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电话

第七天,陆司珩终于打电话来了。

不是晚上,是中午。

沈辞正在食堂吃饭,筷子夹着一块排骨,还没送到嘴里,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陆司珩的名字。

那块排骨掉回了碗里,汤汁溅出来,溅在他校服的袖口上。

他没有擦,因为他顾不上。

他接了,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沈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听到了——“……嗯。”

就一个字。

很短,很轻,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扑通一声,沉下去了。

沈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个“嗯”,他等了七天。

七天,一百六十多个小时,一万多分钟。

每一分钟他都在想——他考得怎么样,他吃得好不好;

他有没有睡够,他有没有想他。

现在他打电话来了,说“嗯”。

那个“嗯”里,有“我想你”,有“我很好”,有“你别担心”。

沈辞听懂了,所以他哭了。

不是难过的哭,是终于等到的那一种。

“陆司珩,你考完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嗯。”

“怎么样?”

“还行。”

沈辞笑了。

陆司珩说“还行”,不是“很好”,不是“一般”,是“还行”。

沈辞知道他的语言系统——“还行”就是“应该能过”;

就是“我尽力了”,就是“我想回去了”。

他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快回来了”,他只会说“还行”。

但沈辞听得懂,那个词里面,藏着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几点?”

“下午。”

“我去接你。”

“……好。”

电话挂了。

沈辞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面前那盘已经凉透了的饭。

排骨的油凝结成一层白色的膜,青菜蔫了,汤也不冒热气了。

但他觉得心里热。

热是因为陆司珩说明天回来。

明天,不是下周,不是下个月,是明天。

明天他就能见到他了,看到他背着那个大大的琴包;

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从出站口走出来。

他会朝他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说“我回来了”。

沈辞会说“欢迎回来”。

然后他们会一起回家,系上围裙,打鸡蛋,切玉米粒,做蛋炒饭。

加双份虾仁,和每一次一样。

赵宇坐在对面,看着沈辞又哭又笑,摇了摇头。

“他打电话来了?”

沈辞擦了擦眼泪。

“……嗯。”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那你明天不去上学了?”

“请假。”

赵宇笑了,端起餐盘站起来。

“行。

我帮你跟老师说。”

下午,沈辞去了广播站。

林晚晚正在调试设备,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

“学长?

你今天不是来过了吗?”

“明天请假。

你帮我播一期节目。”

林晚晚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好像明白了什么。

“播什么?”

沈辞想了想。

“播《给沈辞》。”

林晚晚的眼眶也红了。

“那首曲子?”

“嗯。

他写的。

他明天回来。”

沈辞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笑,是忍不住的那种。

林晚晚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好。

我帮你播。”

沈辞走出广播站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秋天了,白天变短了,但今天的白天好像特别长。

长到像在等什么——等明天,等陆司珩回来,等他出现在出站口。

他站在门口,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陆司珩以前每天站的位置。

空着。

但他觉得那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等他,等他出来,把保温杯递过来,说“喝水”。

他看不到,但他知道。

因为那个人在他心里。

在心里的,就不会丢。

晚上,沈辞去了陆司珩家。

他有钥匙,陆司珩给的,说“你想来就来”。

他来过很多次,做饭,吃饭,看电视,弹琴。

但他从来没有一个人来过,因为陆司珩总是在。

今天他一个人来了。

开门,换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放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沙发上叠着那条深蓝色的毯子;

钢琴上摆着那本乐谱本。

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像在等他来。

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来,翻开乐谱本。

翻到《给妈妈》那一页。

音符写满了,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从“妈”到“嗯”。

最后一个音很低,很轻,像一个人在说“嗯”。

那是他妈妈说的“嗯”,他写进去了,写完了,等她回来听。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但她会回来,因为她说“下次”。

那个“下次”里,有“妈妈会回来”,有“妈妈想听你弹琴”,有“妈妈也想你”。

只是她不会说,她只会说“下次”。

沈辞把乐谱本合上,放回钢琴上。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鸡蛋、虾仁、玉米粒、豌豆、火腿。

他明天要用这些做蛋炒饭,加双份,和每一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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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上冰箱,走出厨房,坐到沙发上。

