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下次回来

陆司珩的妈妈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站在安检口前面,看着陆司珩,笑了。

那个笑容和陆司珩一模一样——

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司珩。”

“……嗯。”

“下次回来,弹《给妈妈》给我听。”

“……好。”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但她走得比上次慢,慢到像在等什么。

等他说“妈”,等他说“一路顺风”,等他说“我会想你”。

他都没有说,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里,有“一路顺风”,有“我会想你”,有“我会等你回来”。

她听懂了,所以她没有哭。

她走得很慢,是因为她想多待一会儿。

在这个有儿子的城市里,多待一秒是一秒。

出了安检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那个世界没有儿子,只有钢琴,只有演出,只有异国他乡的一个人。

沈辞站在陆司珩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

沈辞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走吧。”

“……嗯。”

他们走出机场,阳光很好,天很蓝。

沈辞走在右边,陆司珩走在左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

“陆司珩,你妈妈走的时候,你难过吗?”

“不难过。”

“为什么?”

“因为她会回来。”

沈辞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陆司珩说“每年都来”,想起他妈妈说“好”。

那个“好”里,有“妈妈会回来”,有“妈妈想听你弹《给妈妈》”,有“妈妈爱你”。

她不会说“爱你”,她只会说“好”,只会说“嗯”,只会说“下次回来”。

但沈辞知道,那里面,有她想说的一切。

回到陆司珩家,沈辞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他今天要做蛋炒饭,加虾仁、玉米粒、豌豆、火腿,双份。

陆司珩站在他旁边打鸡蛋,动作熟练,没有蛋壳掉进碗里,没有蛋液溅出来。

今天他的手不抖了。

不是不紧张了,是不用紧张了。

妈妈说了“下次回来”,他就不用紧张了。

他只需要等,等她回来,弹《给妈妈》给她听。

“陆司珩,你妈妈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问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她说了‘下次’,就一定会来。”

沈辞的眼泪掉进了锅里。

他想起陆司珩等他妈妈电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每天等,每天没有,每天继续等。

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

现在他等她回来,等她说“下次”,等她说“好”。

他不急,因为他知道,她会来。

因为她说“下次”,那个“下次”里,有“妈妈会回来”;

有“妈妈想听你弹琴”,有“妈妈也想你”。

蛋炒饭做好了。

他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着同一锅饭,同一盘菜,同一段时光。

沈辞吃了一口,觉得比平时淡。

不是盐放少了,是心里有事。

心里有事,吃什么都没味道。

他放下筷子,看着陆司珩。

“陆司珩,你妈妈走了。你想她吗?”

陆司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阳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久到蝉鸣从大声变成了小声。

“想。”

沈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陆司珩说“想”,不是“嗯”,是“想”。

那个“想”里,有“我想她”,有“我想她回来”;

有“我想弹《给妈妈》给她听”。

他想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

不是用“嗯”,是用“想”。

因为“嗯”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

“想”重一点,重到像一块石头。

石头沉在水里,沉在心底,沉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里。

沈辞伸出手,握住了陆司珩放在桌上的手。

“她也会想你的。”

“……嗯。”

“她只是不说。”

“……嗯。”

“她说‘下次回来’,就是‘我想你’。”

陆司珩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没有擦,因为他要看着沈辞。

看着沈辞说“就是‘我想你’”,看着沈辞的眼睛,看着沈辞的眼泪。

“……嗯。”

吃完饭,沈辞洗了碗,擦干手,回到客厅。

陆司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看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坐。”

沈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黑,夏天的傍晚很长,长到像一天有两天。

“陆司珩,你妈妈下次回来,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弹《给妈妈》。”

“弹完了呢?”

“听她说‘嗯’。”

沈辞的眼眶红了。

“那个‘嗯’里,有什么?”

陆司珩想了很久。

“有‘好听’,有‘妈妈听到了’,有‘你比妈妈强’。”

沈辞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想起陆司珩说“我只有你”,想起他妈妈说“他只有你”。

他们只有彼此,但他们不会说。

一个只会说“嗯”,一个只会说“好”。

两个都是不会说话的人,两个都是把话藏在心里的人。

藏在心里太久了,久到以为没有了。

其实有,一直在。

在“嗯”里,在“好”里,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里。

现在陆司珩要把它们弹出来了,弹在《给妈妈》里;

弹在琴键上,弹在那些黑白键之间。

她听到的时候,会说“嗯”。

那个“嗯”里,有“妈妈听到了”,有“妈妈懂了”,有“妈妈也爱你”。

沈辞擦了擦眼泪。

“陆司珩,你弹《给妈妈》的时候,我会在旁边。”

“……嗯。”

“你妈妈听的时候,我也会在旁边。”

“……嗯。”

“三个人,都在。”

陆司珩看着他,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嗯。”

傍晚,沈辞走出陆司珩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夏天的傍晚很长,但终究会黑。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蝉不叫了,风还在吹,陆司珩的眼泪还在他肩膀上。

干了,但痕迹在。

那个痕迹,是陆司珩说“想”的证据。

他说了“想”,说了就不会忘了。

忘了也没关系,因为沈辞记得。

沈辞记得他说“想”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到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他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

“嗯?”

“你妈妈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陆司珩发了一条语音。

沈辞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不知道。但我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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