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向日葵

那个“嗯”发出去之后,沈辞以为不会有回音了。

评论区的留言太多了,几万条。

一条“嗯”沉在里面,像一颗沙子掉进海里。

他不会去找,对方也不会看到。

他只是想发,发了就发了,不求回应。

但第四天,他收到了回信。

不是评论区的回复,是私信。

一个陌生的头像,一朵向日葵。

昵称是一串字母,看起来像随便打的。

消息只有一句话:“你是那个‘嗯’吗?我是那个妈妈。

我看到你的回复了。

谢谢你。”

沈辞看着这行字,心跳加速了。

他没想到她会看到,没想到她会找过来,没想到她会说“谢谢你”。

他以为那个“嗯”会沉下去,沉到海底,没有人看到。

但有人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找到了他。

不是因为他写得有多好,是因为她在找。

找一个能听懂“嗯”的人。

他不知道怎么回。

他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他发了一个字:“嗯。”

对方很快回了:“你也在乎一个只会说‘嗯’的人吗?”

沈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打字:“是,他在乎我,我在乎他。他的‘嗯’,我都听得懂。”

对方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

“那你要好好对他,他只有你。”

沈辞看着“他只有你”这四个字,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陆司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琴,一个人过生日。

他只有钢琴,只有乐谱本,只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现在他有沈辞了。

沈辞会听他说话,听他弹琴,听他每一个“嗯”。

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他想。

想听,想懂,想在他身边。

他拿起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那个妈妈给我发私信了。”

已读。

回复很快:“她说什么?”

“她说,‘他只有你’。”

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陆司珩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沈辞看着那个句号,知道他不是无语,是在消化那句话。

“他只有你”,不是“你需要对他好”,是“你是他的全部”。

全部,不是一部分,不是大部分,是全部。

沈辞是陆司珩的全部。

从第一天起,就是。

没有别人,只有他。

周五晚上,沈辞在陆司珩家做饭。

“陆司珩,那个妈妈还说了别的。”

“说什么了?”

“她说,你要好好对他,他只有你。”

陆司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鸡蛋。

蛋液在碗里旋转,像一个很小的漩涡。

“……嗯。”

“你知道我听到这句话什么感觉吗?”

陆司珩看着他。

“什么感觉?”

“像被托付了,她把她的孩子托付给世界,把她的‘嗯’托付给我们。

她说‘他只有你’,意思是‘你也要只有他’。”

陆司珩放下鸡蛋碗,转过身,面对着沈辞。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只有你。”陆司珩说。

不是“嗯”,是完整的句子。

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到像石头。

但他没有犹豫,没有结巴,没有耳朵红。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沈辞知道,那四个字,他想了很久。

从第一天想到现在,从“你好呀”想到“明天见”。

想了那么久,终于说出来了。

沈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伸出手,拉住了陆司珩的手。

“我也只有你。”

陆司珩的耳朵红了。

这一次红了,因为不是想好的,是脱口而出的。

脱口而出,比想好的更真。

真的东西,才会让人脸红。

饭做好了,沈辞吃了一口,觉得比平时甜。

不是加了糖,是因为对面的人说“我只有你”。

那句话,比糖甜。

甜到不需要加任何东西,甜到可以吃一辈子。

吃完饭,沈辞收拾好厨房,擦干手回到客厅。

听到脚步声,陆司珩转过头,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陆司珩,那个妈妈的私信,我想回,但不知道怎么回。”

“你想说什么?”

沈辞想了想。

“想说‘谢谢’,谢谢她让我们知道,我们的‘嗯’被人听到了。

不是被所有人,是被需要的人。”

陆司珩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说‘谢谢’。”

沈辞拿起手机,打开私信对话框,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在陆司珩肩膀上。

陆司珩伸出手,揽住了沈辞的肩。

“陆司珩,你说她还会回吗?”

“不知道。”

“如果她回,你还想说什么?”

陆司珩想了很久。

“想说‘嗯’。”

沈辞笑了。

“又是‘嗯’?”

“嗯,因为‘嗯’里,有‘不用谢’,有‘你的孩子不孤单’,有‘我们也是’。”

沈辞的眼眶红了。

他收紧了靠在陆司珩肩膀上的头,靠得更紧了一点。

“陆司珩,你的‘嗯’,越来越长了。”

“长了吗?”

