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糖衣炮弹
那盒草莓喉糖，沈辞没舍得吃。
不是不好吃——恰恰相反。
好吃到他在广播站里吃第一颗的时候，发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听过的、类似于满足的叹息声。
糖在舌尖化开的速度很慢，草莓的甜味一层一层地释放。
像拆一个包装很精致的礼物，每拆一层都有新的惊喜。
但他只吃了那一颗。
剩下的十九颗，他把盖子盖好，丝带重新系上。
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那几张乐谱放在一起。
赵宇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说他“没出息”。
但沈辞不在乎。这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不是因为贵重，是因为那个人为了做它。
一定花了很多他不擅长的时间。
周四下午，沈辞正在广播站准备稿子，门被敲响了。
不是陆司珩那种克制的、三下不重不轻的敲法。
是那种——咚！咚咚！——
毫无节奏感的、急切的、像小孩子在砸门的敲法。
沈辞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
大概十岁左右，扎着双马尾。
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书包。
圆圆的脸，圆圆的杏眼，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和沈辞一模一样的长相。
“哥！！！”
沈糖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进沈辞怀里。
书包撞在沈辞的肚子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糖糖？你怎么来了？”沈辞把她从身上扒下来。
蹲下来看着她的脸，“谁送你来的？”
“妈妈送我来的！她在楼下跟老师说话，让我先上来找你！”
沈糖的眼睛亮晶晶的，在广播站里东张西望。
“哇——这就是你广播的地方吗？好酷！
这个麦克风是真的吗？我能说一句话吗？”
“不能。”
“就一句！”
“不行。”
“沈辞你很小气诶！”
沈辞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十岁的妹妹。
而是在面对一个缩小版的、精力乘以十倍的自己。
沈糖在广播站里转了一圈，摸遍了所有她能摸到的东西。
最后停在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哥，你们学校好大啊。”
“嗯。”
“比我学校大十倍。”
“嗯。”
“你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有没有喜欢的人？”
沈辞沉默了。
沈糖转过头，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杏眼眯了起来。
露出一个不符合她年龄的、洞察一切的笑容。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辞站起来，走到桌边收拾东西。
“你来到底干嘛的？”
“妈妈说要给你送外套，天冷了。”
沈糖从她那个巨大的书包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外套。
放在桌上，然后又掏出一个保温袋。
“还有这个，爸爸做的桂花糕，他说让你分给同学吃。”
沈辞看着那袋桂花糕，心里暖了一下。
他爸妈就是这样，永远担心他吃不饱、穿不暖。
明明学校离家只有半小时公交车程。
搞得像他去了什么天寒地冻的远方。
“好了，东西送到了，你可以走了。”沈辞说。
“不要。”沈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
“我要等你一起走。妈妈说让我跟着你，不许乱跑。”
沈辞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距离广播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那你就坐在这里，不许出声，不许碰任何东西。
等我广播结束一起走。”
“好！”沈糖答应得特别爽快。
沈辞不太相信她，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五点整，沈辞打开麦克风，戴上耳机，开始广播。
“各位同学下午好，欢迎收听FM 17:00校园广播。
我是主播沈辞。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个话题，关于‘意外’……”
他的声音温柔沉稳，和平常一样。
但今天有一个小小的不同——
他的余光一直落在窗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沈糖坐在窗台上，双腿晃来晃去，嘴巴闭得紧紧的。
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哥好厉害。”
沈辞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广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糖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
跑到桌边，拿起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
写了一行字，然后举起来给沈辞看。
纸上写着：
“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你的声音跟在家里不一样！更温柔！”
沈辞差点在广播里笑出声。
他瞪了沈糖一眼，沈糖吐了吐舌头，把纸放下，乖乖坐回窗台上。
广播在五点半准时结束。
沈辞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着沈糖：
“你刚才写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啊！”沈糖又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沈辞面前。
“你念到‘意外’的时候，声音变软了！
就像——就像妈妈提到爸爸的时候那样！”
沈辞的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沈糖叉着腰，一副“你骗不了我”的表情。
“而且你刚才广播的时候，一直在看窗外。你在看谁？”
“我没有在看谁。”
“你骗人。你看的方向是教学楼，不是操场，不是大门，是教学楼。
所以那个人在教学楼里。
而且他一定知道你在广播，因为你的眼神是在等——你在等他听。”
沈辞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跟沈糖说过任何关于陆司珩的事。
他甚至不确定沈糖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但这个十岁的小女孩，用三分钟的时间。
看穿了他藏了一个月的心事。
“糖糖，你——”
“哥，”沈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那双杏眼里没有调皮。
没有狡黠，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温柔的笃定。
“喜欢一个人不是坏事。你不用藏着。”
沈辞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蹲下来，和沈糖平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我一直都很懂事！”沈糖恢复了那副得意的小表情。
“是你一直把我当小孩子！”
沈辞笑了，站起来，收拾好东西。
拎上外套和桂花糕，牵着沈糖的手走出广播站，走廊上空荡荡的。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蜜糖色。
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糖忽然停下脚步。
“哥，那个人。”
“什么？”
沈糖抬手指向走廊尽头。
沈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心跳骤然加速。
陆司珩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背对着他们，面朝操场的方向。
