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论坛风暴

校际交流活动结束后,沈辞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周彦跟着大巴车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沈辞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表情。

沈辞没有读懂,也不想读懂。

他转身走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周彦走了,周彦带来的东西没有走。

当天晚上,校园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

标题很普通——“关于陆司珩以前的事,有人想知道吗?”

沈辞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晚饭。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宇发来的链接,附了一句话:“别看。”

沈辞看了一眼标题,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点开,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怎么了?”沈母看着他。

“没什么,同学发的作业。”

沈母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沈辞吃完饭后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他点了进去。

帖子已经被顶到了首页最上面。

发帖人的ID是“路过的人”,没有头像,没有历史发帖。

内容只有一段话:

“我是陆司珩以前学校的同学。

看到他在新学校好像很受欢迎,想提醒一下大家,他不是你们看到的样子。

如果有人想知道他在原来学校做过什么,可以私信我。

我不会在帖子里说,因为不想被删帖。”

沈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知道这是谁。

周彦。

或者周彦找的人。

用“我不会在帖子里说”这种话术,既避免了被删帖的风险,又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最毒的谣言不是直接说出来的,是说一半藏一半,让每个人自己去想象那一半。

帖子下面的回复已经快两百条了。

“什么意思?他做过什么?”

“你倒是说啊,吊胃口有意思吗?”

“不会又是造谣吧?”

“我私信你了,回我!”

“陆司珩人挺好的啊,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呵呵,你们都被他骗了。”

沈辞看着那些回复,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愤怒有人躲在屏幕后面,用“我不想说太多”的方式,往一个人身上泼脏水。

而那个人,连解释都不会解释,因为他觉得“信的人不需要解释,不信的人解释也没用”。

沈辞打开和陆司珩的对话框。

他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看到论坛了吗”?太直接。

说“你还好吗”?太假。

说“我信你”?他已经在音乐教室说过了。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在干嘛?”

已读。

回复很快:“写歌。”

“什么歌?”

“还没想好名字。”

沈辞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论坛上有人在讨论他的过去;

有人在猜测他是什么样的人;

有人在用“呵呵,你们都被他骗了”这种话暗示他不是好人;

而他在写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也许不是像什么都没发生,是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被人误解,习惯被人议论,习惯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

不解释,不抱怨,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歌。

沈辞打了几个字:“陆司珩,论坛上的帖子,你看了吗?”

已读。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

“看了。”

“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不重要。”

沈辞看着“不重要”三个字,忽然明白了。

不是不重要。

是他觉得不重要。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到把这些东西归类为“不需要在意”的那一类,和路边的石头、今天的天气、食堂的菜谱放在一起。

但沈辞在意。

他打开论坛,点进那个帖子,在下面回复了一句话。

“我是沈辞,陆司珩的同学,也是他的——朋友。

你想说的那些‘以前的事’,他跟我说过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提醒’大家的。

如果你真的关心他,就不会用这种方式。”

发送。

他等了一会儿,刷新。

回复被顶到了最上面,下面跟了一堆新回复。

“沈辞本人?!”

“他说‘朋友’——你们注意那个破折号了吗?

‘也是他的——朋友’,那个破折号是什么意思?”

“所以陆司珩到底有没有问题?”

“沈辞都说了没问题,你们还想怎样?”

“沈辞当然帮他说话,他们是一对好吗!”

沈辞没有再看下去。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陆司珩现在一个人在房间里,会做什么?

写歌。

他说在写歌。

沈辞闭上眼睛,试图想象那个画面——陆司珩坐在窗边,面前是那架钢琴,乐谱本摊开,笔握在手里,写写停停。

偶尔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沈辞忽然很想去他身边。

不是要说什么做什么,就是在他身边,坐着也好,站着也好,不说话也好。

就是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司珩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写的歌,什么时候能给我听?”

“写完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能写完?”

“不知道。”

沈辞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那在写完之前,我能做什么?”

