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向日葵花田

陆司珩说“带你去看向日葵”,不是随口说的。

他查了地图,找到城郊有一片向日葵花田,开车一个小时。

他查了花期,八月正好是盛放的时候。

他查了天气,周末晴天。

他把这些信息发给妈妈,附了一句话:

“周六,上午十点,机场接你。”

他妈妈回了两个字:“好。”

第一个“好”是“好,我去”,第二个“好”是“好,我等你”。

沈辞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眼眶红了。

陆司珩从来没有主动做过这种事。

从来没有查过地图,查过花期,查过天气。

他只会说“嗯”,只会说“好”,只会说“明天见”。

现在他会说“我带你去看向日葵”了,会说“周六,上午十点,机场接你”了。

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他在乎。

在乎他妈妈,在乎她一个人,在乎她会不会觉得儿子不爱她。

他爱她,只是不会说。

现在他会了,用行动说,用向日葵说,用“我带你去”说。

周六早上,沈辞陪陆司珩去机场接他妈妈。

她走出到达厅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拖着小行李箱。

看到陆司珩,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陆司珩一模一样——

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陆司珩走过去,接过她的行李箱,说了一句话。

“妈。”

“……嗯。”

“走吧。”

“……嗯。”

他们走出机场,阳光很好,天很蓝。

沈辞走在右边,陆司珩走在中间,他妈妈走在左边。

三个人,一条线,像一串糖葫芦。

沈辞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像两棵树。

一棵大一点,一棵小一点。

根连在一起,看不见,但知道。

现在两棵树之间多了一棵——他。

他不是树,他是风。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在说话。

说“我在”,说“你们也在”,说“我们在一起”。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到了那片向日葵花田。

很大,很大,大到看不到边。

全是向日葵,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有的开了,有的还没开。

但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向着太阳。

太阳在东南方,它们向着东南方。

太阳会动,它们也会动。

早上向东,中午向南,傍晚向西。

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会用方向说“我在追光”。

追不到,但一直在追。

陆司珩的妈妈站在花田边上,看着那些向日葵,看了很久。

“好多年没看到向日葵了。”

她说。

“上次是什么时候?”

陆司珩问。

“你小时候。

带你去公园,你看到向日葵,说‘妈妈,这个花好大’。

我说‘嗯’。

你问我‘嗯是什么意思’,我说‘好看’。”

陆司珩的耳朵红了。

他不记得了,但他妈妈记得。

记得他说“这个花好大”,记得她说“嗯”,记得他问“嗯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他不会听“嗯”,现在他会了。

那个“嗯”里,有“好看”,有“妈妈也觉得大”,有“妈妈想让你多看一会儿”。

沈辞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没有走过去,因为那是他们母子的事。

他只是一个见证的人,见证了河上架起了一座桥。

桥不宽,但够两个人走。

一个人从这边走,一个人从那边走。

走到中间,看到了对方,说“嗯”。

那个“嗯”里,有“我来了”,有“你也在”,有“我们一起看向日葵”。

陆司珩走进花田,他妈妈跟在后面,沈辞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一条线,像一串走在花田里的糖葫芦。

向日葵很高,比沈辞还高。

它们挤在一起,像一群不会说话但拼命想表达的人。

它们用颜色说话,用方向说话,用“向着太阳”说话。

说“我在”,说“我看得到你”,说“你也要看到我”。

陆司珩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妈妈。

“妈。”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吗?”

