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旧人
周一。
沈辞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深呼吸。
他在被子里躺了三十秒，把今天可能发生的所有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校际交流、邻市学校、陆司珩的老同学、那个叫周彦的人。
他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信陆司珩。
到教室的时候，陆司珩已经在了。
今天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看窗外。
他看着门口——看沈辞会从哪个方向走进来。
沈辞进门的那一刻，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早。”沈辞坐下来，转过身。
“……早。”陆司珩今天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太用力，怕断。
沈辞注意到了。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因为他知道答案——今天，陆司珩的过去会以一个人的形式，出现在他们的现在。
不管陆司珩多不想面对，这件事还是来了。
“陆司珩。”
“……嗯。”
“今天不管发生什么，结束之后，我们一起走。”
陆司珩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冬天湖面上的冰，底下有水在流动。
“……好。”
上午九点，校际交流活动正式开始。
沈辞站在校门口，穿着校服，胸前别着学生会的徽章，脸上挂着标准的接待笑容。
他面前是一辆大巴车，车门打开，几十个学生从车上走下来，叽叽喳喳地打量着校园。
沈辞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但他知道，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他会感觉到。
他感觉到了。
一个男生从车上走下来，个子不算高，五官清秀，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目光没有看校园，没有看教学楼，直接穿过人群，落在沈辞身上。
周彦。
沈辞不认识他，没有见过他的照片，没有听陆司珩描述过他的长相。
但那一刻，他就是知道——这个人，就是周彦。
因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友好，是打量。
像一个人在估价，在看这件东西值多少钱，好不好拿。
周彦走过来，站在沈辞面前，伸出手。
“你是沈辞吧？我是周彦，陆司珩以前的同学。”
沈辞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秒，然后握上去。
“你好，欢迎来我们学校。”
周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但沈辞觉得那个笑容没有到眼底。
像一幅画，颜色都对，但就是少了一口气——少了真诚的那口气。
“陆司珩呢？他怎么没来接我？”周彦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个很熟的朋友。
“他有课。”沈辞说。
“有课？”周彦笑了一下。
“他以前可不是这么乖的学生。”
沈辞没有接话。
他转身引导着参观队伍往校园里走，周彦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像一片影子，甩不掉。
参观队伍走过操场的时候，沈辞看到了陆司珩。
他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靠着栏杆，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
他没有看操场，他看的是沈辞。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隔着几十个人头和秋天的风，他的目光落下来，像一根线，拴在沈辞身上。
沈辞微微点了一下头——没事，你放心。
陆司珩微微点了一下头——好。
周彦顺着沈辞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陆司珩。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演的，这个笑是真的。
但真得让人不舒服，像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
“他在看你。”周彦说，声音不大，只有沈辞能听到。
沈辞没有回答。
“他以前从来不看任何人。”周彦继续说，语气像在讲一个故事。
“你是第一个。”
沈辞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为周彦说的话，而是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方式——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一件“你应该知道”的事。
但沈辞知道，这是一种技巧。
先给一颗糖，让你放松警惕，然后再给别的。
参观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沈辞带着队伍来到礼堂，安排大家入座。
他抽空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周彦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他。
“沈辞同学，现在有时间聊聊吗？”
沈辞看着他，想起了陆司珩说的“不要见”，想起了自己说的“我信你”。
但他也想起了母亲说的“好奇是正常的”。
他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礼堂旁边的空教室，门开着，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课桌上，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像一场无声的雪。
周彦靠着窗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辞。
“你和陆司珩在一起了？”
沈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敢，是不想跟这个人分享。
周彦笑了一下，好像早就料到沈辞不会回答。
“没关系，你不说我也知道。”他顿了顿。
“你知道吗，在原来的学校，陆司珩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
“我知道。”
“你知道？”周彦挑了一下眉。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辞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因为他觉得所有人都不值得。”周彦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他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等，不屑于跟普通人说话。
不是害羞，不是社恐，是看不起。”
沈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知道他怎么对待追他的人吗？”周彦继续说。
“有一个女生给他写了三个月的情书，他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那个女生哭着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需要你的喜欢。’”
