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桂花糕

沈辞回到家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三堂会审。

客厅的灯全开着,沈父沈母并排坐在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杯茶——显然是等了一段时间了。

沈糖盘腿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脸上带着“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但我不会帮你们问”的表情。

“回来了?”

沈母的声音温柔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嗯。”

沈辞换好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提着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袋走进客厅——

桂花糕在回来的公交车上就被沈糖吃掉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块沈辞用保鲜盒装好放进了书包里。

“糖糖说,你今天带她见了你的……”

沈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同学?”

沈辞看了沈糖一眼。

沈糖无辜地眨了眨眼,用口型说:

“我什么都没说!”

沈辞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知道躲不过去,但也没想躲。

他的父母不是那种会大惊小怪的人——

他们在学校旁边开甜品店,迎来送往什么样的客人都有。

见过的世面比沈辞多得多。

“是一个同学。”沈辞说。

“高三的,转学生,坐我后面。”

“男生女生?”沈母问。

沈辞看着母亲的眼睛,没有犹豫:“男生。”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紧张的时候会这样,和沈辞一模一样。

沈糖端着牛奶杯,眼睛在三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嘴巴闭得紧紧的,但表情明显在说“好刺激”。

“叫什么名字?”沈母问。

“陆司珩。”

“哪个珩?”

“斜玉旁,珩。”

沈母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沈父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用那种“我不反对但我要了解一下”的语气说:

“你们……关系很好?”

沈辞沉默了两秒。

“嗯。”他说。这个“嗯”的语气,和陆司珩的“嗯”一模一样——

不是敷衍。

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所以先说是的”。

沈母和沈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沈辞担心的东西——

没有震惊,没有反对,没有“你才多大”。

只有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的情绪。

“那个孩子,对你好吗?”沈母问。

沈辞愣了一下。

他以为母亲会问“你们在一起了吗”或者“你确定你是认真的吗”。

但她问的是“他对你好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沈辞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不疼,但酸酸的。

“好。”沈辞说。

然后他觉得这个字不够,又加了一句,“很好。”

他说的是真的。

喉糖、温水、保温杯、那盒亲手做的草莓喉糖;

每天晚自习前留在教室等他广播、把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写成曲子;

记住他喜欢草莓味、记得他说过爸爸会做桂花糕——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

但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整个“很好”。

沈母看着儿子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有继续追问。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汤。

放在沈辞面前,“喝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沈辞捧着那碗银耳汤,低下头,眼泪掉进了汤里。

他哭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发现,他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母——

他们不会因为他的喜欢和大多数人不一样而质疑他。

他们只关心那个人对他好不好。

沈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滑下来。

跑到沈辞身边,把自己的牛奶杯塞进他手里。

“哥,你别哭了。我的牛奶给你喝。”

沈辞吸了吸鼻子,笑了:“你不是说你的牛奶谁都不给吗?”

沈糖想了想,认真地说:

“但你不是‘谁’。你是我哥。”

沈辞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把牛奶还给她。

端起银耳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那天晚上,沈辞躺在床上,给陆司珩发消息。

“我爸我妈知道了。”

已读。

回复很快:“知道什么?”

“知道你。”

这次回复没有那么快。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然后又显示。

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发过来的是:“他们说什么了?”

沈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妈问我,你对我好不好。”

又是“对方正在输入”,又是反反复复的显示和消失。

最后陆司珩只发了一个字:“……然后呢?”

沈辞看着那个省略号加“然后呢”,忽然明白了——陆司珩在紧张。

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他可能害怕听到的答案。

沈辞没有再逗他,直接打了两个字:“我说好。”

已读。这次回复很快,快到像是已经打好了在等发送:

“好是什么意思?”

沈辞笑了。

这个人,平时惜字如金,现在倒是会追问了。

“就是你对我很好的意思。”

“那他们怎么说?”

“他们没说别的,我妈给我煮了银耳汤。”

这次陆司珩的回复让沈辞没想到:“替我谢谢阿姨。”

沈辞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趴在枕头上笑了很久。

赵宇从隔壁床探出头来,看到沈辞对着手机傻笑的样子。

默默地把头缩回去,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沈辞到教室的时候,陆司珩已经在位子上了。

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不太一样的是——他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保鲜盒。

透明的,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块桂花糕。

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匀,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

沈辞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陆司珩。

陆司珩低着头看书,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但沈辞注意到,他今天看的书——拿正了。

“陆司珩。”

“……嗯。”

“这个桂花糕——”

“你昨天说的,你爸做的,带到教室。”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

“我是说把我爸做的带给你尝尝,不是让你自己做”。

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陆司珩不会做饭。

他连煮姜茶都差点烧了音乐教室。

那这盒桂花糕是怎么来的?

