手机震了。

陆司珩发来的消息:“你在哪?”

沈辞打字:“去学校的路上,被雨堵了。

没带伞。”

“站着别动。”

沈辞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一下。

站着别动。

不是“我送伞给你”,不是“你等我”,是“站着别动”。

意思是——你别淋雨,你别跑,你别着急。

我来。

不管多远,不管雨多大,我都会来。

你只要站着,别动。

沈辞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

雨很大,大到看不清十米外的路。

风也大,把雨水斜着吹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腿。

但他没有退,因为他答应了陆司珩——站着别动。

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他开始着急了,想打电话,又怕陆司珩在骑车,接电话会不安全。

他忍着,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二十分钟的时候,雨幕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撑着一把浅灰色的伞。

是陆司珩。

他跑过来,裤腿湿透了,鞋子也湿了,头发在滴水。

他把浅灰色的伞塞进沈辞手里,自己站在屋檐下,淋着雨。

“你怎么不带伞?”陆司珩的声音有点喘,他跑来的。

“忘了。”

“忘了?

昨天落我家的。”

沈辞愣了一下。

“你知道?”

“嗯。

昨晚看到的。

以为你今天会来拿。

你没来。”

沈辞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浅灰色的伞。

陆司珩昨晚就看到了他的伞,以为他今天会来拿。

他没有来,因为他忘了。

他忘了,陆司珩没有忘。

陆司珩早上出门的时候,带了两把伞——

一把浅灰色的自己用,一把深蓝色的要还给沈辞。

但他没有等到沈辞来拿,因为沈辞被雨堵在了路上。

所以他来了,带着两把伞,跑了两公里,找到沈辞,把伞给他。

自己淋着雨。

“你为什么不打车?”沈辞的眼眶红了。

“打不到。”

“你可以等我过去。

不用跑过来。”

陆司珩看着他,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像眼泪。

“你在等。

不能让你等太久。”

沈辞的眼泪掉下来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浅灰色的伞举到陆司珩头顶,遮住他。

伞不大,两个人刚刚好。

不挤,也不松,像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一起打。”沈辞说。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嗯。”

他们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

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啪,像有人在敲鼓。

沈辞走在右边,陆司珩走在左边,两个人的手在伞下碰在一起,没有握,只是碰着。

像在说“我在”。

“陆司珩,你以后不要跑过来了。

我会带伞的。”

“你不会。”

“我会。”

“你说了很多次会。

每次都不带。”

沈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反驳不了。

他说了很多次“我会带伞”,每次都不带。

不是不想带,是觉得不会那么巧。

每次都觉得“今天应该不会下雨”,每次都被淋。

不是运气不好,是不长记性。

“那你怎么办?

每次下雨都跑过来?”

陆司珩看着他,雨水从伞沿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但他没有躲。

“跑过来,也比等你淋雨好。”

沈辞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伸出手,拉住了陆司珩的手。

两只手都在伞下,没有淋到雨,但凉凉的,因为刚才淋过了。

陆司珩的手指很凉,凉到像冰块。

他在雨里跑了二十分钟,手冻僵了,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觉得那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是他想。

到学校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沈辞收了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陆司珩。

他的衣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但他没有抱怨,没有说“好冷”,没有说“我回去换衣服”。

他看着沈辞,说了一句让沈辞心碎的话。

“你去开会吧。

别迟到了。”

沈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一把拉住陆司珩的手腕,拽着他往教学楼里走。

“开什么会。

你先换衣服。”

“我没事。”

“你有事。

你的手冰得像死人。”

陆司珩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沈辞握着的手。

手指还是凉的,但掌心开始暖了。

因为沈辞的体温传过来了,像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沈辞把陆司珩拽到广播站,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和一件备用T恤。

白色的,是他的。

他递给陆司珩。

“换上。

衣服湿了会感冒。”

陆司珩看着那件白T恤,接过去。

沈辞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听着身后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

广播站很小,换衣服的声音很清楚——

衣服脱下来的声音,衣服穿上去的声音,毛巾擦头发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都像在说“我在你身后”。

“好了。”陆司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辞转过身。

陆司珩穿着他的白T恤,有点小,领口被撑开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还没有完全干,有几缕垂在额前。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甚至有一点脆弱。

沈辞看着他的锁骨,移开了目光,心跳快得像擂鼓。

“你的衣服,我洗了还你。”陆司珩说。

“不用还。”

“为什么?”

“因为送你了。”

陆司珩的耳朵红了。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没有说“嗯”。

他把湿衣服叠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

“好了,收下了。”

沈辞笑了。

他伸出手,拉住了陆司珩的手。

两只手都暖了,因为广播站里有暖气。

戒指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叮。

“陆司珩,你以后不要跑过来了。

我会心疼。”

“心疼比感冒好。”

沈辞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心疼,不会发烧。

我感冒,会。”

沈辞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松开陆司珩的手,退后一步。

“你去上课吧。

我也有会。”

陆司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辞。”

“嗯?”

“明天的蛋炒饭,加姜丝。”

沈辞愣了一下。

“加姜丝?

你不是不喜欢姜吗?”

“感冒了。

要吃姜。”

沈辞的眼眶又红了。

他感冒了,因为淋了雨。

淋雨是因为给沈辞送伞。

送伞是因为沈辞忘了带。

忘了带是因为不长记性。

不长记性是因为觉得不会下雨。

觉得不会下雨是因为陆司珩总是在。

总是在,所以不怕。

不怕,所以不长记性。

不长记性,所以陆司珩感冒了。

沈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拉着陆司珩的手腕,拽着他走进广播站。

那双手给陆司珩递了毛巾和T恤。

那双手握着陆司珩的手,让他的掌心变暖。

但那双手没有做一件事——没有在出门的时候带伞。

他拿起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对不起。”

已读。

回复很快:“为什么对不起?”

“因为我不长记性。

因为我不带伞。

因为你淋雨了。

因为你感冒了。

因为你要吃姜。”

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陆司珩发了一条语音。

沈辞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姜丝不用多。

一点点就好。

你做的,我都吃。”

沈辞把这条语音听了十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笑了。

笑得很好看,小虎牙,酒窝,眼尾弯弯的弧度。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晒出了水汽。

他拿起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

“嗯?”

“明天蛋炒饭加姜丝。

后天也加。

大后天也加。

加到你感冒好。”

“好。”

沈辞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广播站,去开会。

迟到了,但他不在乎。

因为比起开会,有更重要的事——有人为他淋了雨,感冒了,要吃姜。

那个人现在穿着他的白T恤,坐在教室里,头发还没干,但嘴角是弯的。

傍晚,沈辞做完广播。

陆司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靠着墙,等他出来。

他穿着沈辞的白T恤,外面套着自己的深灰色卫衣。

看到沈辞出来,他把保温杯递过来。

“喝水。

加了姜。”

沈辞接过去,喝了一口。

辣的,但很暖。

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好喝吗?”陆司珩问。

“……好喝。”

“骗人。

姜水不好喝。”

沈辞笑了。

“那你为什么要喝?”

“因为感冒了。”

“你可以不喝的。”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做的,我都喝。”

沈辞的眼泪掉进了保温杯里。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辣的,暖的,苦的,甜的。

四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今天的一天。

有辣,有暖,有苦,有甜。

但总的说来,是好的。

因为他在,陆司珩在,他们在。

沈辞把保温杯还给陆司珩,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都暖了,因为姜水从里面暖到外面。

“走吧。”沈辞说。

“……嗯。”

“陆司珩,你以后不要跑过来了。

我会带伞的。”

“你不会。”

“我会。

这次是真的。”

“好。

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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