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喉糖

沈辞发现陆司珩有点不对劲。

不是那种“这人好奇怪”的不对劲,而是——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比如,每天早上他进教室的时候,陆司珩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校服永远扣到最上面那颗,桌面永远整整齐齐。

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雕塑。

比如,课间的时候,赵宇拉着他去小卖部。

他随口问了一句“陆司珩你要不要带什么”。

对方头都没抬:“不用。”

比如,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他收拾东西准备去广播站。

余光扫到陆司珩依然坐在座位上。

手里握着笔,面前的乐谱本翻开。

但好像也没在写什么。

沈辞把这个发现告诉赵宇的时候,赵宇正在啃鸡腿。

他含混不清地说:“人家就是喜欢待教室里呗,有什么奇怪的。”

“不是。”沈辞皱眉,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米饭。

“我每次去广播站之前他都在。

广播结束我回教室拿书包的时候,他居然还在。”

赵宇停下啃鸡腿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

他每天晚自习前那半个小时,什么都不干,就干坐在教室里?”

“也不是什么都不干。”沈辞回忆了一下。

“就是坐着,有时候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但更多时候就是在发呆。”

“发呆?”

“对,就是对着窗外发呆。”

赵宇把鸡腿骨头放下,擦了擦嘴。

用一种“我要开始分析了”的严肃表情看着沈辞: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沈辞愣了一下。

等什么人?

他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昨天广播结束他回教室拿忘带的笔记本时。

推门的瞬间,他好像看到陆司珩飞快地低下了头。

像是在偷听什么,然后被抓包了一样。

“想什么呢?”赵宇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沈辞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可能我想多了。”

但他没想多。

因为接下来连续三天,同样的场景都在上演。

沈辞每次广播结束回到教室,陆司珩都还在。

而每次他推门进去的瞬间,对方都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肩膀微微一僵,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翻一页面前的乐谱本。

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辞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

但他没有直接问。

因为他隐约感觉到,陆司珩这个人。

你越直接,他越后退。

所以他换了个方式。

周五傍晚,广播站。

沈辞照例调试好设备,戴上耳机,翻开今天的稿子。

但今天他准备的内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标准的晚安电台,而是音乐分享环节。

“各位同学下午好,欢迎收听FM 17:00校园广播。

今天是周五,按照惯例是我们的音乐分享时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音箱在校园里流淌。

“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首歌,来自我很喜欢的一位音乐人——‘司’。”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可能有些同学也听过他的歌。

他从来不露脸,账号简介里只有一句话:

‘用音乐代替语言。’

我第一次听到他的歌是两年前,那首歌叫《孤独患者》……”

沈辞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

高三(7)班的教室里,陆司珩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司’的音乐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就是——

你能听出来他有好多话想说,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全写进了旋律里。”

沈辞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个秘密。

“我有时候觉得,他可能不是不想说话。

只是还没遇到那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教室里,陆司珩低下头,看着乐谱本上今天刚写下的几行旋律。

那是他昨晚失眠时写的,没有歌词,只有音符。

但如果有人能读懂他的音乐,就会知道——

那几个小节的主题,叫“广播站的17:00”。

广播里,沈辞的声音还在继续。

“今天要重点推荐的是他最近发的一首新歌,叫《窗台》。

评论区有人说这首歌写的是暗恋。

因为整首歌的视角都是从窗台往外看——

看着某个人每天经过,却从来没有勇气叫住他。”

沈辞轻轻笑了一声。

“我觉得这个解读很有意思。

也许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不会说‘我喜欢你’。

但他们会在窗台边等一整天,只为看你路过的那三秒钟。”

教室里的笔,从陆司珩手中滑落了。

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平复心跳的时间。

广播在17:30准时结束。

沈辞在广播站多待了一会儿。

整理了今天的稿件和下周的选题。

等他背上书包回到教室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教室里只剩陆司珩一个人。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他侧脸对着门口,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格外分明。

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沈辞推门进去的瞬间,陆司珩锁了手机屏幕,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辞注意到陆司珩的耳朵尖泛着一层薄红。

不知道是被夕阳映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还没走啊?”

沈辞装作自然地走到座位上收拾书包,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嗯。”

还是那个“嗯”。

但沈辞总觉得今天这个“嗯”和之前不太一样。

好像少了点疏离,多了点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每天都这么晚走吗?”沈辞继续试探。

陆司珩沉默了两秒:“……习惯了。”

两个字!居然说了两个字!

沈辞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放烟花了。

但面上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

陆司珩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辞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嘴角是压不下去的。

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今天,冰山融化进度+1%。

第二天早上,沈辞到教室的时候,陆司珩已经在了。

但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

沈辞的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盒喉糖。

白色的小方盒,薄荷味,放在他摊开的笔记本正中间。

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里确保他一眼就能看到。

沈辞愣了一下,拿起喉糖翻来覆去看了看。

没有字条,没有署名,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他转头看向陆司珩。

陆司珩正低着头看书,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

仿佛那盒喉糖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沈辞注意到了——陆司珩手里那本书,拿反了。

沈辞差点笑出声。

他强忍着笑意,把喉糖收进笔袋里。

转过身,用笔帽戳了戳陆司珩的桌面。

陆司珩抬起眼。

沈辞眨了眨那双杏眼,笑得露出小虎牙:

“陆司珩,这盒喉糖是不是你放的?”

陆司珩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不是。”

“那你觉得是谁放的?”

“不知道。”

陆司珩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书——这次拿正了。

但沈辞已经看到了。

在陆司珩低头的瞬间,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和昨天夕阳下的红不一样,今天的红更浓更深。

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根,像被热水烫过。

沈辞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从笔袋里拿出那盒喉糖。

打开,取出一颗放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在舌尖化开,清清凉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他突然想起来,昨天广播结束的时候,他咳了两声。

很小声的两声,连他自己都没太在意。

但有人在意了。

沈辞含着喉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陆司珩,你说谎的样子,真的好明显。

而此时,后排的陆司珩正盯着书页上同一个段落看了五分钟。

然而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那盒喉糖的包装纸上,有他早上拆封时不小心留下的指甲印。

沈辞有没有发现?

他不敢往后想。

更不敢承认的是。

昨晚他听到沈辞在广播里念出“司”这个字的时候。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沈辞听他的歌。

听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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