“这是你做的?”沈辞问。

陆司珩沉默了两秒。

“……嗯。”

“你会做桂花糕?”

又一次沉默。

“不会。”

“那这盒——”

“学的。”

两个字。

学的。

但沈辞知道这两个字后面藏着多少东西——

几个晚上的时间,不知道浪费了多少食材;

手上可能被烫了多少次,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到什么程度。

沈辞打开保鲜盒,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度刚好,软硬刚好,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不浓不淡,刚好是他喜欢的程度。

“好吃。”沈辞说。

陆司珩的耳朵尖红了。

“……嗯。”

沈辞看着他的耳朵尖,笑了。

他没有说谢谢,因为“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装不下他想说的东西。

他把保鲜盒盖好,放进书包里。

然后转过身,从笔袋里拿出一颗喉糖——

还是草莓味的,但这次不是他买的。

是陆司珩做的那盒里的——放在陆司珩的桌角。

“交换。”沈辞说。

陆司珩看着那颗喉糖,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嗯。”

赵宇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到沈辞面前:

“你俩能不能正常一点?这是教室,不是厨房,也不是糖果店。”

沈辞看了一眼,在本子上写:“不能。”

赵宇又写:“你们这样会遭报应的。”

沈辞写:“什么报应?”

赵宇写:“甜到得糖尿病。”

沈辞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上午第二节下课,沈辞去洗手间的时候,在走廊上被几个同学拦住了。

不是那种恶意的拦,是那种——

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拿着手机的、明显是来八卦的拦。

“沈辞沈辞,你和陆司珩是不是在交往?”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开门见山。

沈辞看着面前这几张兴奋的脸,叹了口气:

“你们不用上课吗?”

“课间!现在是课间!”另一个女生举起手机。

“你就说是不是嘛!论坛上都传疯了!”

沈辞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狡猾的话:

“你们去问他。”

“问他?他一个字都不说啊!

上次有人去问他,他就‘嗯’了一声。

那人等了半天,他又‘嗯’了一声。

然后就没然后了!”

沈辞忍不住笑了。

他完全可以想象那个画面——

陆司珩坐在座位上,面对一群八卦的同学。

用两个“嗯”完成了全部对话。

“所以他不说,你也不说?”

戴眼镜的女生不死心。

沈辞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

“有些事,不用说的。”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几个女生在原地品味这句话。

“不用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承认了吧?!”

“我觉得是!”

“但他说‘不用说的’,那就是不用说的意思啊!”

“你们好笨,不用说的意思就是——你们猜对了,但我不告诉你们。”

沈辞走远了,没听到后面的争论。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和陆司珩之间的事,不会再是秘密了。

不是因为他们公开了,而是因为——有些东西藏不住。

喉糖藏不住,桂花糕藏不住;

每天晚自习前留在教室等广播藏不住;

文艺汇演上那首《敲门》藏不住。

藏不住就不藏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沈辞去广播站之前。

在陆司珩的桌角放了一张便签纸。

上面写着:“今天的桂花糕,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他到广播站的时候,手机震了。

陆司珩发来的消息:“你爸做的比我好。”

沈辞笑了,打字:

“不一样,我爸做的是我爸的味道,你做的是你的味道。”

“我的味道是什么?”

沈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说不清楚,但要再吃几次才能总结。”

“好。”

沈辞看着那个“好”字,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在想,陆司珩说的“好”是“好,你可以再吃几次”;

还是“好,我会继续做”;

还是“好,我答应你,以后都做给你吃”。

他倾向于第三种。

五点整,沈辞打开麦克风,戴上耳机。

“各位同学下午好,欢迎收听FM 17:00校园广播,我是主播沈辞。

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学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教室里,陆司珩的笔停了。

“……那个人的桂花糕做得不算完美,火候过了那么一点点,桂花放多了一点点。

但吃到嘴里的时候,吃的人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桂花糕。

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做的人。”

陆司珩的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在乐谱本上写了一行字。

“下次少放点桂花。”

然后划掉,改成:“下次火候小一点。”

又划掉,改成:“下次我会做得更好。”

最后他什么都没写。

因为他发现,不管他放多少桂花、火候大一点还是小一点,那个人都会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不是因为他做得好。

是因为那是他做的。

广播结束的时候,陆司珩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到广播站门口。

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

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他拿出一张便签纸,贴在了门上。

上面写着:“明天带红豆糕。”

然后他转身走了。

五分钟后,沈辞推开门,看到了那张便签纸。

他看了三遍,笑了。

他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红豆糕?你会做红豆糕?”

回复很快:“不会,学。”

沈辞看着那几个字,站在广播站门口,笑得像个傻子。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明天,红豆糕。

还有明天。

真好。

---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