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他穿着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四目相对。
沈糖的手指还举在半空中，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她看看陆司珩，又看看沈辞，再看看陆司珩，再看看沈辞。
然后她缓缓放下手，用一种“我全都明白了”的语气。
说出了那句让沈辞想当场消失的话。
“哥，这个哥哥好帅。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沈辞的脸从粉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番茄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陆司珩站在走廊尽头，耳朵尖红了。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没有否认，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看着沈辞，等。
等沈辞回答。
沈糖等不及了。
她松开沈辞的手，小跑到陆司珩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陆司珩低头看着这个和沈辞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女孩。
沉默了两秒。
“……陆司珩。”
“陆司珩哥哥，”沈糖的声音甜甜的，像融化的糖。
“你是我哥的男朋友吗？”
陆司珩的目光越过沈糖的头顶，落在沈辞身上。
沈辞站在楼梯口，手足无措，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鱼。
陆司珩看着他的样子，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沈糖。
“你问你哥。”他说。
沈糖立刻转身，跑回沈辞面前，双手叉腰：
“哥！他让我问你！所以到底是不是！”
沈辞觉得自己需要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双手扶着沈糖的肩膀。
用他认为最严肃的语气说：“糖糖，这件事我们回家再说。”
“那就是是！”沈糖欢呼了一声，转身又跑向陆司珩。
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
和沈辞包里的一模一样——塞进陆司珩手里。
“陆司珩哥哥，这是见面礼！你以后要对我哥好！”
陆司珩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粉红色的糖，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糖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沈辞。
“……好。”他说。
这个“好”是对沈糖说的。
但沈辞知道，这个“好”是对他说的。
沈辞站在楼梯口，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红照得无处可藏。
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这个场面，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心在说：他接下了那颗糖。
他说了好。他承认了。
在沈糖面前，在我面前，他没有否认。
陆司珩看着沈辞，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走过来，经过沈辞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桂花糕，”他的目光落在沈辞手里那个保温袋上，“是你爸做的？”
沈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提过。”
沈辞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提过。
但陆司珩记得。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陆司珩都记得。
“要不要尝尝？”沈辞把保温袋递过去。
陆司珩看着他，没有接。
“明天。”他说，“带到教室。”
然后他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校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一点。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沈糖拉了拉他的衣角：“哥。”
“嗯？”
“他喜欢你。”
沈辞低下头，看着妹妹那张认真的小脸。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那你也喜欢他吗？”
沈辞没有回答。
但他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渐渐消失的背影。
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糖看到了那个弧度，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是喜欢。”
她拉着沈辞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下楼梯，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
沈辞被她拽着走，一只手拎着桂花糕，一只手牵着妹妹。
书包里装着那盒只吃了一颗的喉糖，和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乐谱。
他想，今天发生的事，够他在脑子里回放一百遍。
沈糖说“他喜欢你”。
陆司珩说“好”。
还有那句——“明天，带到教室。”
明天。沈辞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以前他觉得“明天”就是一个普通的时间词。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陆司珩说的“明天”，意味着——
我还会在，你还会在，我们还会在。
沈辞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高三（7）班的窗户开着，但他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他知道有。
因为广播站的灯还亮着的时候，那个人一定在。
而此时，高三（7）班的教室里。
陆司珩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乐谱本。
手心里握着那颗粉红色的糖。
草莓味的。和沈辞喜欢的那种一样。
他把糖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乐谱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见到了你的妹妹。她给了我一颗糖。和你一样的。”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她说，‘你以后要对我哥好。’”
又停了一下。
“我想对她说——不用她说，我也会。”
陆司珩放下笔，把那颗糖放进口袋里，和那盒喉糖放在一起。
口袋里有两颗糖了。
一颗是沈辞给的，一颗是沈糖给的。
都是草莓味的。
都是甜的。
他看着窗外，广播站的灯已经灭了。
但那个人的声音，还在他耳边。
“明天，带到教室。”
陆司珩低下头，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明天。
他等不到明天了。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操场。
广播站的门关着，灯灭了，里面没有人。
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辞发了一条消息。
“你妹妹很可爱。”
已读。回复很快：“你是不是想说‘和你一样’？”
陆司珩看着这行字，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到回声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他打字：“嗯。和你一样。”
发送。
然后他转身，走出校门。
身后，广播站的门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纸。
是陆司珩刚才贴的。
