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远方的电话

论坛的热度在陆司珩广播告白后的第三天开始降温了。

不是大家不关心了,而是该说的都说了,该猜的都猜了。

剩下的只有反复咀嚼同一件事——

陆司珩在全校面前说了“我在乎的人就在我旁边”;

沈辞在广播里回了“你不用跟全校说话,你跟我说话就够了”。

这两句话被截成无数个版本。

在论坛置顶、在朋友圈刷屏、在深夜的宿舍里被反复播放。

沈辞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周三晚上,他正在房间里写作业,手机震了。

不是陆司珩,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国外的。

沈辞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心跳忽然加速了。

他有一种预感,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但很强烈的预感。

他接了。

“你好,请问是沈辞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稳。

像一潭很深的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是,您是?”

“我是陆司珩的妈妈。”

沈辞的手指收紧了。

他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脊椎。

“阿姨好。”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这么晚打扰你了,我刚从国外回来,有些事想问你。”

陆司珩妈妈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像被精心摆放过的棋子。

“你和司珩,是什么关系?”

沈辞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陆司珩说过,他妈妈常年在国外演出,很少回来。

他想起陆司珩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做喉糖做到凌晨两点。

他想起陆司珩说“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阿姨,这个问题,您应该问陆司珩。”沈辞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问了,他说,‘你问沈辞。’”

陆司珩妈妈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所以我现在问你。”

沈辞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陆司珩在广播里说“现在,我在乎的人就在我旁边”。

他想起自己说“你不用跟全校说话,你跟我说话就够了”。

他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喉糖、桂花糕、红豆糕、公交车上十指交握的手、路灯下“你是那个我要找的人”。

“阿姨,我和陆司珩——”

沈辞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我们在乎彼此。”

电话那头又是安静。

然后陆司珩妈妈问了一个让沈辞没想到的问题。

“他对你好吗?”

沈辞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妈妈也问过。

不是“你们在一起了吗”,不是“你确定你是认真的吗”。

是“他对你好吗”。

“好。”沈辞说,“很好。”

“怎么个好法?”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喉糖、桂花糕、凌晨两点的厨房、草莓图案的创可贴。

但这些事太小了,小到说出来像不值一提。

但它们又太大了,大到装不进一句话里。

“他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沈辞说。

“记得我喜欢草莓味,记得我不加糖,记得我的幸运数字是八。

他会在我不舒服的时候放喉糖在我桌上。

会在我嗓子哑的时候泡温水给我。

他做了很多事,但从来不说。

因为他不觉得那是在‘对你好’,他觉得那是应该的。”

沈辞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

“但对我来说,那不是应该的,那是他给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辞以为她已经挂了。

“我知道了。”陆司珩妈妈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电话挂了。

沈辞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不知道陆司珩妈妈为什么打电话来。

不知道她“知道了”什么。

不知道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陆司珩妈妈在关心他儿子。

不是用正确的方式,也许不是用陆司珩需要的方式。

但她确实在关心。

他打开和陆司珩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已读。

回复很快:“我知道。”

“你知道?”

“她问我,我说‘你问沈辞’。”

沈辞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

陆司珩不是把问题推给他,是让他妈妈知道——

沈辞不是“那个同学”,不是“那个朋友”,是他在乎的人。

在乎到关于他们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回答的。

“你为什么不自己回答?”沈辞问。

“因为我回答了很多次,她不信。”

沈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不信什么?”

“不信我是认真的。”

沈辞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原来你也经历过”的共鸣。

他也被质疑过——不是被父母,是被自己。

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你是认真的吗?

你确定不是一时冲动?你确定不是因为他对你好所以你才喜欢他?

每一次的回答都是:我是认真的。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是因为他是陆司珩。

“那你现在觉得,她信了吗?”沈辞问。

“不知道。”

沈辞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不管她信不信,我信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想听你说。”

沈辞看着这行字,笑了。

他想,陆司珩这个人。

不说话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说;

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往人心口上砸。

“陆司珩,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回来了。明天来学校。”

沈辞的心跳又加速了:“来学校?找你?”

“嗯。”

“她要干嘛?”