“长了,以前是一个字,现在是一句话。不是字多了,是意思多了。”

陆司珩的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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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沈辞以为对话就到这里了。

他以为那个妈妈不会再回了,因为她已经说了“谢谢”,他也说了“谢谢”。

谢谢来谢谢去,够了。

但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手机里多了一条私信。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他点开。

是一整面墙,画满了向日葵。

黄的、橘的、棕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

有的花瓣是圆的,有的是尖的,有的是锯齿状的。

有的画了一半,有的画了又涂掉了,涂掉了又画了。

但每一朵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向着右边。

右边有窗户,窗户里有光。

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向日葵上,照在那面墙上。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这是我儿子画的,他不会说‘花’,不会说‘太阳’,不会说‘妈妈你看’。

他只会拉着我的手,指着墙,说‘嗯’。

但我知道,他在说‘好看’。

谢谢你说‘嗯’。”

沈辞的眼泪滴在了屏幕上。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不是存私信里,是存相册里。

和陆司珩的照片放在一起,和蛋炒饭的照片放在一起,和戒指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些照片,是他的一辈子。

一辈子不长,但够存很多张照片。

存到存不下,就换手机。

换了再存,存到老了,存到看不清了,存到不用看了。

因为已经记住了。

他把照片发给了陆司珩,附了一句话:

“那面墙,他画的。”

已读。

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陆司珩发了一条语音。

沈辞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很好看。”

沈辞听着这三个字,想起陆司珩说过的话——

“不用看,‘嗯’就是好看。”

现在他看到了,真的好看。

不是客气,是真的。

那些向日葵不完美,有的歪了,有的颜色涂出了线,有的花瓣数错了。

但它们是真的。

真的是一个孩子画的,真的是他拉着妈妈的手指着墙说的“嗯”。

那个“嗯”里,有“好看”,有“太阳”,有“妈妈你看”。

他不会说,但他会画。

画了一整面墙,画了那么多向日葵。

每一朵都是他的“嗯”,每一朵都是他想说的话。

沈辞给那个妈妈回了一条消息:

“很好看,谢谢你让我看到。”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出门。

他要去找陆司珩,今天不做蛋炒饭,今天要去看向日葵。

不是墙上的,是心里的。

到陆司珩家的时候,陆司珩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没有梳,有几缕垂在额前。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向日葵的照片。

“你看了多久了?”沈辞问。

“……很久。”

“看出了什么?”

陆司珩沉默了一会儿。

“看出了他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

沈辞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拉住了陆司珩的手。

“走吧。”

“去哪?”

“去看向日葵。”

陆司珩看着他,没有问“哪里有向日葵”。

他知道沈辞说的不是真的向日葵,是那面墙。

那面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房间、另一个孩子画了整整一面墙的向日葵。

他们看不到,但他们可以在心里看。

在心里看,比用眼睛看更真。

因为用眼睛看,看到的是颜色和形状。

用心看,看到的是“嗯”。

他们坐在沙发上,肩并肩,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

向日葵在阳光下,向着右边,向着窗户,向着光。

沈辞觉得那些向日葵像一群人,一群不会说话但拼命想表达的人。

他们挤在一起,用颜色说话,用形状说话,用方向说话。

说“我在”,说“我看得到你”,说“你也要看到我”。

“陆司珩。”

“……嗯。”

“你说,他画这些向日葵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陆司珩想了很久。

“认真的,很认真,认真到忘了时间,忘了吃饭,忘了喝水。

只想画完这一朵,再画下一朵,画完下一朵,再画下一朵。

画到没有空白了,才停下来。”

沈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想起陆司珩写曲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认真的,很认真。

认真到忘了时间,忘了吃饭,忘了喝水。

只想写完这一个音,再写下一个音。

写完了,才发现天亮了,才发现手酸了,才发现沈辞在看他。

他抬起头,说“写完了”。

那个表情,和画向日葵的孩子一样。

沈辞拿起手机,给那个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嗯”,不是“谢谢”,是“他画的时候,一定很认真”。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陆司珩肩膀上。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向日葵在手机里开着。

傍晚,沈辞走出陆司珩家的时候,那面墙还在脑子里转。

一整面墙,都是向日葵。

都是“嗯”。

都是说不出口但被听见了的话。

他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

“嗯?”

“那个孩子的墙上,都是向日葵,我们的墙上,是什么?”

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陆司珩发了一条语音。

沈辞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我们的墙上,是‘嗯’。”

他看着天空,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像一朵一朵很小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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