上面写着：“明天见。”
---
不是不好吃——恰恰相反。
好吃到他在广播站里吃第一颗的时候，发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听过的、类似于满足的叹息声。
糖在舌尖化开的速度很慢，草莓的甜味一层一层地释放。
像拆一个包装很精致的礼物，每拆一层都有新的惊喜。
但他只吃了那一颗。
剩下的十九颗，他把盖子盖好，丝带重新系上。
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那几张乐谱放在一起。
赵宇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说他“没出息”。
但沈辞不在乎。这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不是因为贵重，是因为那个人为了做它。
一定花了很多他不擅长的时间。
周四下午，沈辞正在广播站准备稿子，门被敲响了。
不是陆司珩那种克制的、三下不重不轻的敲法。
是那种——咚！咚咚！——
毫无节奏感的、急切的、像小孩子在砸门的敲法。
沈辞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
大概十岁左右，扎着双马尾。
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书包。
圆圆的脸，圆圆的杏眼，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和沈辞一模一样的长相。
“哥！！！”
沈糖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进沈辞怀里。
书包撞在沈辞的肚子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糖糖？你怎么来了？”沈辞把她从身上扒下来。
蹲下来看着她的脸，“谁送你来的？”
“妈妈送我来的！她在楼下跟老师说话，让我先上来找你！”
沈糖的眼睛亮晶晶的，在广播站里东张西望。
“哇——这就是你广播的地方吗？好酷！
这个麦克风是真的吗？我能说一句话吗？”
“不能。”
“就一句！”
“不行。”
“沈辞你很小气诶！”
沈辞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十岁的妹妹。
而是在面对一个缩小版的、精力乘以十倍的自己。
沈糖在广播站里转了一圈，摸遍了所有她能摸到的东西。
最后停在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哥，你们学校好大啊。”
“嗯。”
“比我学校大十倍。”
“嗯。”
“你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有没有喜欢的人？”
沈辞沉默了。
沈糖转过头，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杏眼眯了起来。
露出一个不符合她年龄的、洞察一切的笑容。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辞站起来，走到桌边收拾东西。
“你来到底干嘛的？”
“妈妈说要给你送外套，天冷了。”
沈糖从她那个巨大的书包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外套。
放在桌上，然后又掏出一个保温袋。
“还有这个，爸爸做的桂花糕，他说让你分给同学吃。”
沈辞看着那袋桂花糕，心里暖了一下。
他爸妈就是这样，永远担心他吃不饱、穿不暖。
明明学校离家只有半小时公交车程。
搞得像他去了什么天寒地冻的远方。
“好了，东西送到了，你可以走了。”沈辞说。
“不要。”沈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
“我要等你一起走。妈妈说让我跟着你，不许乱跑。”
沈辞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距离广播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那你就坐在这里，不许出声，不许碰任何东西。
等我广播结束一起走。”
“好！”沈糖答应得特别爽快。
沈辞不太相信她，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五点整，沈辞打开麦克风，戴上耳机，开始广播。
“各位同学下午好，欢迎收听FM 17:00校园广播。
我是主播沈辞。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个话题，关于‘意外’……”
他的声音温柔沉稳，和平常一样。
但今天有一个小小的不同——
他的余光一直落在窗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沈糖坐在窗台上，双腿晃来晃去，嘴巴闭得紧紧的。
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哥好厉害。”
沈辞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广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糖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
跑到桌边，拿起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
写了一行字，然后举起来给沈辞看。
纸上写着：
“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你的声音跟在家里不一样！更温柔！”
沈辞差点在广播里笑出声。
他瞪了沈糖一眼，沈糖吐了吐舌头，把纸放下，乖乖坐回窗台上。
广播在五点半准时结束。
沈辞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着沈糖：
“你刚才写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啊！”沈糖又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沈辞面前。
“你念到‘意外’的时候，声音变软了！
就像——就像妈妈提到爸爸的时候那样！”
沈辞的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沈糖叉着腰，一副“你骗不了我”的表情。
“而且你刚才广播的时候，一直在看窗外。你在看谁？”
“我没有在看谁。”
“你骗人。你看的方向是教学楼，不是操场，不是大门，是教学楼。
所以那个人在教学楼里。
而且他一定知道你在广播，因为你的眼神是在等——你在等他听。”
沈辞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跟沈糖说过任何关于陆司珩的事。
他甚至不确定沈糖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但这个十岁的小女孩，用三分钟的时间。
看穿了他藏了一个月的心事。
“糖糖，你——”
“哥，”沈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那双杏眼里没有调皮。
没有狡黠，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温柔的笃定。
“喜欢一个人不是坏事。你不用藏着。”
沈辞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蹲下来，和沈糖平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我一直都很懂事！”沈糖恢复了那副得意的小表情。
“是你一直把我当小孩子！”
沈辞笑了，站起来，收拾好东西。
拎上外套和桂花糕，牵着沈糖的手走出广播站，走廊上空荡荡的。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蜜糖色。
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糖忽然停下脚步。
“哥，那个人。”
“什么？”
沈糖抬手指向走廊尽头。
沈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心跳骤然加速。
陆司珩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背对着他们，面朝操场的方向。
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他穿着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四目相对。
