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红豆糕

陆司珩说“学”,是真的学。

沈辞不知道的是,那条“明天带红豆糕”的便签贴出去之后,

陆司珩当晚就在厨房里待到了凌晨一点。

红豆要提前泡,他忘了,查了教程才发现,又手忙脚乱地淘洗、浸泡,等红豆泡好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然后才是煮豆、过滤、炒制、定型——每一步都是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第一次,红豆煮糊了,锅底一层黑炭,厨房里全是焦味,他开着抽油烟机和窗户散了半个小时才散干净。

第二次,红豆没煮烂,炒出来的馅料里有硬块,口感像在吃沙子里掺了糖。

第三次,糖放多了,甜到他自己都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第四次,终于像样了。

他看着那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红豆糕,颜色深红,表面撒了一点桂花碎。

和昨天沈辞夸“好吃”的那盒桂花糕摆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

陆司珩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不甜不淡,红豆的香味刚好,软硬度也刚好。

他想了想,又做了一次。

因为这一批只有六块,他想带八块。

八是沈辞的幸运数字——他从沈辞某次广播里听到的。

“我最喜欢的数字是八,因为八看起来像一个无限符号,永远没有尽头。”

陆司珩把八块红豆糕装进一个新的保鲜盒里。

浅蓝色的,和昨天灰色的那盒不一样。

然后在盖子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

写完又觉得太直白,想撕掉重写。

但手在纸上停了一下,没有撕。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三分。

他把保鲜盒放进冰箱,关掉厨房的灯,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红豆糕的配方,不是明天的课程表——而是沈辞咬了一口桂花糕之后说的那两个字——“好吃。”

陆司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朵很烫。

第二天早上,沈辞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浅蓝色的保鲜盒。

和昨天的灰色盒子排在一起,像一对精心搭配的情侣款——

虽然沈辞知道陆司珩肯定不是故意的。

因为这个人连情侣款是什么意思都可能不知道。

但他就是会买深浅不同的盒子,然后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

看起来就像故意的一样。

沈辞打开盖子,红豆的香味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浓郁的、侵略性的香——

是淡淡的、温和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香。

八块,每一块大小几乎一模一样,边缘整齐,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

和昨天的桂花糕摆在一起,像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不对,就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沈辞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红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不浓不淡,刚好是他喜欢的程度。

他愣了一下——因为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陆司珩他喜欢什么甜度,但陆司珩就是知道。

和草莓味一样,和他习惯把重要东西放在书包最里层一样。

和他每次紧张时会用食指摩挲书页边缘一样——陆司珩知道所有他没有说出口的事。

“陆司珩。”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甜度?”

陆司珩沉默了两秒,没有说“不知道”,没有说“猜的”,没有转移话题。

他说了实话。

“你喝豆浆的时候,不加糖。”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加糖。

喝豆浆不加糖,喝咖啡不加糖,连吃酸奶都不加果酱。

但他吃甜品——他吃桂花糕,吃红豆糕,吃所有他爸爸做的甜品。

这意味着他不喜欢额外的、多余的甜。

但他喜欢食材本身的味道被恰到好处地呈现出来。

陆司珩观察到了。

从一杯豆浆开始。

沈辞低下头,看着那盒红豆糕,看着那八块大小一致的糕点,看着盖子上那张便签纸。

他刚才没有注意到那张便签纸上写了字,因为太紧张了。

现在他仔细看了一下——“八块,你的幸运数字。”

沈辞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是因为感动。

但更多的是因为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他活了十七年,习惯了照顾所有人;

习惯了被需要;习惯了做那个给人安全感的人。

但从来没有人像陆司珩这样。

认真到会记住他随口说的一句话,观察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习惯。

把所有的“知道”变成一盒红豆糕放在他桌上。

“陆司珩。”

“……嗯。”

“你昨天晚上做到几点?”

