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音乐教室

那之后的三天,沈辞和陆司珩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谁都没有说破。但谁都知道对方知道了。

这种“知道但不说破”的状态,像两个人各自握着一把钥匙。

却都不先去开那扇门,不是不敢。

而是在等——等一个刚刚好的时机。

但这三天里,有些事情悄悄变了。

陆司珩开始说短句了。

以前是“嗯”,现在是“嗯,知道了。”

以前是“不用”,现在是“不用,谢谢。”

字数从一到三,翻了三倍。赵宇说他这是在“语言康复训练”。

沈辞没接话,但耳朵尖比陆司珩还红。

沈辞也开始变了。

他不再刻意找话题了。

以前他总怕冷场,拼命说话填满每一秒空白。

现在他学会了在陆司珩身边安静下来——

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谁都不说话。

但空气不冷,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热。

像冬天房间里开着暖气,不用看也知道对方在。

但最让沈辞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音乐陈老师上周宣布的文艺汇演,今天正式下发了通知。

高三(7)班要出一个节目,班主任王老师在班会上扫视了一圈。

目光最后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辞,你负责主持。陆司珩,你负责钢琴伴奏。”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哦——”声。

赵宇带头鼓掌,掌声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雀跃。

沈辞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落下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嗯。”陆司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但全班都听到了。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行,你俩自己商量排练时间。

学校音乐教室放学后可以用,我已经跟陈老师打过招呼了。”

放学后。

沈辞收拾好书包,转过身。

陆司珩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拎着书包,看着他。

这是第一次,陆司珩先等他。

“走吧。”沈辞说。

“……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蜜糖色。

沈辞走在左边,陆司珩走在右边,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够心跳声不被打扰。

音乐教室在艺术楼的顶层,是一间很大的房间。

靠墙立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窗户很大,能看到整个操场和远处的山。

陆司珩走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辞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

陆司珩走到钢琴前,放下书包,掀开琴盖。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拂过,没有按下去,只是滑过去。

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沈辞靠在窗边,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司珩的身上。

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

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颤动。

沈辞忽然想起那首歌。

《窗台》。

你每天经过这个窗台,我每天假装看窗外。

他现在理解了。

坐在钢琴前的那个人,就是每天假装看窗外的人。

而窗台上站着的,是他假装在看风景时,真正在看的人。

“你准备弹什么曲子?”

沈辞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怕打破什么。

陆司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落下,弹了几个音。

沈辞听出来了。

是《窗台》的前奏。

他屏住了呼吸。

陆司珩没有继续弹下去,手指停在半空,然后收回来。

“……你想听什么?”

他问,没有看沈辞,目光落在琴键上,像在问钢琴。

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说《深海有辞》,想说《回信》,想说所有“司”写过的歌。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你弹什么我都听。”他说。

陆司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弹了。

不是《窗台》,不是任何一首沈辞听过的歌。

是一首全新的、沈辞从未听过的旋律。

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深夜写字。

一笔一划都很小心,怕吵醒隔壁房间的人。

旋律在往上走,像在爬一个很缓很缓的坡。

每上一个台阶就停留一下,回头看一眼,然后再往上。

沈辞闭上眼睛。

他听懂了。

这首歌在讲一个故事。

关于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想看到的风景。

但他不敢走近,只是远远地站着,怕走近了,风景就碎了。

钢琴声停了。

沈辞睁开眼睛。

陆司珩正看着他。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平日的疏离,没有刻意的冷淡。

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温柔。

那种温柔很轻,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雾气,用手指一碰就会散。

但它是真实的,真实到沈辞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酸。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沈辞问,声音有点哑。

陆司珩看了他两秒,移开目光,落在琴键上。

“……还没想好。”

沈辞知道他在说谎。

因为刚才他瞥了一眼乐谱架上摊开的乐谱本,标题处写了三个字。

他没有看清是哪三个字,但他知道,那三个字一定和他有关。

“那你什么时候想好?”

陆司珩沉默了一会儿。

“等有人问我的时候。”

沈辞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加速。

这是什么意思?是等他问吗?还是说——

已经有人问了,但他还没准备好回答?

沈辞张了张嘴,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急。他告诉自己。不急。

“那你先练着,”沈辞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

“我去买两瓶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陆司珩的声音。

“沈辞。”

这是他第一次叫沈辞的名字。

不是“同学”,不是“喂”,不是沉默中的意会。

是名字。

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那首新曲子里最高处的那个音——

轻,但清晰,落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沈辞转过身。

陆司珩坐在钢琴前,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橘红色的光。

他看着沈辞,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最后他说的是:“……快点回来。”

沈辞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不是社交的笑。

是真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知道了。”

他走出音乐教室,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

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叫了我的名字。

陆司珩叫了我的名字。

沈辞把脸埋进手心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他想起刚才那首曲子。

想起陆司珩看他的眼神。

想起那句“等有人问我的时候”。

他在问。他一直在问。

只是用的是钢琴键,不是嘴唇。

沈辞深呼吸了几下,平复心跳,然后下楼去买水。

他不知道的是,他关上门的那一刻,陆司珩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的耳朵红透了。

不是因为夕阳。

是因为他刚才叫了那个名字。

沈辞。

他在心里练习过无数次,在乐谱本上写过无数次。

在深夜的房间里无声地念过无数次。

但用声音说出来,是第一次。

那两个字的味道,比他想象的要甜。

比沈辞做的甜品还要甜。

陆司珩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起自己在乐谱本上补上的那句话。

在《深海有辞》的最后一行,他写了——

“如果可以,我想当面叫你一声。”

现在他叫了。

那接下来呢?

陆司珩把手放回琴键上,按下第一个音。

还是那首新曲子,还是那个未完成的旋律。

但这一次,高音区多了一组和弦,像一个人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不再是远远地站着,而是开始往前走。

他知道了。

这首曲子的名字。

不是“还没想好”。

是——《敲门》。

因为那个人说:“下次来的时候,记得敲门。”

十分钟后,沈辞拎着两瓶水回来,推开音乐教室的门。

陆司珩还在弹。

旋律从门缝里流出来,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流。

不急不缓,但一直在往前。

沈辞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

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看着陆司珩的侧脸被暮色染成暖橙色。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陆司珩抬起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沈辞举起手里的水,晃了晃:“冰的,行吗?”

陆司珩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嗯。”

沈辞走过去,把水放在钢琴上,在他旁边坐下。

不是对面,不是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

是旁边。肩膀和肩膀之间,只隔着两拳的宽度。

谁都没有说话。

音乐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沈辞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陆司珩也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然后他重新把手放回琴键上,开始弹。

还是那首曲子。

但这一次,旋律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

像一个人在说话。

沈辞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因为他听懂了。

这首曲子在说:“我到了。你在吗?”

而下一个音符的回答是:“我在。”

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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