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夜
沈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听雨声，听陆司珩的呼吸声，听隔壁床上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眠曲，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把他拉进了梦里。
他是被冻醒的。
山里的夜晚比市区冷了太多。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沈辞蜷缩在被子里，把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但还是冷。
冷到牙齿在打颤。
他迷迷糊糊地想爬起来找外套，刚撑起身体，听到了一个声音。
“冷？”
是陆司珩。
声音很轻，带着睡意，但很清晰。
像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
“有一点。”沈辞说。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了被子掀开的声音，脚步声，然后他的被子被掀开了一角。
一个人躺了进来。
陆司珩躺到了他的床上。
沈辞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陆司珩身上的温度——
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陆司珩手指总是凉的，像握了太久的冰。
但现在的他是暖的，从皮肤到骨骼都是暖的，像一个小火炉被人塞进了被窝里。
“你干嘛？”沈辞的声音有点抖。
“你不是冷吗。”
“我是说我冷，没让你——”
“两个人睡暖和。”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你回你床上去”，想说“赵宇还在呢”，想说“你这样我睡不着”。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因为他发现，陆司珩躺下来之后，被窝确实暖和了。
陆司珩没有碰他。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越界。
但那个拳头的距离在慢慢缩小——不是有人在动，是温度在拉近。
冷的地方会自然地往暖的地方靠，身体比理智诚实。
沈辞侧躺着，面朝墙壁。
陆司珩在他身后，面朝他的背。
两个人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陆司珩。”
“……嗯。”
“你睡不着？”
“嗯。”
“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辞以为他睡着了。
“因为你在旁边。”
沈辞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他在旁边，所以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太在意了。
在意到每一声呼吸都会被放大，每一次翻身都会被感知，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让心跳加速。
沈辞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被窝里很暗，但他能看到陆司珩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
左眼尾那颗泪痣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陆司珩没有动，但他的呼吸变快了。
“陆司珩。”
“……嗯。”
“你以前跟别人睡过一张床吗？”
“没有。”
“我是第一个？”
“……嗯。”
沈辞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和陆司珩分享同一张床、同一条被子、同一片黑暗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被窝里的温度又高了几度。
“那你紧张吗？”沈辞问。
陆司珩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被窝里动了一下，碰到了沈辞的手背。
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你在吗”。
沈辞没有躲。
他把手指张开，让陆司珩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交握。
在黑暗中，在被窝里，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
“现在不紧张了。”陆司珩说。
沈辞的眼眶红了。
他想，陆司珩这个人，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说出最让人心动的话。
不是刻意的，不是排练过的，是那一刻他心里刚好想到了，就说出来了。
像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不需要用力，也不需要修饰。
“陆司珩。”
“……嗯。”
“你以前说过，你不想再一个人了。”
“嗯。”
“那现在呢？”
陆司珩的手指收紧了。
“现在不是了。”
沈辞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陆司珩说的“不想再一个人”，不是“想找一个人”，而是“想找你”。
从他转学来的第一天起，从他说的第一个“嗯”起；
从他放下的第一盒喉糖起，他要找的人，就是沈辞。
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
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从喧嚣变成了低语。
风也小了，不再哐哐地撞窗户，只是偶尔轻轻地吹一下，像在试探里面的人睡着了没有。
沈辞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握着陆司珩的手，握到手指发麻也没有松开。
陆司珩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在黑暗中，在被窝里，在暴雨的夜里。
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缠绕在一起，看不见，但分不开。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陆司珩站在那棵银杏树下，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陆司珩站在他对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
手里拿着一盒喉糖，草莓味的，用浅蓝色的丝带系着。
“给你的。”陆司珩说。
沈辞接过来，打开盒子，里面不是喉糖，是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银色指环，没有花纹，没有钻石，但内圈刻着两个字——“沈辞”。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陆司珩不见了。
银杏树还在，金色的叶子还在落，但树下只有他一个人。
沈辞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雨停了，风也停了，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转过头。