“不知道。”

沈辞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来找陆司珩谈话?

来找老师了解情况?

来找他?

他想起刚才那个电话,陆司珩妈妈最后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语气不像是不高兴,但也不像是高兴。

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紧张吗?”沈辞问。

“有一点。”

陆司珩说“有一点”的时候,大概就是“很多”的意思。

沈辞知道他的语言系统——不是不会表达,是把表达的能量都攒着,用在最重要的时候。

“明天我陪你。”沈辞说。

“不用。”

“为什么?”

“她说话不好听。”

沈辞愣了一下。

陆司珩说“不好听”,不是“凶”,不是“严厉”,是“不好听”。

这意味着陆司珩妈妈说话的方式,会让听的人不舒服。

而陆司珩不想让沈辞不舒服。

“我不怕。”沈辞说。

“我知道,但我不想。”

沈辞看着这行字,鼻子酸了一下。

陆司珩不想让他听到“不好听”的话;

不想让他面对自己母亲的审视;

不想把他推到那个需要“证明自己”的位置上。

“那你一个人可以吗?”沈辞问。

“可以。”

“真的?”

“真的。”

沈辞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那好。”

他又加了一句:“但如果你需要我,随时打电话,我手机不静音。”

“好。”

沈辞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陆司珩的妈妈明天会对他说什么?

会反对吗?会要求他们分开吗?

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拿出一张支票说“离开我儿子”吗?

沈辞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

陆司珩家没有那么多钱,而且就算有,他也不会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在。

第二天上午,沈辞到教室的时候,陆司珩已经在了。

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不太一样——他的校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比平时更一丝不苟。

头发梳得比平时更整齐,整个人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画。

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很认真”。

沈辞没有说“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他坐下来,转过身,看着陆司珩。

“几点?”

“中午。”

“在哪?”

“学校旁边的咖啡馆。”

沈辞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从笔袋里拿出一颗喉糖——

草莓味的,陆司珩做的那盒里的——放在陆司珩的桌角。

“紧张的时候吃。”

陆司珩看着那颗糖,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嗯。”

整个上午,沈辞都没有怎么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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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陆司珩在看时间。

就会看到他在紧张,就会忍不住说“我陪你去”。

他答应了不去,就要做到。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陆司珩站起来。

他走到沈辞桌边,停了一下。

“我走了。”

沈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冬天湖面上的冰,底下有水在流动。

“去吧。”

陆司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

他坐在座位上,没有去食堂,没有去广播站。

就是坐在那里,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十二点零五分。

陆司珩走了五分钟。

十二点十分。

十分钟了。

十二点十五分。

沈辞的手机震了。

不是陆司珩,是赵宇:“你去吃饭吗?”

沈辞回了一个字:“不。”

十二点二十分。

沈辞站起来,走到走廊上,看着校门口的方向。

他看不到咖啡馆,但他能看到校门外那条路。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吹着打转。

十二点二十五分。

沈辞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陆司珩。

一个字:“来。”

沈辞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跑下楼梯,跑过操场,跑出校门。

他跑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

咖啡馆在学校对面那条街的拐角处,不大,但很安静。

沈辞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

他看到陆司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美式。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气质很好,穿着简洁的深色大衣。

头发挽在脑后,五官和陆司珩很像,尤其是那双丹凤眼。

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陆司珩妈妈抬起头,看着沈辞。

沈辞走过去,站在桌边,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阿姨好。”

陆司珩妈妈看着他,看了两秒。

“坐吧。”

沈辞在陆司珩旁边坐下来。

陆司珩没有看他,但他的手在桌面下面,找到了沈辞的手,握住了。

手指凉凉的,有一点点湿——是汗。

沈辞收紧了手指。

“我打电话给你,”

陆司珩妈妈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很轻很稳,像一潭很深的水。

“是想当面问你一件事。”

沈辞看着她:“您说。”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辞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听到“你们分开吧”或者“你们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

但陆司珩妈妈问的是——“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阿姨,您指的是——”

“司珩跟我说,他要考国内的音乐学院。

他说这是他的决定,不是因为你。

但我了解他,他做这个决定,有你一半的原因。”

陆司珩的手收紧了。

沈辞深吸一口气。

“阿姨,陆司珩考音乐学院,是因为他喜欢音乐。

不是因为我在哪里。

但如果他考上了,我会努力考到同一个城市。

不是因为我想跟着他,是因为那个城市也有我想要的学校。”

陆司珩妈妈看着他,目光很深,像在确认什么。

“你学什么的?”