周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沈辞读不懂的东西。
“你觉得他对你不一样，是因为他喜欢你吗？”周彦歪了一下头。
“还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对他主动的人？
他只是不习惯被拒绝，所以假装接受？”
沈辞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他想说“你不了解他”；
想说“你说的这些都不是真的”；
想说“他为我做的那些事，你一件都不知道”。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陆司珩说过。
“那个人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不是“有些是假的”，不是“大部分是假的”，是“没有一句是真的”。
这意味着周彦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的、半真半假的、让你无法分辨的谎言。
先说一个听起来很真的“事实”，再夹带私货，再用一个看似无害的问题收尾——这是最经典的挑拨方式。
沈辞看着周彦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说完了吗？”
周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辞会这样回应。
“你不好奇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好奇。”
“为什么？”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不需要从你嘴里知道他。”
周彦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着沈辞，目光变了——不再是那种假装的友好，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冷的东西。
“你觉得你很了解他？”周彦的声音低了一些。
“你认识他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我认识他三年，在这三年里，他拒绝过多少人，伤害过多少人，我比谁都清楚。”
“那是以前。”沈辞说。
“以前？”周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残忍。
“你以为人会变？你以为他对你好，就代表他是一个好人？沈辞，你太天真了。”
沈辞的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信了，是因为这句话太锋利了，锋利到即使你知道它是假的，它还是会划伤你。
但他没有退。
他看着周彦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也许我天真，但我宁可天真地相信他，也不愿聪明地相信你。”
周彦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层假装的、友好的、似笑非笑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嫉妒。
沈辞看懂了。
周彦喜欢陆司珩。
或者喜欢过。
或者以为自己喜欢过。
但陆司珩没有回应他，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扭曲的方式——得不到，就毁掉。
不让任何人得到。
沈辞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不是同情，是可怜——可怜到要用谎言来填补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周彦，”沈辞的声音放轻了，轻到不像是在对峙，像在说一个事实。
“他不接受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他不是那个人。”
周彦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
“而他对你好不好，不影响他对我好。”
沈辞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空教室。
走廊上的阳光很刺眼。
沈辞眯了一下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有人想用谎言伤害陆司珩；
愤怒有人想用“过去”来污染“现在”；
愤怒有人觉得“得不到”就有资格“毁掉”。
他深呼吸了几下，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回复很快：“音乐教室。”
沈辞把手机收进口袋，快步走向艺术楼。
他推开音乐教室的门的时候，陆司珩正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没有弹。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辞走过去，站在钢琴旁边，低头看着陆司珩。
“他找你了？”陆司珩问。
“嗯。”
“他说什么了？”
沈辞看着陆司珩的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坦然。
“他说你以前拒绝过很多人，伤害过很多人。
说你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等。
说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第一个主动的人。”
陆司珩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信吗？”他问。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犹豫。
“不信。”
陆司珩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好像卡在喉咙里了。
沈辞在钢琴凳上坐下来，坐在陆司珩旁边。
肩膀挨着肩膀，和那天做红豆糕时一样。
“陆司珩，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在乎。”
沈辞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我只在乎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陆司珩低着头，看着琴键。
“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沈辞问。
沉默了很久。
“一个……不想再一个人的人。”陆司珩说。
沈辞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覆在陆司珩放在琴键的手背上。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陆司珩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沈辞的手指。
十指交握。
和公交车上一样，和路灯下一样。
但这一次，是在阳光很好的音乐教室里，是在沈辞拒绝了所有谎言之后，是在陆司珩说出了“不想再一个人”之后。
“沈辞。”
“嗯。”
“周彦说的那些，有一部分是真的。”
沈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我以前确实拒绝过很多人。”
陆司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们不好，是因为我不想骗他们。”
“不想骗他们？”
“他们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他们，如果我不拒绝，就是在给他们希望。”
陆司珩顿了一下，“我不给任何人希望，直到你。”