他拿起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他觉得有——有温水的味道,有陆司珩的味道,有“明天见”的味道。

他拧紧盖子,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走了。

第二天下午,沈辞站在出站口最前面的位置。

他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不是花店买的那种包装精致的。

是他自己在花田里摘的,用一根橡皮筋捆着,茎上还带着泥。

那片向日葵花田,陆司珩带他妈妈去过。

他没有去,但他知道在哪。

他坐了一个小时的车,找到那片花田,摘了十一朵。

十一朵,因为十一月。

十一月是陆司珩考试的日子,也是他回来的日子。

他要把这些向日葵送给他,对他说“欢迎回来”。

向日葵不会说话,但它们会用方向说“我在追光”。

陆司珩是他的光,他也在追。

追到了,就不松手。

广播响了。

“某次列车已到达。”

沈辞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看着出站口那些涌出来的人——

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打着电话的。

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找。

然后他看到了。

陆司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那个大大的琴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走得不快,因为他在找人,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沈辞挥了挥手。

陆司珩看到了,脚步快了起来。

他穿过人群,走到沈辞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沈辞把那束向日葵递过去。

“欢迎回来。”

陆司珩低头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花茎上的泥蹭到了他的手指上,他没有躲。

他接过花,凑近闻了闻。

向日葵没有味道,但他的鼻尖触到了花瓣,花瓣是凉的,软的,像秋天的风。

“你去了那片花田?”

他问。

“……嗯。”

“一个人?”

“……嗯。”

“为什么?”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带妈妈去了。

我也想去看。”

陆司珩的耳朵红了。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看”,没有说“你真好”。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拉住了沈辞的手。

戒指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轻,但沈辞听到了。

“走吧。”

“……嗯。”

他们走出火车站。

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很凉。

沈辞走在右边,陆司珩走在左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风吹过。

向日葵在陆司珩手里,向着太阳,向着光,向着他们。

回到家,沈辞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他做蛋炒饭,加虾仁、玉米粒、豌豆、火腿,双份。

陆司珩站在他旁边打鸡蛋,动作熟练,没有蛋壳掉进碗里,没有蛋液溅出来。

那些一个人练习的晚上,沈辞不在的时候,他就站在这个位置。

一遍一遍地打,打到手不抖了,打到心不慌了;

打到能在沈辞面前做得像模像样了。

“陆司珩,你考试的时候,想我了吗?”

“……嗯。”

“什么时候想?”

“弹琴的时候。

每一个音里,都想。”

沈辞的眼泪掉进了锅里。

他赶紧翻了几下,怕眼泪让蛋炒饭变咸。

关火,盛了两碗。

他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着同一锅饭,同一盘菜;

同一段终于又在一起的时光。

沈辞吃了一口,觉得比平时甜。

不是加了糖,是因为对面的人说“每一个音里,都想”。

那句话比糖还甜,甜到不需要加任何东西,甜到可以吃一辈子。

吃完饭,沈辞洗了碗,擦干手,回到客厅。

陆司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望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辞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肩膀靠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秋天了,白天越来越短。

“陆司珩,你下次考试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还会去那个城市吗?”

“会。”

“为什么?”

“因为那是离你最近的音乐学院。”

沈辞的眼眶红了。

他偏过头,靠在陆司珩肩上,闭上眼睛。

陆司珩没有躲,没有僵,他抬起手,揽住了沈辞的肩。

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像在念叨着什么。

沈辞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也在等——等冬天,等雪,等明年。

等陆司珩考上音乐学院,等他们一起去同一个城市。

“沈辞。”

“……嗯。”

“明天的蛋炒饭,加玉米粒。”

沈辞弯起嘴角,没有睁眼。

“好。

加双份。”

陆司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那个动作的意思,他懂——我在。

你不在,我会怕。

你在,我就不怕了。

傍晚,沈辞走出陆司珩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的梧桐叶嘎吱嘎吱地响。

他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

“嗯?”

“你回来了。

我很开心。”

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陆司珩发了一条语音。

沈辞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我也是。”

沈辞把这条语音听了十遍。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笑了。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但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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