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妈妈来了

信寄出去之后,沈辞每天都去翻信箱。

不是学校那个,是甜品店门口那个。

沈母问他“你等什么”,他说“等一封信”。

沈母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

能让沈辞天天去翻信箱的,不是广告,不是账单。

是那个只会说“嗯”的孩子。

信一直没有来。

沈辞不急,因为寄出去的时候就没有期待回信。

那个孩子写一个字要花多久?画一朵向日葵要花多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孩子做任何事都很慢。

慢到画一整面墙画了一个春天,慢到写一个“嗯”想了很久。

他不急,因为他也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沈辞在陆司珩家做蛋炒饭。

天气热得不像话,厨房像蒸笼,沈辞的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

陆司珩站在他旁边,也在流汗,但他没有说“热”,了。

没有说“开空调”,没有说“我来做”。

他站在旁边,打鸡蛋,切玉米粒,递酱油,擦汗。

不是不热,是想陪着。

热也要陪,流汗也要陪,陪比凉快重要。

沈辞的手机震了。

他擦了手,拿起来——不是私信,是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不是本地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沈辞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一点哑,像刚哭过,又像感冒了。

“我是。您是?”

“我是陆司珩的妈妈。”

沈辞的手指收紧了。

他看了陆司珩一眼。

陆司珩正在切玉米粒,没有看他,但他的刀停了一下。

“阿姨好。”沈辞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我在机场。刚到。能来接我吗?我不知道怎么去你们学校。”

沈辞愣住了。

陆司珩的妈妈来了?

没有提前说,没有问有没有空,没有问方不方便。

她来了,在机场,不知道怎么走,打电话给沈辞。

不是打给陆司珩,是打给他。沈辞深吸一口气。

“阿姨,您把定位发给我。我去接您。”

“好。谢谢你。”

电话挂了。

沈辞放下手机,看着陆司珩。

陆司珩也在看他,手里的刀还悬在半空,玉米粒切了一半。

“你妈妈来了。”沈辞说。

“……嗯。”

“你知道?”

“不知道。但她给你打电话,没给我打。”

沈辞的眼眶红了。

陆司珩的妈妈不给儿子打电话,给儿子的男朋友打电话。

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儿子,是因为她不知道跟儿子说什么。

跟儿子说“我来了”,儿子会说“嗯”。

跟沈辞说“我来了”,沈辞会说“我去接您”。

她需要的是“我去接您”,不是“嗯”。

所以她打给了沈辞。

沈辞关了火,脱下围裙,擦了手。

“我去接她。你在家等着。”

陆司珩看着他。“我陪你。”

“不用。你做饭。她来了,要有饭吃。”

陆司珩沉默了一会儿。“……好。”

沈辞换了鞋,拿了钥匙,出了门。

他打了车去机场,坐在后排座位上。

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高速,从高速变成机场。

他想起陆司珩的妈妈上一次来,是去咖啡馆。

问他们“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说“我们在为彼此变好”。

她说“我不反对,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们要考上自己想去的学校”。

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半年里,他做了最后一期广播,把广播站交给了林晚晚。

陆司珩写了《给沈辞》,上了热搜。

他们换了伞,换了戒指,换了“嗯”。

半年很长,长到可以从冬天走到夏天。

但也很短,短到一转眼就过了。

机场到达厅,沈辞一眼就看到了陆司珩的妈妈。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

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出口处,低着头看手机。

她比半年前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

沈辞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阿姨。”

她抬起头,看着沈辞,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陆司珩一模一样——

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来了。”

“嗯。车在外面。走吧。”

她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跟着沈辞往外走。

沈辞帮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沈辞坐在她旁边,对司机说“师傅,走吧”。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沈辞不知道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是两个陌生人,因为同一个人才有了交集。

那个人不在车上,在城市的另一端,在家里切玉米粒,等他们回去。

沈辞看着窗外,想起陆司珩说“我只有你”。

他妈妈来了,他是不是就不是一个人了?