沈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直到我？”
“直到你。”陆司珩转过头，看着沈辞。
“因为我想给你希望。”
音乐教室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
“周彦，”陆司珩说。
“他追过我，我说我不喜欢他。
他不信，觉得我在骗他。
后来他开始跟别人说，说我其实喜欢他，只是不敢承认。
传到最后，变成了‘陆司珩追过周彦，被拒绝了’。”
沈辞的手握紧了。
“你什么都没做？”
“没有，因为解释没有用，信的人不需要解释，不信的人解释也没用。”
沈辞看着陆司珩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你现在为什么解释了？”
陆司珩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需要，也因为我不想你从别人嘴里听到。”
沈辞吸了吸鼻子，笑了。
“陆司珩，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你欠了我很多句‘是’？”
“……记得。”
“现在你欠了我一个‘是’。”
“什么？”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陆司珩，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个问题他问过了，在广播站。
但今天，在周彦的谎言之后，在音乐教室的阳光里，他需要再听一次。
陆司珩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犹豫。
“是。”
一个字。
和上次一样。
但这一次，这个字比上次重了十倍。
因为它是在“过去”的阴影下说出来的；
是在“有人想让我们分开”的企图中说出来的；
是在“我信你”之后说出来的。
沈辞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比阳光还亮。
他松开了陆司珩的手，站起来。
“走吧。”
“去哪？”
“礼堂，交流活动还没结束，你不想让周彦觉得你怕他吧？”
陆司珩看着他，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我不怕他。”
“那走。”
他们一起走出音乐教室，一起走下楼梯，一起走过操场。
这一次，沈辞没有在意别人的目光。
他走在陆司珩的右边，陆司珩走在左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不是刻意靠近的，是自然走到一起的，像两块磁铁，不需要用力，自己就会贴在一起。
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沈辞停下了脚步。
“陆司珩。”
“……嗯。”
“以后，不管谁来跟我说你的过去，我都不会听。”
“为什么？”
沈辞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的现在，已经足够让我相信你的以后了。”
陆司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沈辞的手背。
和第一次在彩排时一样——指尖擦过皮肤，凉凉的，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地方。
但这一次，那片雪花没有融化。
因为它落在了它想去的地方。
礼堂的门被推开，阳光涌进去，照亮了里面所有人的脸。
周彦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门口并肩走进来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沈辞读不懂的、也许是释然也许是遗憾的东西。
沈辞没有看他。
因为他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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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深呼吸。
他在被子里躺了三十秒，把今天可能发生的所有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校际交流、邻市学校、陆司珩的老同学、那个叫周彦的人。
他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信陆司珩。
到教室的时候，陆司珩已经在了。
今天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看窗外。
他看着门口——看沈辞会从哪个方向走进来。
沈辞进门的那一刻，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早。”沈辞坐下来，转过身。
“……早。”陆司珩今天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太用力，怕断。
沈辞注意到了。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因为他知道答案——今天，陆司珩的过去会以一个人的形式，出现在他们的现在。
不管陆司珩多不想面对，这件事还是来了。
“陆司珩。”
“……嗯。”
“今天不管发生什么，结束之后，我们一起走。”
陆司珩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冬天湖面上的冰，底下有水在流动。
“……好。”
上午九点，校际交流活动正式开始。
沈辞站在校门口，穿着校服，胸前别着学生会的徽章，脸上挂着标准的接待笑容。
他面前是一辆大巴车，车门打开，几十个学生从车上走下来，叽叽喳喳地打量着校园。
沈辞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但他知道，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他会感觉到。
他感觉到了。
一个男生从车上走下来，个子不算高，五官清秀，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目光没有看校园，没有看教学楼，直接穿过人群，落在沈辞身上。
周彦。
沈辞不认识他，没有见过他的照片，没有听陆司珩描述过他的长相。
但那一刻，他就是知道——这个人，就是周彦。
因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友好，是打量。
像一个人在估价，在看这件东西值多少钱，好不好拿。
周彦走过来，站在沈辞面前，伸出手。
“你是沈辞吧？我是周彦，陆司珩以前的同学。”
沈辞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秒，然后握上去。
“你好，欢迎来我们学校。”
周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但沈辞觉得那个笑容没有到眼底。
像一幅画，颜色都对，但就是少了一口气——少了真诚的那口气。
“陆司珩呢？他怎么没来接我？”周彦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个很熟的朋友。
“他有课。”沈辞说。
“有课？”周彦笑了一下。
“他以前可不是这么乖的学生。”
沈辞没有接话。
他转身引导着参观队伍往校园里走，周彦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像一片影子，甩不掉。
参观队伍走过操场的时候，沈辞看到了陆司珩。
他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靠着栏杆，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
