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空白的页

《夏天》之后,沈辞以为陆司珩会停下来。

写了这么多曲子,从《敲门》到《破冰》到《门后》到《沈辞》到《名字》到《他的》到《春天》到《夏天》。

每一首都是心血,每一首都要熬很多个夜晚。

他以为陆司珩会累,会想休息。

会想在夏天的傍晚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不是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写写改改。

但陆司珩没有停,他还是在写。

每天写,写到深夜,写到手指酸了,写到眼睛睁不开了。

但他不让沈辞看。

沈辞每次凑过去,他都会合上乐谱本。

不是生气,是不好意思。

沈辞知道,因为他的耳朵会红。

周六下午,沈辞在陆司珩家做蛋炒饭。

加了虾仁、玉米粒、豌豆、火腿,双份。

没有加草莓,没有加西瓜,因为陆司珩说“今天正常做”。

沈辞问他“什么叫正常”,他说“不加水果”。

沈辞笑了,他想,陆司珩的“正常”,是不加任何奇怪的东西。

但草莓蛋炒饭和西瓜蛋炒饭,对他来说已经不正常了。

不是不好吃,是不日常。

日常的蛋炒饭,就是蛋、饭、盐、酱油。

不加别的,不加多余的,不加让人意外的。

就像陆司珩这个人。

日常的他,就是校服扣到最上面那颗、不说话、只说“嗯”。

但沈辞知道,那不是全部的他。

全部的他,会加草莓,会加西瓜。

会写很多很多曲子,会在乐谱本上留下空白的一页。

蛋炒饭做好了,他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着同一锅饭,同一盘菜,同一段时光。

沈辞吃了一口,觉得今天的蛋炒饭比平时好吃。

不是因为加了双份虾仁,是因为“正常”。

正常就是习惯,习惯就是日常,日常就是不用想就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他夹起一块虾仁,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陆司珩也夹起一块虾仁,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两个人做着同样的动作,吃着同样的东西,想着同样的事。

“陆司珩,你的新曲子,写完了吗?”

陆司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没有。”

“还差什么?”

陆司珩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久到沈辞以为他忘了问题。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辞的眼睛。

“还差名字。”

沈辞愣了一下。

“名字?你写了这么多首,从来没有被名字卡住过。”

“这一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阳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久到蝉鸣从大声变成了小声;

久到沈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因为这一首,是写你的。”

沈辞的眼泪掉进了蛋炒饭里。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咸的。

不是盐放多了,是眼泪。

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整碗。

因为这是陆司珩说的“写你的”的蛋炒饭,不能剩。

吃完饭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还没有黑,夏天的傍晚很长,长到像一天有两天。

“陆司珩,你刚才说,新曲子是写我的。写我的什么?”

陆司珩想了想。

“写你的一切。”

沈辞的眼眶红了。

“一切太多了。一首曲子装不下。”

“装得下。”

“怎么装?”

陆司珩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来,翻开乐谱本,翻到空白的那一页。

沈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一页。

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音符,没有标题,没有字。

但沈辞看着那一页,觉得它比任何写满音符的页都重。

因为空白意味着还没有决定,还没有决定意味着还可以有无数种可能。

无数种可能,就是一切。

“陆司珩,你打算在这一页上写什么?”

陆司珩拿起笔,在空白页的最上方写了几个字。

沈辞低头看——标题处写着三个字:“给沈辞。”

不是《沈辞》,是“给沈辞”。

《沈辞》是叫他的名字,“给沈辞”是送给他。

不一样。

《沈辞》是他在叫,“给沈辞”是他给。

叫是声音,给是动作。

声音会消失,动作不会。

给出去的东西,就是你的了。

沈辞的眼泪滴在了乐谱本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司珩拿着笔的手。

手指凉凉的,带着薄茧,但很稳。

“陆司珩,这首曲子,你慢慢写,我不急。”

陆司珩看着他。

“你不急?”

“不急,因为你在写我,你写多久,我就等多久。”

陆司珩的耳朵红了。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没有说“嗯”。

他把笔放下,把乐谱本合上,放在钢琴上。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沈辞。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周围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辞。”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写你吗?”

沈辞摇了摇头。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记住你。

不是现在的你,是所有的你。

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从‘你好呀’到‘明天见’,从蛋炒饭到西瓜。

所有的你,我都想写下来。

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沈辞伸出手,拉住了陆司珩的手。

戒指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陆司珩,你不会忘的,你连我第一次说话时舔了一下嘴唇都记得。”

“那是你说的。”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好呀,我叫沈辞’,然后你舔了一下嘴唇,因为你紧张。”

沈辞笑了,笑容比窗外的夕阳还亮。

傍晚沈辞走在回家的路上。

夏天的风迎面吹来,热烘烘的,带着青草味和泥土味。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是甜的。

不是因为夏天,是因为陆司珩说“我想记住你”。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你是我的”,是“我想记住你”。

记住比喜欢重,比“我的”重。

因为喜欢可以变,“我的”可以还,但记住不会。

记住就是记住了,忘不掉了。

他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

“嗯?”

“你说你想记住我,我也想记住你。”

“你记住了什么?”

沈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他留下了一句话。

“记住了你说的每一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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