沉默。

“陆司珩。”

“……两点多。”

沈辞深吸一口气,把那盒红豆糕盖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和那盒只吃了一颗的喉糖、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乐谱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司珩。

“以后不用做这么多,我会吃不完。”

陆司珩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有一瞬间的失落。

很淡很淡,但沈辞看到了。

沈辞笑了:“我的意思是,你少做一点,我就能吃完。

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浪费,就不会做到凌晨两点。”

陆司珩的耳朵红了。

“……嗯。”

沈辞转过身,面对黑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陆司珩,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我不是在拒绝你,我是在心疼你。

上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沈辞换好运动服出来的时候,看到陆司珩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

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是灰色的那个,是深蓝色的,新的。

沈辞跑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又没换衣服?”

“免修。”陆司珩把保温杯递给他,“喝水。”

沈辞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

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和每一次一样。

“陆司珩。”

“……嗯。”

“你每天几点起床?”

陆司珩没有回答。

沈辞侧头看着他。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落在他的脸上,光斑在他的睫毛上跳跃。

他的侧脸很好看,轮廓分明,像被谁用铅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六点。”陆司珩说。

沈辞知道他在说谎。

因为要做喉糖、做桂花糕、做红豆糕,要泡豆子、煮豆子、炒馅料、定型、装盒、写便签——这些事不可能在早上六点到七点之间完成。

他至少凌晨五点就起来了,或者更早。

沈辞没有拆穿他。

他把保温杯还给陆司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陆司珩,周末你有空吗?”

陆司珩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沈辞身上,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像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

“……有空。”陆司珩说。

“那周末你来我家。”沈辞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我爸想见你。”

陆司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爸?”

“嗯。我妈也是。”

沈辞低头看着他,笑了,小虎牙,酒窝,眼尾弯弯的弧度。

“他们说,想见见那个给我做桂花糕的同学。”

陆司珩的耳朵从尖红到了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好像卡在喉咙里了。

“不想去?”沈辞问。

“不是。”

“那就这么定了,周六上午十点,我家甜品店。”

沈辞说完就跑向操场了,留下陆司珩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

陆司珩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保温杯,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在想一件事——沈辞的父母想见他。

不是“想见那个给我做桂花糕的同学”;

是“想见那个给我儿子做桂花糕的人”。

这两种说法之间的区别,大到像从地球到月球。

他拿出手机,给沈辞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妈喜欢吃什么?”

回复很快:“为什么问这个?”

陆司珩打了几个字,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他发了:“第一次见面,不能空手。”

沈辞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操场上跑圈。

他停下来,站在跑道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第一次见面。

不能空手。

陆司珩把周六的见面,当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是“去同学家玩”,是“见家长”。

他用词的方式暴露了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因为他不常说长句,一旦说了,就是认真的。

沈辞打字:“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不行。”

沈辞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想,陆司珩说“不行”的时候,比他说“嗯”的时候可爱一百倍。

“那我问你,你会做什么?”

这次回复慢了,很慢。

沈辞跑完两圈回来,消息才发过来。

“喉糖,桂花糕,红豆糕。”

沈辞看着这三样东西,心里酸酸的、甜甜的,像同时咬了一口柠檬和一颗糖。

他打字:“那就带红豆糕吧,我妈喜欢吃红豆。”

“好。”

一个字。

但沈辞知道,这个“好”意味着陆司珩周五晚上又要熬夜了。

因为今天带去的那盒红豆糕已经被沈辞吃掉了两块。

剩下的六块他要留着周六带过去,不够八块——八是他的幸运数字,陆司珩不会只带六块。

沈辞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不许熬夜做,周五放学来我家,我教你。”

已读。

很久很久没有回复。

沈辞以为陆司珩不会回了,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消息进来了。

“你教我?”

“嗯,我爸的配方,我学会了的,虽然没我爸做的好吃,但比你现在做的好吃。”

又是很久的沉默。

然后陆司珩发了一个字。

“……好。”

沈辞看着这个“好”,觉得它和之前所有的“好”都不一样。

之前的“好”是答应,是同意,是“可以”。

这个“好”是——紧张,期待,和一点点害怕。

害怕什么?