“播音。”

“以后想做什么?”

“电台主播,或者音频节目制作。”

陆司珩妈妈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以后不在同一个城市,怎么办?”

沈辞看了一眼陆司珩。

陆司珩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下交会,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想过。”沈辞说。

“但不管在不在同一个城市,我们都会在彼此的生活里,不是因为距离近,是因为——我们在乎。”

陆司珩妈妈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司珩小时候,我经常不在家。”

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不是对沈辞说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爸爸走的时候,他才五岁。

我要工作,要养他,要让他学琴。

我以为给他最好的条件,就是对他好。”

她顿了一下。

“后来他长大了,不跟我说话了。

不是不说话,是说‘嗯’,和所有人说‘嗯’。

我以为他只是性格冷,像我。”

她抬起头,看着陆司珩。

“昨天你给我打电话,说‘你问沈辞’。

我想,这个沈辞是谁?凭什么你的事要问他?”

她停了一下,目光转向沈辞。

“现在我大概知道了。”

沈辞没有说话。

陆司珩也没有说话。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你们的事,我不反对。”

陆司珩妈妈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辞的心提起来了。

“司珩,你要考上音乐学院。沈辞,你也要考上你想去的学校。”她看着两个人。

“不是因为你们在一起,是因为你们要成为更好的自己。

如果在一起让你们变好了,我不反对。

如果让你们变差了,我会反对。”

沈辞的眼眶红了。

“阿姨,我们不会变差。”

“你怎么知道?”

沈辞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们在为彼此变好——

他为我在学做甜品,我在为他学写歌。

他不喜欢说话,但为我跟全校广播。

我不喜欢早起,但为他早起做桂花糕。”

沈辞的声音轻了一点。

“我们不是在消耗彼此,我们在互相成为更好的人。”

陆司珩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

“我走了,下午还有飞机。”她看着陆司珩,“你送我吗?”

陆司珩站起来,松开沈辞的手。

沈辞也站起来。

“阿姨,我送您到门口。”

陆司珩妈妈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和陆司珩一模一样的弧度。

“不用了,你们回去吧。”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司珩。”

“……嗯。”

“那个创可贴,很好看。”

陆司珩愣了一下。

沈辞也愣了一下。

陆司珩妈妈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出去。

风铃响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深色大衣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沈辞站在窗边,看着她走远。

“你妈妈怎么知道创可贴的事?”

陆司珩沉默了两秒。

“她看到了,昨天视频的时候。”

“她说什么了?”

陆司珩看着他,耳朵尖微微泛红。

“她说,‘这个不像你会买的东西。’

我说,‘不是我买的。’她问,‘那是谁买的?’

我说,‘沈辞。’她说,‘草莓的?’

我说,‘嗯。’她没再问了。”

沈辞站在咖啡馆的窗前,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陆司珩,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耳朵;

看着他那颗左眼尾的泪痣,看着他校服上那颗永远扣到最上面的扣子。

“陆司珩。”

“……嗯。”

“你妈妈说的那个条件,你觉得我们能办到吗?”

陆司珩看着他,没有犹豫。

“能。”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在。”

沈辞笑了。

笑得很好看,小虎牙,酒窝,眼尾弯弯的弧度。

他伸出手,拉住了陆司珩的手。

在咖啡馆的窗前,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他拉住了陆司珩的手。

十指扣进了指缝里。

这一次,不是短暂的、怕被看到的、随时会松开的那种握。

是坚定的、笃定的、不会再松开的握。

“走吧,回学校。”

“……嗯。”

他们走出咖啡馆,风铃又响了。

阳光很好,秋天的风很轻,梧桐叶在地上打着转。

沈辞走在陆司珩的右边,陆司珩走在左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距离。

因为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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