不是。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只是他不知道。

他妈妈在异国他乡,一个人听他的直播;

一个人看他的照片,一个人对他说“嗯”。

那个“嗯”里,有“妈妈在”,有“妈妈想你了”,有“妈妈对不起”。

他不会听,因为没有人教他。

现在他会了,因为沈辞教了他。

教他听“嗯”里的东西,听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到陆司珩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辞开了门,换了鞋,让陆司珩的妈妈先进去。

她站在玄关,看着这间房子——她儿子的房子。

她多久没来了?半年?一年?沈辞不知道。

但看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像第一次来。

她看着墙上的乐谱本,看着钢琴;

看着茶几上的保温杯,看着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妈。”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她转过头。

陆司珩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围裙上沾着油渍和蛋液。

手里拿着锅铲,头发有几缕垂在额前。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陆司珩说了一句话。

“饭好了。”

沈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想起陆司珩说“我只有你”,想起他妈妈说“他只有你”,想起那个孩子说“嗯”。

三个“嗯”,三种意思,但都是一种话——“我在。”

陆司珩说“饭好了”,不是“饭好了”,是“我在。

我在等你。

我做了饭,你来了,就可以吃了”。

陆司珩的妈妈走进厨房,看着灶台上的蛋炒饭。

金黄色的,裹着虾仁、玉米粒、豌豆、火腿。

三碗,对面放着。

她看着那三碗蛋炒饭,看了很久。

“你做的?”她问。

“……嗯。”

“你学会了?”

“嗯。沈辞教的。”

她转过头,看着沈辞。

沈辞站在客厅里,没有进厨房。

他不想打扰他们,那是他们母子的事。

她看着沈辞,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转过头,看着陆司珩。

“好吃吗?”

“……嗯。”

她笑了。

不是嘴角的弧度,是真的笑。

眼尾弯弯的,和陆司珩一模一样。

他们坐在餐桌前,三个人,三碗蛋炒饭。

陆司珩坐在沈辞旁边,他妈妈坐在对面。

沈辞吃了一口,觉得比平时咸。

不是盐放多了,是眼泪。

他没有哭,但眼泪自己流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看到陆司珩和他妈妈坐在一起吃饭。

第一次,他第一次看到他们坐在一起吃饭。

以前他们隔着电话,隔着时差,隔着说不出口的话。

现在他们面对面,吃着同一锅饭,同一盘菜,同一段时光。

“妈。”陆司珩开口。

“嗯?”

“你待多久?”

“三天。”

“……嗯。”

“然后回去。还有演出。”

“……嗯。”

对话断了。

沈辞看着他们,心里酸酸的。

他们不会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会。

像两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了水里,想救对方,但不知道该伸手还是该呼救。

沈辞放下筷子,看着陆司珩的妈妈。

“阿姨,陆司珩的《给沈辞》,您听了吗?”

她愣了一下。“听了。”

“您听到了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了深蓝,久到蝉鸣从大声变成了小声。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秘密。

“听到了他的‘嗯’。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

从‘你好呀’到‘明天见’。从喉糖到蛋炒饭。

从戒指到向日葵。所有的‘嗯’,都听到了。”

沈辞的眼泪掉进了蛋炒饭里。

陆司珩的耳朵红了。

他妈妈的眼眶红了。

三个人,三个反应,但都是一种心情——被听到了。

吃完饭,沈辞洗了碗,擦干手,准备走。

陆司珩送他到门口。

陆司珩的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明天见。”沈辞说。

陆司珩看着他,没有说“明天见”。

他说:“沈辞。”

“嗯?”

“谢谢你。”

沈辞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接她。谢谢你让她吃饭。谢谢你让她听到了我的‘嗯’。”

沈辞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伸出手,拉住了陆司珩的手。

“陆司珩,你不用谢。她是你的妈妈。也是我的。”

陆司珩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没有擦,因为他要看着沈辞。

看着沈辞说“也是我的”,看着沈辞的眼睛,看着沈辞的眼泪。

“明天见。”沈辞说。

“……明天见。”

沈辞转身走了。

他走出门,走进电梯,走出公寓楼。

夜风迎面扑来,不冷了,暖暖的,带着夏天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十六楼的方向。

有一扇窗户亮着灯,陆司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他的旁边还有一个人——他的妈妈。

她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沈辞挥了挥手。

十六楼的灯闪了一下——陆司珩也挥了挥手。

他妈妈也挥了挥手。

沈辞转过身,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

“嗯?”

“你妈妈站在你旁边。你们并排站着。像两棵树。”

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陆司珩发了一条语音。

沈辞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她是树,我也是树。根连在一起。看不见,但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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