她摇了摇头。

“因为向日葵不会说话。

但它们会用方向说‘我在追光’。

你也不会说话。

但你会用‘嗯’说‘妈妈在’。”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没有擦,因为她要看着陆司珩。

看着他说“你也不会说话”,看着他的耳朵红,看着他的眼睛。

“司珩。”

“……嗯。”

“妈妈听到了。”

陆司珩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他没有擦,因为他要看着他妈妈。

看着她哭,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嗯”。

沈辞站在后面,看着他们。

他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三个人,三串眼泪,掉在向日葵花田里,掉在泥土里;

掉在那些不会说话但拼命想表达的根上。

他们在花田里待了一整天。

从上午待到下午,从太阳在东边待到太阳在西边。

向日葵从向东转向南,从南转向西。

它们一直在追,追不到,但一直在追。

陆司珩的妈妈拍了很多照片,拍向日葵,拍陆司珩,拍沈辞。

拍三个人站在一起的合影——她站在中间,左边是陆司珩,右边是沈辞。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最好。”

她说。

“为什么?”

沈辞问。

“因为三个人都在。”

沈辞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那面墙,想起那个孩子画的向日葵,想起他画的那一朵被贴在了正中间。

因为那朵向日葵是专门画给他的,所以放在正中间。

这张照片是专门拍给他们的,所以最好。

不是因为拍得好,是因为人都在。

她,她儿子,她儿子的男朋友。

三个人,一家人。

傍晚,他们开车回去。

陆司珩的妈妈坐在后座,靠着车窗。

看着窗外的向日葵花田一点点变小,变远,变成一条黄色的线。

她没有说话,但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陆司珩一模一样——

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妈。”

陆司珩开口。

“……嗯。”

“下次还来。”

“好。”

“每年都来。”

“好。”

沈辞开着车,听着他们的对话,眼泪又涌出来了。

陆司珩说“每年都来”,不是“明年”,是“每年”。

每一年,每一年都来,看向日葵,看它们向着太阳,看它们追光。

追不到,但一直在追。

像他追他妈妈的理解,像他妈妈追他的成长,像他们追那十八年丢失的时间。

追不到,但一直在追。

晚上,沈辞在陆司珩家做蛋炒饭。

加了虾仁、玉米粒、豌豆、火腿,双份。

陆司珩站在他旁边打鸡蛋,他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架钢琴。

她站起来,走过去,坐下来,打开琴盖。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按下第一个音。

沈辞听出来了,是《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她弹得很慢,很轻,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陆司珩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首曲子,听着他妈妈弹的《小星星》。

他五岁的时候弹给她听,她说了“嗯”。

现在她弹给他听,他说什么?

他说不出口,但他可以弹。

他走过去,在妈妈旁边坐下来,把手放在琴键上,和她一起弹。

两个人,四只手,一架钢琴。

弹的是《小星星》,但听起来不一样了。

多了很多音,多了很多“嗯”,多了很多说不出口但被听到了的话。

沈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眼泪掉进了蛋炒饭里。

他没有擦,因为他要用两只手端着碗。

两碗蛋炒饭,一碗给陆司珩,一碗给他妈妈。

他自己的还没盛,但他不饿。

他看着他们吃,就够了。

吃完饭,沈辞洗了碗,擦干手,准备走。

陆司珩送他到门口。

“明天见。”

沈辞说。

陆司珩看着他,没有说“明天见”。

他说:“沈辞。”

“嗯?”

“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们看向日葵。”

沈辞的眼眶红了。

“不用谢。

我喜欢看向日葵。”

陆司珩的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嗯。”

沈辞转身走了。

他走出门,走进电梯,走出公寓楼。

夜风迎面扑来,不冷了,暖暖的,带着向日葵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十六楼的方向。

有一扇窗户亮着灯,陆司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他的旁边还有一个人——他的妈妈。

她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沈辞挥了挥手。

十六楼的灯闪了一下——陆司珩也挥了挥手。

他妈妈也挥了挥手。

沈辞转过身,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

“嗯?”

“你妈妈明天走吗?”

“嗯。

下午。”

“你去送吗?”

“嗯。”

“你会哭吗?”

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陆司珩发了一条语音。

沈辞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不会。

因为明年还会见。”

沈辞把这条语音听了十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笑了。

笑得很好看,小虎牙,酒窝,眼尾弯弯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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