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向日葵的回音

信寄出去整整两个星期了,沈辞每天都去翻信箱。

不是不信,是忍不住。

那个孩子写一个字要花多久,画一朵向日葵要花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孩子做任何事都很慢。

慢到画一整面墙画了一个春天,慢到写一个“嗯”要想很久。

他不急,但他想看到回音。

想看到那面墙上又多了一朵向日葵;

想看到那个孩子说“收到了”;

想看到他说“谢谢”不用字,用花。

陆司珩说他急。

“你每天翻信箱,不是急是什么?”

沈辞说“是习惯”。

陆司珩看着他,没有说“骗人”,没有说“你就是在急”。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辞的手。

“她会回的。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总有一天。”

沈辞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陆司珩等他妈妈电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每天等,每天没有,每天继续等。

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

他也可以等,等一封信,等一朵向日葵,等一个只会说“嗯”的孩子给他回音。

八月的第二个周末,沈辞在陆司珩家做蛋炒饭。

加了虾仁、玉米粒、豌豆、火腿,双份。

陆司珩站在他旁边打鸡蛋,动作熟练,没有蛋壳掉进碗里,没有蛋液溅出来。

他学会了,因为练了很多次。

一个人练,在沈辞不在的时候。

练到不会出错,才在沈辞在的时候打给他看。

沈辞的手机震了。

他擦了手,拿起来——是私信。

头像是一朵向日葵。

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点开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那面墙,多了几朵向日葵。

不是孩子画的,是另一个人画的。

画风不一样,花瓣更圆,颜色更亮,茎更直。

向日葵向着右边,向着窗户,向着光。

最中间的那一朵,花瓣是橘色的,花心是棕色的;

茎是绿色的,叶子是两片,一片大,一片小。

大的写着“嗯”,小的写着“收到了”。

沈辞的眼泪掉在了屏幕上。

他认出来了,那是他画的那一朵。

他画在纸上,装在信封里,贴上邮票,寄给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收到了,贴在了墙上,和他的向日葵们在一起。

它不是画得最好的,不是最大的,不是最亮的。

但它在那里,在墙的正中间,在所有的向日葵中间。

因为它是一个陌生人寄来的,是一个听懂“嗯”的人寄来的。

沈辞把照片发给陆司珩,附了一句话:“他收到了。”

陆司珩放下鸡蛋,擦了手,拿起手机。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油凉了,久到窗外的太阳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他贴在了正中间。”陆司珩说。

“……嗯。”

“为什么?”

沈辞想了想。

“因为他觉得那朵向日葵,是专门画给他的。

不是画给所有人的,是画给他一个人的。

所以放在正中间。”

陆司珩的耳朵红了。

他没有说“嗯”,没有说“好”,没有说“谢谢”。

他放下手机,继续打鸡蛋。

蛋液在碗里旋转,像一个很小的漩涡。

沈辞看着那个漩涡,觉得它像一封信。

一圈一圈地转,转到最后,变成了一个“收到了”。

蛋炒饭做好了。

他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着同一锅饭,同一盘菜,同一段时光。

沈辞吃了一口,觉得比平时甜。

不是加了糖,是因为那朵向日葵被贴在了墙上。

在正中间,在最显眼的地方,在每一个进房间的人第一眼看到的位置。

那个孩子想让所有人都看到,看到这朵向日葵,看到“嗯”,看到“收到了”。

他不懂什么叫“分享”,但他做了。

做了,就是懂了。

“陆司珩,你说那个孩子看到我画的向日葵,是什么表情?”

陆司珩想了想。

“认真的。

很认真。

看了很久,然后说‘嗯’。

那个‘嗯’里,有‘好看’,有‘谢谢你’,有‘我也画一朵给你’。”

沈辞的眼泪掉进了蛋炒饭里。

他想起那个孩子画的那朵向日葵。

花瓣是橘色的,花心是棕色的,茎是绿色的,叶子是两片,一片大,一片小。

大的写着“嗯”,小的写着“谢谢”。

他画的时候,一定很认真。

认真到忘了时间,忘了吃饭,忘了喝水。

只想画完这一朵,画得好看一点,让收到的人觉得“嗯,这是专门画给我的”。

沈辞觉得了,所以他哭了。

哭了,是因为被认真对待了。

被一个只会说“嗯”的孩子认真对待了。

吃完饭,沈辞洗了碗,擦干手,回到客厅。

陆司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看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坐。”

沈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黑,夏天的傍晚很长,长到像一天有两天。

“陆司珩,你说那个孩子的墙上,现在有多少朵向日葵?”

“很多。

画了一整面墙。”

“我画的那一朵,在正中间。”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司珩看着他。

“意味着,他把你放在了心里。”

沈辞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想起那个孩子不会写“沈辞”,不会写“哥哥”,不会写“你好”。

他只会写“嗯”,只会画向日葵,只会用花说“谢谢”。

但他把沈辞画的那一朵放在了正中间。

因为那是他收到的第一朵来自远方的向日葵。

不是妈妈画的,不是自己画的,是一个陌生人画的。

那个陌生人听懂了他的“嗯”,回了一个“嗯”,画了一朵向日葵。

他收到了,贴在了墙上,放在最中间。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它。

它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太阳,不会说话,但一直在。

沈辞拿起手机,给那个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嗯”,不是“谢谢”,是“他在看吗?”

很快回了。

“在看。

看了很久。”

沈辞的眼泪滴在了屏幕上。

他打字:“他看了多久?”

“从贴上去到现在。

一直在看。

吃饭的时候看,喝水的时候看,上厕所的时候看。

看完说‘嗯’。

那个‘嗯’里,有‘好看’,有‘我喜欢’,有‘不要拿走’。”

沈辞把手机递给陆司珩。

陆司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把手机还给沈辞,说了一句话。

“不要拿走。

永远不要。”

沈辞点了点头。

“不会拿走的。

那是他的了。”

陆司珩看着他,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嗯。”

傍晚,沈辞走出陆司珩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夏天的傍晚很长,但终究会黑。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蝉不叫了,风还在吹,那朵向日葵还在他脑子里。

橘色的花瓣,棕色的花心,绿色的茎,两片叶子。

一片大,一片小。

大的写着“嗯”,小的写着“收到了”。

他画的时候,手在抖,怕画得不好看,怕那个孩子不喜欢。

那个孩子没有说“喜欢”,但他把画贴在了正中间。

那就是“喜欢”。

他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

“嗯?”

“你说,那个孩子明天还会看吗?”

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陆司珩发了一条语音。

沈辞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会。

看一辈子。”

沈辞把这条语音听了十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笑了。

笑得很好看,小虎牙,酒窝,眼尾弯弯的弧度。

他睁开眼,看着天空。

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像一朵一朵很小的向日葵。

他想起那个孩子,想起他画的那面墙,想起他说的“嗯”。

那个“嗯”里,有“收到了”,有“很好看”,有“谢谢你”。

他听到了,从照片里听到的。

照片不会说话,但那朵向日葵会。

它说“我在”,说“我看得到你”,说“你也要看到我”。

他看到了,所以他哭了。

哭了,是因为被看到了。

被一个只会说“嗯”的孩子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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