陆司珩还在。
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的手还握着沈辞的手，一夜没有松开。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陆司珩比醒着的时候柔和了很多。
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像一个普通的、安静的、好看的少年。
沈辞看了他很久。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陆司珩。
在教室里不敢，在走廊上不能，在公交车上太晃。
但现在，在晨光里，在被窝中，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中。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一点一点地看。
左眼尾那颗泪痣，比远看更小，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边缘有一点模糊。
眉毛很浓，眉骨很高，眉尾微微向下，所以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冷。
鼻梁上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小痣，沈辞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
沈辞伸出手，指尖悬在陆司珩的鼻梁上方，没有落下。
他不敢。怕惊醒他，怕打破这一刻的安静，怕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他是他，陆司珩是陆司珩，两个人之间隔着课桌、隔着走廊、隔着所有人的目光。
陆司珩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丹凤眼里还带着睡意，像一潭被晨风吹皱的湖水，涟漪很浅，但存在。
他看着沈辞，看着沈辞悬在他鼻梁上方的手指，没有躲，没有问“你在干嘛”。
“早。”陆司珩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沈辞的手指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早。”
陆司珩看着他的手缩回去，目光追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没有问沈辞刚才想做什么，因为他知道。
沈辞想碰他，又不敢。
和陆司珩自己一样——想靠近，又怕靠太近会把对方吓跑。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一点点地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几点了？”沈辞问。
陆司珩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
“六点二十。”
“还早。”
“……嗯。”
但他们都没有再睡。
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不想闭上眼睛。
闭眼就会错过这一刻，而这一刻，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
赵宇的呼吸声从隔壁床上传来，均匀而绵长，是真的还在睡。
沈辞有点羡慕他——羡慕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睡觉就好了。
“沈辞。”陆司珩忽然开口。
“嗯？”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也做了梦。
“什么梦？”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梦到你在银杏树下。
穿了一件白衬衫。风很大，树叶一直在落。
你站在那里，对我笑。”
沈辞的呼吸停了。
他的梦里，陆司珩站在银杏树下。
陆司珩的梦里，他站在银杏树下。两个人在同一个夜晚，做了同一个梦。
这不是巧合。
“然后呢？”沈辞问。
“然后我走过去。”陆司珩说，“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陆司珩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穿过两个人之间的那个拳头的距离，碰到了沈辞的脸。
指尖从太阳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线，像在描摹一幅画的轮廓。
很轻，很慢，像怕用力就会碎。
沈辞没有躲。
他闭上眼睛，感受陆司珩的指尖在他脸上游走。
凉凉的，带着薄茧的触感，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他脸上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手指停在他的嘴角。
陆司珩的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沈辞的嘴角——那个笑起来会露出酒窝的地方。
“在这里。”陆司珩说。
沈辞睁开眼睛。
“什么在这里？”
“你的酒窝。”陆司珩说。
“梦里你笑的时候，这里有一个酒窝，我想碰一下。”
沈辞的眼眶红了。
“那你碰到了吗？”
陆司珩的拇指在他嘴角轻轻蹭了一下。
“……碰到了。”
沈辞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了枕头里。
不是哭，是身体替他说出了他说不出口的话。
他想说“我梦到的也是你”，想说“我在梦里也想碰你”；
想说“陆司珩我们是不是太像了，像到连梦都做同一个”。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陆司珩的手指还停在他脸上。
那个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怕一开口就会打破。
陆司珩用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
和文艺汇演那天一样，和广播站那天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在幕布后面，不是在灯光下。
是在晨光中，在被窝里，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
“别哭了。”陆司珩说。
“我没哭。”
“你在流眼泪。”
“那是高兴。”
陆司珩看着他，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嗯。”
赵宇翻了个身。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沈辞迅速转过身，面朝墙壁。
陆司珩也转过身，面朝另一边。
两个人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亲密到疏离的切换，速度快得像排练过。
但他们的手，在被窝中间，还握在一起。
赵宇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看着两个背对背躺着的人，又看了看自己睡的那张空床，沉默了三秒。
“你们昨晚……”
“什么都没有。”沈辞说，声音闷闷的。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说什么，都是什么都没有。”