沈辞不知道。

但他知道,周六,一切都会不一样。

放学后,沈辞去广播站之前,在陆司珩的桌角放了一张便签纸。

上面写着:“周五放学,校门口等,一起走。”

他到广播站的时候,手机震了。

陆司珩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穿什么?”

沈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到隔壁排练的合唱团都停了下来。

陆司珩在问他穿什么。

陆司珩,那个校服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从来不关心穿什么的陆司珩,在问他“穿什么”。

这意味着——他在紧张。

他在为周六的见面做准备。

他在想“穿什么才能让沈辞的父母觉得我看起来还不错”。

沈辞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穿你平时的衣服就行。”

“平时的衣服是什么样的?”

沈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校服,扣到最上面那颗。”

“校服不行。”

“为什么?”

“太正式了。”

沈辞又笑了。

校服太正式了?

陆司珩,你每天穿着校服上学,你说校服太正式了?

“那你有什么衣服?”

陆司珩发了一张照片。

他的衣柜——白色的衬衫,灰色的T恤,黑色的卫衣,深蓝色的外套。

没有图案,没有花纹,没有除了黑白灰蓝之外的任何颜色。

沈辞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个人的衣柜,和他的人生一样——整齐、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

他打字:“穿灰色T恤吧,外面套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我妈喜欢蓝色。”

“好。”

然后陆司珩又发了一条:“你呢?”

“我什么?”

“你穿什么?”

沈辞看着这个问题,心跳忽然加速了。

陆司珩在问他穿什么。

不是随口一问,是认真地、想知道他会穿什么的问。

沈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白T恤,外面套那件你见过的浅蓝色衬衫。”

“那件你试了三件的?”

沈辞愣住了。

他想起那天在宿舍试衬衫的事——

第一件太正式,第二件太随意,第三件刚好。

赵宇在旁边看着。

但他不记得自己跟陆司珩说过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的?!”

“赵宇说的。”

沈辞深吸一口气。

他要找赵宇算账。

但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陆司珩问赵宇了。

他问了赵宇,沈辞那天穿了什么。

这意味着他在意。

在意沈辞穿什么,在意沈辞怎么选,在意沈辞的一切。

沈辞把手机放下,打开麦克风,开始广播。

但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更轻,更柔,更像在跟一个人说话。

“各位同学下午好,欢迎收听FM 17:00校园广播。

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个关于‘第一次’的故事。

第一次有人记得你的幸运数字。

第一次有人注意到你不加糖。

第一次有人为了你,学会了做你喜欢的味道……”

教室里,陆司珩的笔停了。

“这些‘第一次’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但它们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全部的心意。”

陆司珩低下头,在乐谱本上写了一行字。

“周六,第一次去你家。”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不算第一次,因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了。”

他指的是梦里。

但沈辞不知道。

广播结束的时候,陆司珩站起来,走到广播站门口。

门关着,灯亮着。

他没有贴便签。

他敲了门。

咚,咚,咚。

三下,不重不轻。

门开了。

沈辞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耳机。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你来了。”沈辞说。

“嗯。”陆司珩说,“明天,周五,放学,校门口,一起走。”

他重复了沈辞便签上的所有话,一字不差。

沈辞笑了:“你记性这么好?”

“你说的,我都记得。”

沈辞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着陆司珩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没有闪躲,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的光。

“那你还记得什么?”沈辞问。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第一次跟我说话,是‘你好呀,我叫沈辞’。

你的语气很轻快,像在播早间广播。

你的左脸有一个酒窝,比右边深。

你说完那句话之后,舔了一下嘴唇——因为你紧张。”

沈辞站在门口,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说了那么多话,自己都不记得这些细节了。

但陆司珩记得。

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小动作,他都记得。

“陆司珩。”

“……嗯。”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陆司珩没有回答。

他看着沈辞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周六告诉你。”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靠在门框上,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很快。

周六,还有一天。

他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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