这次回复慢了。

很慢。

沈辞盯着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看着它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行字。

“别离开。”

沈辞盯着这三个字,眼泪掉在了屏幕上。

别离开。

不是“帮我解释”,不是“帮我骂回去”,不是“站在我这边”。

是“别离开”。

三个字,轻得像一口气,但重得像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沈辞擦了擦眼泪,打字:“不会的。”

然后又打了一行:“永远不会。”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陆司珩需要的不是解释,不是辩护,不是有人替他吵架。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人,在他被全世界误解的时候,还站在他身边。

不是“相信他”,不是“支持他”,就是“在”。

沈辞在。

第二天早上,沈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很多人看着他,又很快移开目光。

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沈辞能听到一些词——“论坛”“帖子”“陆司珩”“以前”。

那些词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不疼,但很密。

他走到座位坐下来,转过身。

陆司珩已经在了,校服扣到最上面那颗,桌面整整齐齐。

和每一天一样。

但沈辞注意到,他今天看的书,从第一节课到现在,一页都没有翻过。

“陆司珩。”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沉默。

“陆司珩。”

“三点多。”

沈辞深吸一口气。

他不想问“你在做什么”,因为他知道答案——写歌。

或者说,在写歌的间隙,反复打开论坛,看那些关于他的讨论。

说不生气,说不重要,但还是会看。

因为人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你。

陆司珩也是人。

沈辞转过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鲜盒。

浅黄色的,新的——第五个颜色了。

里面装着他昨晚做的桂花糕,按照陆司珩上次的配方,少放了一点糖,多放了一点桂花。

他把保鲜盒放在陆司珩的桌角。

“尝尝,我做的。”

陆司珩看着那个保鲜盒,打开,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

“太甜了。”他说。

沈辞愣了一下——他明明少放糖了。

陆司珩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骗你的,刚好。”

沈辞想打他。

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看到陆司珩的眼睛里,有昨晚没有睡好的痕迹。

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冬天的晨雾,很薄,但存在。

“陆司珩,以后睡不着,给我发消息。”

“太晚了。”

“我不怕晚。”

陆司珩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好。”

上午的课,沈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看论坛。

帖子还在,已经被顶到了三千多楼。

沈辞昨晚的回复下面,有人支持,有人质疑,有人阴阳怪气。

但更多的人开始问同一个问题——“你说的‘以前的事’到底是什么?

如果真有问题你就说,不要在这里故弄玄虚。”

发帖人没有再回复。

也许是因为沈辞的那条回复,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低估了大家的判断力,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什么“真话”可以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宇端着餐盘坐到沈辞对面,表情比平时严肃。

“沈辞,论坛上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那个人在造谣啊!”

“我知道。”

“那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沈辞放下筷子。

“解释陆司珩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我只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赵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不在乎?”

“我在乎。”沈辞说。

“但我在乎的不是别人怎么说他,我在乎的是他会不会因为这些事难过。”

赵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

“真的是天生一对。”

赵宇说完,端起餐盘走了,留下沈辞一个人坐在那里。

沈辞看着赵宇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天生一对。

他想,也许吧。

一个太爱说话,一个太不爱说话。

一个太在意别人的感受,一个太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

但夏天和冬天之间,不是只有冲突——还有秋天和春天。

他们正在走过的,就是秋天和春天。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沈辞去广播站的路上,手机震了。

不是陆司珩,是赵宇发来的链接。

又一个帖子,标题是——“我是陆司珩。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

沈辞站在楼梯上,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进去。

发帖人的ID是“S”——陆司珩的音乐账号名。

内容只有一段话:

“我是陆司珩,论坛上关于我的讨论,我看到了。

我不打算解释以前的事,因为以前的事,和现在没有关系。

但我想说一件事。”

沈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沈辞说的,都是真的。

我告诉他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没有替我隐瞒任何事,也没有替我说任何谎。

他只是在旁边,没有离开。”

沈辞的眼眶红了。

“如果有人想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要问别人,来问我。

我不会不回答,以前可能会,但现在不会,因为有人在等我的回答。”

帖子下面的回复已经炸了。

“陆司珩本人?!”