沈糖的手指还举在半空中，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她看看陆司珩，又看看沈辞，再看看陆司珩，再看看沈辞。
然后她缓缓放下手，用一种“我全都明白了”的语气。
说出了那句让沈辞想当场消失的话。
“哥，这个哥哥好帅。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沈辞的脸从粉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番茄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陆司珩站在走廊尽头，耳朵尖红了。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没有否认，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看着沈辞，等。
等沈辞回答。
沈糖等不及了。
她松开沈辞的手，小跑到陆司珩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陆司珩低头看着这个和沈辞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女孩。
沉默了两秒。
“……陆司珩。”
“陆司珩哥哥，”沈糖的声音甜甜的，像融化的糖。
“你是我哥的男朋友吗？”
陆司珩的目光越过沈糖的头顶，落在沈辞身上。
沈辞站在楼梯口，手足无措，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鱼。
陆司珩看着他的样子，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沈糖。
“你问你哥。”他说。
沈糖立刻转身，跑回沈辞面前，双手叉腰：
“哥！他让我问你！所以到底是不是！”
沈辞觉得自己需要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双手扶着沈糖的肩膀。
用他认为最严肃的语气说：“糖糖，这件事我们回家再说。”
“那就是是！”沈糖欢呼了一声，转身又跑向陆司珩。
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
和沈辞包里的一模一样——塞进陆司珩手里。
“陆司珩哥哥，这是见面礼！你以后要对我哥好！”
陆司珩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粉红色的糖，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糖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沈辞。
“……好。”他说。
这个“好”是对沈糖说的。
但沈辞知道，这个“好”是对他说的。
沈辞站在楼梯口，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红照得无处可藏。
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这个场面，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心在说：他接下了那颗糖。
他说了好。他承认了。
在沈糖面前，在我面前，他没有否认。
陆司珩看着沈辞，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走过来，经过沈辞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桂花糕，”他的目光落在沈辞手里那个保温袋上，“是你爸做的？”
沈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提过。”
沈辞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提过。
但陆司珩记得。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陆司珩都记得。
“要不要尝尝？”沈辞把保温袋递过去。
陆司珩看着他，没有接。
“明天。”他说，“带到教室。”
然后他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校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一点。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沈糖拉了拉他的衣角：“哥。”
“嗯？”
“他喜欢你。”
沈辞低下头，看着妹妹那张认真的小脸。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那你也喜欢他吗？”
沈辞没有回答。
但他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渐渐消失的背影。
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糖看到了那个弧度，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是喜欢。”
她拉着沈辞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下楼梯，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
沈辞被她拽着走，一只手拎着桂花糕，一只手牵着妹妹。
书包里装着那盒只吃了一颗的喉糖，和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乐谱。
他想，今天发生的事，够他在脑子里回放一百遍。
沈糖说“他喜欢你”。
陆司珩说“好”。
还有那句——“明天，带到教室。”
明天。沈辞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以前他觉得“明天”就是一个普通的时间词。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陆司珩说的“明天”，意味着——
我还会在，你还会在，我们还会在。
沈辞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高三（7）班的窗户开着，但他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他知道有。
因为广播站的灯还亮着的时候，那个人一定在。
而此时，高三（7）班的教室里。
陆司珩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乐谱本。
手心里握着那颗粉红色的糖。
草莓味的。和沈辞喜欢的那种一样。
他把糖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乐谱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见到了你的妹妹。她给了我一颗糖。和你一样的。”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她说，‘你以后要对我哥好。’”
又停了一下。
“我想对她说——不用她说，我也会。”
陆司珩放下笔，把那颗糖放进口袋里，和那盒喉糖放在一起。
口袋里有两颗糖了。
一颗是沈辞给的，一颗是沈糖给的。
都是草莓味的。
都是甜的。
他看着窗外，广播站的灯已经灭了。
但那个人的声音，还在他耳边。
“明天，带到教室。”
陆司珩低下头，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明天。
他等不到明天了。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操场。
广播站的门关着，灯灭了，里面没有人。
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辞发了一条消息。
“你妹妹很可爱。”
已读。回复很快：“你是不是想说‘和你一样’？”
陆司珩看着这行字，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到回声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他打字：“嗯。和你一样。”
发送。
然后他转身，走出校门。
身后，广播站的门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纸。
是陆司珩刚才贴的。
上面写着：“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