赵宇又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到整个房间都在震。
“行，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跳下床，穿上拖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去洗漱了，你们慢慢来，不着急。”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辞和陆司珩同时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的那个拳头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零。
不是因为有人动了，是因为谁都没有再退。
沈辞看着陆司珩的眼睛。
陆司珩看着沈辞的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缠，像两条线被风吹到了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陆司珩。”
“……嗯。”
“你梦里想跟我说的话，还没说。”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金黄，久到远处传来了鸟叫声，久到沈辞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陆司珩说了。
“我想说——沈辞，我不想只做你梦里的那个人。”
沈辞愣了一下。
“我想做你醒着的时候，也在旁边的那个人。”
沈辞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今天第二次。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关不上。
因为陆司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只手，在拧他心里的那个开关。
“你现在不是吗？”沈辞问。
陆司珩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沈辞的指缝里收紧了一下。
那一下的意思是——现在是，但以后呢？
沈辞读懂了。
他反手握紧了陆司珩的手，十指扣得更深。
“以后也是。”沈辞说，“不管发生什么，都是。”
陆司珩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冬天湖面上的冰，终于化了。
“……嗯。”
赵宇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
两个人松开手。
沈辞坐起来，揉了揉头发。
陆司珩也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回赵宇的床上。
赵宇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
沈辞站在窗边看风景，陆司珩坐在床边穿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超过一米。
表情自然，动作正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但赵宇看到了沈辞红红的眼眶，看到了陆司珩泛红的耳朵尖；
看到了两个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绷得紧紧的线。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走到沈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的领口，穿反了。”
沈辞低头一看——T恤的领口果然穿反了，标签在外面。
他的脸从脖子红到了额头。
赵宇笑着走出了房间。
沈辞站在窗边，手忙脚乱地把T恤脱下来重新穿。
穿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陆司珩在看他。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目光落在他裸露的锁骨和肩膀上，没有躲。
“转过去。”沈辞说。
陆司珩没有转。
他站起来，走到沈辞面前，伸手把他穿反的T恤领口翻了过来。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好了。”陆司珩说。
沈辞低着头，不敢看他。
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看陆司珩的眼睛，他会看到一些让他心跳停止的东西。
“沈辞。”
“……嗯。”
“你刚才说的，‘不管发生什么，都是’。”
“嗯。”
“我记住了。”
沈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水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坚定的、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的光。
“记住就好。”沈辞说。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洗过，蓝得不像真的。
远处的山上有一道淡淡的彩虹，从山腰延伸到山顶，像一个连接天地的桥。
沈辞看着那道彩虹，忽然觉得，昨天那场暴雨，也许是上天送给他们的礼物。
因为它把他们困在了这里，困在了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同一片黑暗中。
让他们说了那些只有在黑暗中才敢说的话，做了那些只有在黑暗中才敢做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陆司珩。
陆司珩也看着那道彩虹。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发光。
“陆司珩。”
“……嗯。”
“雨停了。”
“……嗯。”
“我们该出去了。”
陆司珩转过头，看着他。
“不想。”陆司珩说。
沈辞愣了一下：“不想什么？”
“不想出去。”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丹凤眼里难得流露出的、像小孩子一样的不舍，心里软成了一摊水。
“我也不想。”沈辞说，“但不出去了，他们会来找我们。”
陆司珩沉默了两秒。
“……嗯。”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门框里，没有走出去。
他回过头，看着沈辞。
沈辞站在窗边，晨光落在他身上，白T恤在光线里近乎透明。
他看着陆司珩，笑了。
小虎牙，酒窝，眼尾弯弯的弧度。
“走吧。”沈辞说。
陆司珩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
沈辞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金色。
赵宇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看着他们走过来，笑了。
“你们终于舍得出来了？”
沈辞没有回答。
他的手还在陆司珩的手里，没有松开。
赵宇看到了，但没有说。
他转过身，走在前面，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他们知道，他看到了。
全校都会知道。
但他们不在乎了。
因为暴雨停了，天晴了，他们一起走出来了。
