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远方的信

向日葵的照片在沈辞的手机里存了一个星期。

他每天都会翻出来看,不是看那些花,是看那面墙。

墙是白色的,被画满了,没有一处空白。

向日葵挤在一起,像一群不会说话但拼命想表达的孩子。

它们向着右边,向着窗户,向着光。

沈辞每次看这张照片,都会想起那个孩子。

他不会说“花”,不会说“太阳”,不会说“妈妈你看”。

他只会说“嗯”。

但那个“嗯”,比任何话都重。

重到画满了一整面墙,重到让一个陌生人存了照片;

重到让另一个陌生人说“我们的墙上,也是‘嗯’”。

七月的最后一周,沈辞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私信,是手写的信,贴了邮票,盖了邮戳,从另一个城市寄来。

信封上写着他的学校、班级、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但很用力,每一笔都压得很深。

沈辞看到信封的那一刻,心跳加速了。

他认得这个字迹——不是陆司珩的,是那个孩子的。

那个只会说“嗯”的孩子,给他写了一封信。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

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嗯。”

下面画了一朵向日葵。

花瓣是橘色的,花心是棕色的,茎是绿色的,叶子是两片,一片大,一片小。

向日葵向着右边,右边写着两个字——“谢谢。”

沈辞的眼泪掉在了纸上。

他擦了擦,怕把向日葵弄花。

他看了很久,看了那朵花,看了那个“嗯”,看了那个“谢谢”。

那个孩子不会写“沈辞”,不会写“哥哥”,不会写“你好”。

他只会写“嗯”,只会画向日葵,只会用花说“谢谢”。

他妈妈帮他写了地址,帮他贴了邮票,帮他寄出了这封信。

信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

但沈辞觉得它很重,重到像一整面墙。

墙上有向日葵,向日葵里有“嗯”,“嗯”里有“谢谢”。

谢谢他听了,谢谢他回了,谢谢他说“向日葵很好看”。

他拿起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那个孩子给我写信了。”

附了照片——那封信,那个“嗯”,那朵向日葵。

已读。

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陆司珩发了一条语音,沈辞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他写了‘谢谢’。”

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压抑什么。

沈辞知道,他在哭。

哭的时候声音会低,因为喉咙被堵住了。

“嗯,他写了‘谢谢’。”沈辞打字。

“他不用写,我们懂。”

沈辞看着“我们懂”三个字,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陆司珩说的“我们”,不是他和沈辞,是那个孩子和他。

他们都会说“嗯”,都只会说“嗯”。

但他们的“嗯”里,有“你好”,有“谢谢”;

有“我喜欢你”,有“我想你”,有“我在”。

别人听不懂,但他们互相懂。

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不是不会说话,是没有遇到想说话的人。

遇到了,就会说。

说“嗯”,说“谢谢”,说“向日葵很好看”。

周五晚上,沈辞在陆司珩家做蛋炒饭。

陆司珩站在他旁边打鸡蛋,动作熟练,没有蛋壳掉进碗里,没有蛋液溅出来。

但今天,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不是病,是那封信。

那封写着“嗯”和“谢谢”的信,让他想起了自己。

他也曾只会说“嗯”,也曾把想说的话画在纸上。

不是用画笔,是用音符。

画了很多,画了《敲门》《破冰》《门后》《我喜欢你》《春天》《夏天》《给沈辞》。

画了整整一本乐谱本,都是“嗯”。

都是说不出口但被人听懂的话。

沈辞放下刀,转过身,握住了陆司珩拿鸡蛋的手。

手指凉凉的,在抖。

“陆司珩,你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司珩沉默了很久。

“在想,他也遇到了一个听懂他的人。”

“谁?”

“你。”

沈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松开陆司珩的手,继续切玉米粒。

一颗一颗地切,很慢,很认真。

每一颗都切得很均匀,像在画一幅很小的画。

画的是那朵向日葵——橘色的花瓣,棕色的花心,绿色的茎,两片叶子。

一片大,一片小。

大的写着“嗯”,小的写着“谢谢”。

饭做好了,沈辞吃了一口,觉得比平时苦。

不是炒糊了,是眼泪。

眼泪是咸的,但苦在心里。

心里苦,吃什么都是苦的。

他不想苦,但他控制不住。

想到那个孩子,想到他一个人画了一整面墙;

想到他只会说“嗯”,想到他写了“谢谢”。

他就想哭。

不是难过,是心疼。

心疼那个孩子,也心疼陆司珩。

他们都曾是那个孩子——一个人,不会说,只能画。

画在墙上,画在纸上,画在乐谱本上。

画了很多,没有人看。

没有人看,也画。

因为不画,就什么都没有了。

“陆司珩,你以前画了那么多曲子,没人听,你为什么不放弃?”

陆司珩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在。”

“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

“但我认识你的声音,在广播里。

你说‘各位同学下午好’,我就觉得,这个人会听。”

沈辞的眼泪掉进了蛋炒饭里。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咸的,苦的,但有一点点甜。

甜是因为陆司珩说“这个人会听”。

他听了,从第一天就听了。

听了两年,听懂了,回了。

回了一个“嗯”,回了一盒喉糖,回了一碗蛋炒饭;

回了一枚戒指,回了一首《给沈辞》。

回了两年,回了很多。

但那个孩子,只回了一个“嗯”和一朵向日葵。

够了,因为那个“嗯”里,有他想说的一切。

那朵向日葵里,有他的“谢谢”。

吃完饭,两个人并肩坐在客厅沙发上休息。

“陆司珩,我想给那个孩子回信。”

“写什么?”

沈辞想了想。

“写‘嗯’,画一朵向日葵。”

陆司珩看着他,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嗯。”

沈辞从书包里拿出纸和笔,趴在茶几上,开始写信。

他先写了一个“嗯”,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朵向日葵。

花瓣是橘色的,花心是棕色的,茎是绿色的,叶子是两片,一片大,一片小。

大的写着“听到了”,小的写着“不用谢”。

画完了,他看了很久,觉得没有那个孩子画的好看。

但没关系,因为那个孩子不会比较。

他只会看,看完了,说“嗯”。

那个“嗯”里,有“好看”,有“谢谢”,有“你也是”。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

地址是那个妈妈之前私信里发的,他存了。

存的时候不知道会用上,但他存了。

因为觉得有一天会用到。

有一天,就是今天。

“陆司珩,明天我去寄。”

“我陪你。”

“好。”

他们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从橘红变成粉紫,从粉紫变成深蓝。

第一颗星星出来了,很小,很亮,像一朵很小的向日葵。

沈辞看着那颗星星,觉得它像那个孩子的“嗯”。

小小的,亮亮的,在很远的地方。

但你能看到,看到就知道——有人在。

在画画,在写信,在说“谢谢”。

“沈辞。”

“……嗯。”

“明天的蛋炒饭,不加东西。”

沈辞笑了,“正常做?”

“嗯,正常做。”

“好。”

陆司珩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在。

你不在,我怕。

你在,我就不怕了。

傍晚,沈辞走在回家的路上,蝉还在叫,风还在吹,那封信在书包里。

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

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到像一整面墙。

墙上有向日葵,向日葵里有“嗯”,“嗯”里有“谢谢”。

谢谢他听了,谢谢他回了,谢谢他说“向日葵很好看”。

他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

“嗯?”

“你说,那个孩子收到我的信,会哭吗?”

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陆司珩发了一条语音。

沈辞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不会,他会笑,笑的时候,说‘嗯’。”

沈辞抬头看着天空,星星很美,像向日葵的种子撒在了天上。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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