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反方向的列车

喉糖事件之后,沈辞和陆司珩之间好像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说不上是什么线。不是拉近了——

陆司珩依然惜字如金,依然冷着一张脸。

依然用“嗯”应付大部分对话。

但沈辞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以前他主动搭话。

陆司珩的“嗯”是冷的,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现在同样是“嗯”,却像是被谁捂热了一点点。

尾音不再那么生硬地收束,而是微微拖长了一丝。

像是话还没说完,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比如,以前陆司珩从来不会主动看他。

现在偶尔,只是偶尔。沈辞会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落下来。

等他回头看的时候,陆司珩一定在看书,或者看窗外。

总之没有在看他。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是真实的。

像春天的阳光,不烫,但你 know it’s there.

再比如,沈辞发现自己桌上的东西开始“莫名其妙”地多出来。

喉糖之后,是一瓶枇杷膏,放在他水杯旁边。

再之后是一包润喉糖——

和喉糖不同,这个更贵,是沈辞平时舍不得买的那种。

每次都没有字条。

每次陆司珩都说“不知道”“不是我”“你看错了”。

沈辞每次都笑着收下,没有拆穿。

他喜欢看陆司珩否认时耳朵尖泛红的样子。

那大概是这座冰山唯一藏不住的破绽。

赵宇观察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

“沈辞,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辞正在喝水,差点呛死:

“咳咳咳……你说什么?”

“你这两天一直在笑。”赵宇掰着手指头数。

“上课笑,下课笑,吃饭的时候对着餐盘笑。

刚才你擦黑板的时候都在笑。这不对劲。”

“我没有在笑。”

“你现在的嘴角就是上扬的。”

沈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吧,确实在上扬。

他把嘴角压下去,正色道:

“我没有谈恋爱,我只是……心情好。”

“心情好?”赵宇凑过来,压低声音。

“是不是和后排那位冰山王子有关?”

沈辞还没来得及回答,上课铃响了。

他转过身坐好,但赵宇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谈恋爱?和陆司珩?

不可能。

他只是在……好奇。

对,就是好奇。

好奇一个人怎么能冷成这样。

好奇那盒喉糖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好奇那双丹凤眼看他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仅此而已。

周五下午,学生会临时召开会议。

沈辞作为宣传部部长,每周五都要去行政楼开会。

这周也不例外。

他收拾好笔记本准备走的时候,路过陆司珩的座位。

习惯性地说了一句:

“我先走了,今天广播可能晚几分钟,设备调试有点问题。”

说完他就后悔了——

陆司珩又不听广播,他跟人家说这个干嘛?

但陆司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丹凤眼里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几点回来?”

沈辞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陆司珩主动问他问题。

“大概……五点半左右吧。”

陆司珩“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沈辞带着一丝莫名的心跳去了会议室。

整个会议他都在走神,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几点回来”。

语气那么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沈辞就是觉得,那句话里有别的意思。

会议拖了十五分钟。

等沈辞赶到广播站的时候,已经五点二十了。

他手忙脚乱地开机、调试、拿起稿子。

深呼吸一口气,打开了麦克风。

“各位同学下午好,欢迎收听FM 17:00校园广播。

抱歉今天晚了十分钟,我是主播沈辞……”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沉稳,听不出任何慌乱。

但他不知道的是。

这十分钟里,有一个人在教室里。

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从17:00跳到17:10,又跳到17:15。

陆司珩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告诉自己,只是习惯了那个时间有广播声而已。

教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不喜欢那种安静。

和沈辞没有任何关系。

但当广播里那个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来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广播里,沈辞正在念一封听众来信。

“今天收到一封特别的投稿,没有署名。

字迹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很认真地写下每一个字。

信里说:‘我习惯了一个人待着。

但最近发现自己开始在意另一个人的存在。

这让我很不安,因为在意意味着有可能失去。’”

陆司珩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沈辞的声音很轻,像在和一个很遥远的人说话:

“这位同学,我想告诉你,在意一个人不是弱点。

你害怕失去,恰恰说明你已经在乎了。

而在乎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勇敢了。”

广播在17:30准时结束。

沈辞收拾好东西回到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没什么人,高三的晚自习还没开始,高二的早就放学了。

他推开教室的门,愣住了。

陆司珩还在。

但今天他没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是站在窗边。

背对着门口,面朝被晚霞染成紫红色的天空。

听到推门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沈辞走进去,慢慢靠近。

“陆司珩?你今天怎么站在这儿?”

陆司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念的那封信……是真的吗?”

“什么?”

“那封投稿。是真的有人写的,还是你自己编的?”

沈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顿了顿,诚实地说:

“是真的。上周塞进广播站信箱里的,没有署名。”

陆司珩终于转过身来。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双丹凤眼里映着沈辞看不清的情绪。

他看着沈辞,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说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拿起书包,从沈辞身边走过,走出了教室。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封信的字迹——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像是在很认真地写下每一个字。

陆司珩的字,就是那样的。

沈辞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快步走到陆司珩的座位前,犹豫了一秒。

然后伸手翻开他桌上那本乐谱本的第一页。

空白的。

他又翻了几页,全是空白的。

直到翻到中间——

有一页被撕掉了。

撕得很整齐,但边缘还是留下了一点毛边。

那页之前的乐谱都是写满音符的,从那一页之后,又恢复了空白。

沈辞盯着那页被撕掉的痕迹,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连接。

匿名来信。字迹漂亮。习惯一个人。在意另一个人。害怕失去。

陆司珩刚才问他:“那封信是真的吗?”

陆司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沈辞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不是疏离,而是——

害怕。

沈辞慢慢合上乐谱本,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想起来了。那封匿名来信的最后一句话是——

“如果有一天我鼓起勇气告诉你,你会害怕吗?”

沈辞闭上眼睛。

陆司珩,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而此时,走出校门的陆司珩正站在公交站台下。

手里握着那页被他从乐谱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上面没有音符,只有一段文字。

和他投进广播站信箱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他没有寄出去。

那是他写给自己看的草稿。

但有人把它投进了信箱。

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字迹,只有一个人有他教室的钥匙。

陆司珩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抬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知道是谁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沈辞正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

隔着整个操场,看着他站在公交站台下的背影。

两个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

中间隔着一整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和十七岁的秋天。

沈辞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盒还没吃完的喉糖。

他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陆司珩,我不害怕。”

“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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