“所以你和沈辞到底什么关系?”

“他说‘有人在等我的回答’——那个‘有人’是沈辞吧?!”

“你以前真的拒绝过很多人吗?”

“你为什么不解释以前的事?是不是真的有什么?”

陆司珩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沈辞站在楼梯上,把那篇帖子看了三遍。

然后他继续往广播站走,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陆司珩坐在广播站的椅子上,面前是麦克风,旁边放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

“你怎么在这?”沈辞问。

陆司珩站起来,走到沈辞面前。

“等你。”

“等我干嘛?”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今天的广播,我来。”

沈辞愣住了:“你来?你从来没——”

“嗯。”陆司珩打断他。

“所以今天,我来。”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没有犹豫,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笃定。

“你想说什么?”沈辞问。

陆司珩没有回答。

他走到麦克风前,坐下来,戴上耳机。

沈辞站在旁边,看着他调试设备,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看着他打开了麦克风。

“各位同学下午好。”陆司珩说。

他的声音通过音箱传遍整个校园。

和沈辞不一样——沈辞的声音是温柔的、明亮的、像糖融化的声音。

陆司珩的声音是低沉的、沉稳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全校都安静了。

因为这不是沈辞的声音。

“我是高三(7)班的陆司珩,今天的广播,我替沈辞。”

沈辞站在旁边,手捂着嘴,眼眶红红的。

“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

陆司珩的声音很稳,像他弹琴时的手指,每一个音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论坛上的帖子,我看到了。

关于我的过去,有人有话想说。

我不阻止,因为每个人都有说话的权利。”

他顿了一下。

“但我想说——我的过去,和我的现在,不是同一个人。”

沈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以前的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现在的我,在跟全校说话;

以前的我,不在乎任何人怎么看我;现在的我,在乎一个人怎么看我。”

陆司珩的声音轻了一点,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那个人,现在站在我旁边。”

全校。

一千多人。

所有正在听广播的人。

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沈辞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但他没有擦。

因为他不想错过陆司珩说的每一个字。

“我不会说以前的事,因为以前的事不重要。

我只会说现在的事——现在,我在广播站。

现在,我在说话。

现在,我在乎的人就在我旁边。”

陆司珩摘下耳机,关掉麦克风。

广播结束。

教室里、走廊上、操场上、食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声音。

“天哪——”

“他在表白!!他在全校面前表白!!”

“‘我在乎的人就在我旁边’——这不是表白是什么?!”

“所以沈辞现在在他旁边?!他们在广播站?!”

“快去广播站!!!”

但没有人去广播站。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那个时刻,应该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广播站里,沈辞站在陆司珩面前,眼泪还在流,但他在笑。

笑得很好看,小虎牙,酒窝,眼尾弯弯的弧度。

“陆司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从今天开始,全校都会知道我们的事吗?”

“……知道。”

“你不怕?”

陆司珩看着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和文艺汇演那天一样,动作很轻很轻,像在触碰一件很珍贵的、怕碎的东西。

“不怕。”陆司珩说。

“因为你在。”

沈辞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伸出手,拉住了陆司珩的袖口。

和那天在幕布后面一样。

但这一次,陆司珩没有等。

他反手握住了沈辞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紧紧地、稳稳地。

广播站的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

天空从橘红变成粉紫,又从粉紫变成深蓝。

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

很小,很亮。

像一个人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口的话。

“沈辞。”

“嗯。”

“论坛上那个人说的,不是真的。”

“我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说错。”

“什么?”

陆司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好人,但我想为你,变成一个好人。”

沈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流进了嘴里,咸咸的,但比糖还甜。

“陆司珩,你不用变成好人。”

“为什么?”

“因为在我这里,你已经是了。”

广播站的门没有关。

走廊上有人在偷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发论坛。

但沈辞不在乎了。

陆司珩也不在乎了。

因为他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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