---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听雨声，听陆司珩的呼吸声，听隔壁床上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眠曲，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把他拉进了梦里。
他是被冻醒的。
山里的夜晚比市区冷了太多。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沈辞蜷缩在被子里，把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但还是冷。
冷到牙齿在打颤。
他迷迷糊糊地想爬起来找外套，刚撑起身体，听到了一个声音。
“冷？”
是陆司珩。
声音很轻，带着睡意，但很清晰。
像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
“有一点。”沈辞说。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了被子掀开的声音，脚步声，然后他的被子被掀开了一角。
一个人躺了进来。
陆司珩躺到了他的床上。
沈辞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陆司珩身上的温度——
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陆司珩手指总是凉的，像握了太久的冰。
但现在的他是暖的，从皮肤到骨骼都是暖的，像一个小火炉被人塞进了被窝里。
“你干嘛？”沈辞的声音有点抖。
“你不是冷吗。”
“我是说我冷，没让你——”
“两个人睡暖和。”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你回你床上去”，想说“赵宇还在呢”，想说“你这样我睡不着”。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因为他发现，陆司珩躺下来之后，被窝确实暖和了。
陆司珩没有碰他。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越界。
但那个拳头的距离在慢慢缩小——不是有人在动，是温度在拉近。
冷的地方会自然地往暖的地方靠，身体比理智诚实。
沈辞侧躺着，面朝墙壁。
陆司珩在他身后，面朝他的背。
两个人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陆司珩。”
“……嗯。”
“你睡不着？”
“嗯。”
“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辞以为他睡着了。
“因为你在旁边。”
沈辞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他在旁边，所以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太在意了。
在意到每一声呼吸都会被放大，每一次翻身都会被感知，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让心跳加速。
沈辞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被窝里很暗，但他能看到陆司珩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
左眼尾那颗泪痣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陆司珩没有动，但他的呼吸变快了。
“陆司珩。”
“……嗯。”
“你以前跟别人睡过一张床吗？”
“没有。”
“我是第一个？”
“……嗯。”
沈辞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和陆司珩分享同一张床、同一条被子、同一片黑暗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被窝里的温度又高了几度。
“那你紧张吗？”沈辞问。
陆司珩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被窝里动了一下，碰到了沈辞的手背。
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你在吗”。
沈辞没有躲。
他把手指张开，让陆司珩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交握。
在黑暗中，在被窝里，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
“现在不紧张了。”陆司珩说。
沈辞的眼眶红了。
他想，陆司珩这个人，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说出最让人心动的话。
不是刻意的，不是排练过的，是那一刻他心里刚好想到了，就说出来了。
像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不需要用力，也不需要修饰。
“陆司珩。”
“……嗯。”
“你以前说过，你不想再一个人了。”
“嗯。”
“那现在呢？”
陆司珩的手指收紧了。
“现在不是了。”
沈辞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陆司珩说的“不想再一个人”，不是“想找一个人”，而是“想找你”。
从他转学来的第一天起，从他说的第一个“嗯”起；
从他放下的第一盒喉糖起，他要找的人，就是沈辞。
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
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从喧嚣变成了低语。
风也小了，不再哐哐地撞窗户，只是偶尔轻轻地吹一下，像在试探里面的人睡着了没有。
沈辞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握着陆司珩的手，握到手指发麻也没有松开。
陆司珩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在黑暗中，在被窝里，在暴雨的夜里。
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缠绕在一起，看不见，但分不开。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陆司珩站在那棵银杏树下，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陆司珩站在他对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
手里拿着一盒喉糖，草莓味的，用浅蓝色的丝带系着。
“给你的。”陆司珩说。
沈辞接过来，打开盒子，里面不是喉糖，是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银色指环，没有花纹，没有钻石，但内圈刻着两个字——“沈辞”。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陆司珩不见了。
银杏树还在，金色的叶子还在落，但树下只有他一个人。
沈辞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雨停了，风也停了，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转过头。
陆司珩还在。