他没有看操场，他看的是沈辞。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隔着几十个人头和秋天的风，他的目光落下来，像一根线，拴在沈辞身上。
沈辞微微点了一下头——没事，你放心。
陆司珩微微点了一下头——好。
周彦顺着沈辞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陆司珩。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演的，这个笑是真的。
但真得让人不舒服，像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
“他在看你。”周彦说，声音不大，只有沈辞能听到。
沈辞没有回答。
“他以前从来不看任何人。”周彦继续说，语气像在讲一个故事。
“你是第一个。”
沈辞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为周彦说的话，而是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方式——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一件“你应该知道”的事。
但沈辞知道，这是一种技巧。
先给一颗糖，让你放松警惕，然后再给别的。
参观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沈辞带着队伍来到礼堂，安排大家入座。
他抽空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周彦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他。
“沈辞同学，现在有时间聊聊吗？”
沈辞看着他，想起了陆司珩说的“不要见”，想起了自己说的“我信你”。
但他也想起了母亲说的“好奇是正常的”。
他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礼堂旁边的空教室，门开着，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课桌上，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像一场无声的雪。
周彦靠着窗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辞。
“你和陆司珩在一起了？”
沈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敢，是不想跟这个人分享。
周彦笑了一下，好像早就料到沈辞不会回答。
“没关系，你不说我也知道。”他顿了顿。
“你知道吗，在原来的学校，陆司珩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
“我知道。”
“你知道？”周彦挑了一下眉。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辞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因为他觉得所有人都不值得。”周彦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他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等，不屑于跟普通人说话。
不是害羞，不是社恐，是看不起。”
沈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知道他怎么对待追他的人吗？”周彦继续说。
“有一个女生给他写了三个月的情书，他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那个女生哭着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需要你的喜欢。’”
周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沈辞读不懂的东西。
“你觉得他对你不一样，是因为他喜欢你吗？”周彦歪了一下头。
“还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对他主动的人？
他只是不习惯被拒绝，所以假装接受？”
沈辞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他想说“你不了解他”；
想说“你说的这些都不是真的”；
想说“他为我做的那些事，你一件都不知道”。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陆司珩说过。
“那个人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不是“有些是假的”，不是“大部分是假的”，是“没有一句是真的”。
这意味着周彦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的、半真半假的、让你无法分辨的谎言。
先说一个听起来很真的“事实”，再夹带私货，再用一个看似无害的问题收尾——这是最经典的挑拨方式。
沈辞看着周彦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说完了吗？”
周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辞会这样回应。
“你不好奇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好奇。”
“为什么？”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不需要从你嘴里知道他。”
周彦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着沈辞，目光变了——不再是那种假装的友好，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冷的东西。
“你觉得你很了解他？”周彦的声音低了一些。
“你认识他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我认识他三年，在这三年里，他拒绝过多少人，伤害过多少人，我比谁都清楚。”
“那是以前。”沈辞说。
“以前？”周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残忍。
“你以为人会变？你以为他对你好，就代表他是一个好人？沈辞，你太天真了。”
沈辞的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信了，是因为这句话太锋利了，锋利到即使你知道它是假的，它还是会划伤你。
但他没有退。
他看着周彦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也许我天真，但我宁可天真地相信他，也不愿聪明地相信你。”
周彦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层假装的、友好的、似笑非笑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嫉妒。
沈辞看懂了。
周彦喜欢陆司珩。
或者喜欢过。
或者以为自己喜欢过。
但陆司珩没有回应他，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扭曲的方式——得不到，就毁掉。
不让任何人得到。
沈辞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不是同情，是可怜——可怜到要用谎言来填补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周彦，”沈辞的声音放轻了，轻到不像是在对峙，像在说一个事实。
“他不接受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他不是那个人。”