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的手还握着沈辞的手，一夜没有松开。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陆司珩比醒着的时候柔和了很多。
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像一个普通的、安静的、好看的少年。
沈辞看了他很久。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陆司珩。
在教室里不敢，在走廊上不能，在公交车上太晃。
但现在，在晨光里，在被窝中，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中。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一点一点地看。
左眼尾那颗泪痣，比远看更小，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边缘有一点模糊。
眉毛很浓，眉骨很高，眉尾微微向下，所以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冷。
鼻梁上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小痣，沈辞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
沈辞伸出手，指尖悬在陆司珩的鼻梁上方，没有落下。
他不敢。怕惊醒他，怕打破这一刻的安静，怕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他是他，陆司珩是陆司珩，两个人之间隔着课桌、隔着走廊、隔着所有人的目光。
陆司珩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丹凤眼里还带着睡意，像一潭被晨风吹皱的湖水，涟漪很浅，但存在。
他看着沈辞，看着沈辞悬在他鼻梁上方的手指，没有躲，没有问“你在干嘛”。
“早。”陆司珩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沈辞的手指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早。”
陆司珩看着他的手缩回去，目光追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没有问沈辞刚才想做什么，因为他知道。
沈辞想碰他，又不敢。
和陆司珩自己一样——想靠近，又怕靠太近会把对方吓跑。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一点点地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几点了？”沈辞问。
陆司珩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
“六点二十。”
“还早。”
“……嗯。”
但他们都没有再睡。
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不想闭上眼睛。
闭眼就会错过这一刻，而这一刻，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
赵宇的呼吸声从隔壁床上传来，均匀而绵长，是真的还在睡。
沈辞有点羡慕他——羡慕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睡觉就好了。
“沈辞。”陆司珩忽然开口。
“嗯？”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也做了梦。
“什么梦？”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梦到你在银杏树下。
穿了一件白衬衫。风很大，树叶一直在落。
你站在那里，对我笑。”
沈辞的呼吸停了。
他的梦里，陆司珩站在银杏树下。
陆司珩的梦里，他站在银杏树下。两个人在同一个夜晚，做了同一个梦。
这不是巧合。
“然后呢？”沈辞问。
“然后我走过去。”陆司珩说，“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陆司珩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穿过两个人之间的那个拳头的距离，碰到了沈辞的脸。
指尖从太阳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线，像在描摹一幅画的轮廓。
很轻，很慢，像怕用力就会碎。
沈辞没有躲。
他闭上眼睛，感受陆司珩的指尖在他脸上游走。
凉凉的，带着薄茧的触感，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他脸上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手指停在他的嘴角。
陆司珩的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沈辞的嘴角——那个笑起来会露出酒窝的地方。
“在这里。”陆司珩说。
沈辞睁开眼睛。
“什么在这里？”
“你的酒窝。”陆司珩说。
“梦里你笑的时候，这里有一个酒窝，我想碰一下。”
沈辞的眼眶红了。
“那你碰到了吗？”
陆司珩的拇指在他嘴角轻轻蹭了一下。
“……碰到了。”
沈辞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了枕头里。
不是哭，是身体替他说出了他说不出口的话。
他想说“我梦到的也是你”，想说“我在梦里也想碰你”；
想说“陆司珩我们是不是太像了，像到连梦都做同一个”。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陆司珩的手指还停在他脸上。
那个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怕一开口就会打破。
陆司珩用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
和文艺汇演那天一样，和广播站那天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在幕布后面，不是在灯光下。
是在晨光中，在被窝里，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
“别哭了。”陆司珩说。
“我没哭。”
“你在流眼泪。”
“那是高兴。”
陆司珩看着他，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嗯。”
赵宇翻了个身。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沈辞迅速转过身，面朝墙壁。
陆司珩也转过身，面朝另一边。
两个人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亲密到疏离的切换，速度快得像排练过。
但他们的手，在被窝中间，还握在一起。
赵宇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看着两个背对背躺着的人，又看了看自己睡的那张空床，沉默了三秒。
“你们昨晚……”
“什么都没有。”沈辞说，声音闷闷的。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说什么，都是什么都没有。”
赵宇又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到整个房间都在震。