周彦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
“而他对你好不好，不影响他对我好。”
沈辞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空教室。
走廊上的阳光很刺眼。
沈辞眯了一下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有人想用谎言伤害陆司珩；
愤怒有人想用“过去”来污染“现在”；
愤怒有人觉得“得不到”就有资格“毁掉”。
他深呼吸了几下，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回复很快：“音乐教室。”
沈辞把手机收进口袋，快步走向艺术楼。
他推开音乐教室的门的时候，陆司珩正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没有弹。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辞走过去，站在钢琴旁边，低头看着陆司珩。
“他找你了？”陆司珩问。
“嗯。”
“他说什么了？”
沈辞看着陆司珩的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坦然。
“他说你以前拒绝过很多人，伤害过很多人。
说你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等。
说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第一个主动的人。”
陆司珩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信吗？”他问。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犹豫。
“不信。”
陆司珩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好像卡在喉咙里了。
沈辞在钢琴凳上坐下来，坐在陆司珩旁边。
肩膀挨着肩膀，和那天做红豆糕时一样。
“陆司珩，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在乎。”
沈辞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我只在乎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陆司珩低着头，看着琴键。
“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沈辞问。
沉默了很久。
“一个……不想再一个人的人。”陆司珩说。
沈辞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覆在陆司珩放在琴键的手背上。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陆司珩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沈辞的手指。
十指交握。
和公交车上一样，和路灯下一样。
但这一次，是在阳光很好的音乐教室里，是在沈辞拒绝了所有谎言之后，是在陆司珩说出了“不想再一个人”之后。
“沈辞。”
“嗯。”
“周彦说的那些，有一部分是真的。”
沈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我以前确实拒绝过很多人。”
陆司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们不好，是因为我不想骗他们。”
“不想骗他们？”
“他们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他们，如果我不拒绝，就是在给他们希望。”
陆司珩顿了一下，“我不给任何人希望，直到你。”
沈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直到我？”
“直到你。”陆司珩转过头，看着沈辞。
“因为我想给你希望。”
音乐教室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
“周彦，”陆司珩说。
“他追过我，我说我不喜欢他。
他不信，觉得我在骗他。
后来他开始跟别人说，说我其实喜欢他，只是不敢承认。
传到最后，变成了‘陆司珩追过周彦，被拒绝了’。”
沈辞的手握紧了。
“你什么都没做？”
“没有，因为解释没有用，信的人不需要解释，不信的人解释也没用。”
沈辞看着陆司珩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你现在为什么解释了？”
陆司珩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需要，也因为我不想你从别人嘴里听到。”
沈辞吸了吸鼻子，笑了。
“陆司珩，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你欠了我很多句‘是’？”
“……记得。”
“现在你欠了我一个‘是’。”
“什么？”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陆司珩，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个问题他问过了，在广播站。
但今天，在周彦的谎言之后，在音乐教室的阳光里，他需要再听一次。
陆司珩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犹豫。
“是。”
一个字。
和上次一样。
但这一次，这个字比上次重了十倍。
因为它是在“过去”的阴影下说出来的；
是在“有人想让我们分开”的企图中说出来的；
是在“我信你”之后说出来的。
沈辞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比阳光还亮。
他松开了陆司珩的手，站起来。
“走吧。”
“去哪？”
“礼堂，交流活动还没结束，你不想让周彦觉得你怕他吧？”
陆司珩看着他，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我不怕他。”
“那走。”
他们一起走出音乐教室，一起走下楼梯，一起走过操场。
这一次，沈辞没有在意别人的目光。
他走在陆司珩的右边，陆司珩走在左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不是刻意靠近的，是自然走到一起的，像两块磁铁，不需要用力，自己就会贴在一起。
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沈辞停下了脚步。
“陆司珩。”
“……嗯。”
“以后，不管谁来跟我说你的过去，我都不会听。”
“为什么？”
沈辞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的现在，已经足够让我相信你的以后了。”
陆司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沈辞的手背。
和第一次在彩排时一样——指尖擦过皮肤，凉凉的，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地方。
但这一次，那片雪花没有融化。
因为它落在了它想去的地方。
礼堂的门被推开，阳光涌进去，照亮了里面所有人的脸。
周彦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门口并肩走进来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沈辞读不懂的、也许是释然也许是遗憾的东西。
沈辞没有看他。
因为他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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