“行，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跳下床，穿上拖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去洗漱了，你们慢慢来，不着急。”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辞和陆司珩同时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的那个拳头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零。
不是因为有人动了，是因为谁都没有再退。
沈辞看着陆司珩的眼睛。
陆司珩看着沈辞的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缠，像两条线被风吹到了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陆司珩。”
“……嗯。”
“你梦里想跟我说的话，还没说。”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金黄，久到远处传来了鸟叫声，久到沈辞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陆司珩说了。
“我想说——沈辞，我不想只做你梦里的那个人。”
沈辞愣了一下。
“我想做你醒着的时候，也在旁边的那个人。”
沈辞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今天第二次。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关不上。
因为陆司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只手，在拧他心里的那个开关。
“你现在不是吗？”沈辞问。
陆司珩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沈辞的指缝里收紧了一下。
那一下的意思是——现在是，但以后呢？
沈辞读懂了。
他反手握紧了陆司珩的手，十指扣得更深。
“以后也是。”沈辞说，“不管发生什么，都是。”
陆司珩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冬天湖面上的冰，终于化了。
“……嗯。”
赵宇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
两个人松开手。
沈辞坐起来，揉了揉头发。
陆司珩也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回赵宇的床上。
赵宇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
沈辞站在窗边看风景，陆司珩坐在床边穿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超过一米。
表情自然，动作正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但赵宇看到了沈辞红红的眼眶，看到了陆司珩泛红的耳朵尖；
看到了两个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绷得紧紧的线。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走到沈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的领口，穿反了。”
沈辞低头一看——T恤的领口果然穿反了，标签在外面。
他的脸从脖子红到了额头。
赵宇笑着走出了房间。
沈辞站在窗边，手忙脚乱地把T恤脱下来重新穿。
穿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陆司珩在看他。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目光落在他裸露的锁骨和肩膀上，没有躲。
“转过去。”沈辞说。
陆司珩没有转。
他站起来，走到沈辞面前，伸手把他穿反的T恤领口翻了过来。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好了。”陆司珩说。
沈辞低着头，不敢看他。
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看陆司珩的眼睛，他会看到一些让他心跳停止的东西。
“沈辞。”
“……嗯。”
“你刚才说的，‘不管发生什么，都是’。”
“嗯。”
“我记住了。”
沈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水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坚定的、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的光。
“记住就好。”沈辞说。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洗过，蓝得不像真的。
远处的山上有一道淡淡的彩虹，从山腰延伸到山顶，像一个连接天地的桥。
沈辞看着那道彩虹，忽然觉得，昨天那场暴雨，也许是上天送给他们的礼物。
因为它把他们困在了这里，困在了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同一片黑暗中。
让他们说了那些只有在黑暗中才敢说的话，做了那些只有在黑暗中才敢做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陆司珩。
陆司珩也看着那道彩虹。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发光。
“陆司珩。”
“……嗯。”
“雨停了。”
“……嗯。”
“我们该出去了。”
陆司珩转过头，看着他。
“不想。”陆司珩说。
沈辞愣了一下：“不想什么？”
“不想出去。”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丹凤眼里难得流露出的、像小孩子一样的不舍，心里软成了一摊水。
“我也不想。”沈辞说，“但不出去了，他们会来找我们。”
陆司珩沉默了两秒。
“……嗯。”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门框里，没有走出去。
他回过头，看着沈辞。
沈辞站在窗边，晨光落在他身上，白T恤在光线里近乎透明。
他看着陆司珩，笑了。
小虎牙，酒窝，眼尾弯弯的弧度。
“走吧。”沈辞说。
陆司珩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
沈辞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金色。
赵宇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看着他们走过来，笑了。
“你们终于舍得出来了？”
沈辞没有回答。
他的手还在陆司珩的手里，没有松开。
赵宇看到了，但没有说。
他转过身，走在前面，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他们知道，他看到了。
全校都会知道。
但他们不在乎了。
因为暴雨停了，天晴了，他们一起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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