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曲终人未散

文艺汇演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沈辞的手机就没有停过。

论坛、朋友圈、音乐平台、私信、评论,到处都是《敲门》的视频。

有人用手机录的,有人用相机录的;

有人从舞台侧面录的,有人从观众席最后一排录的。

角度不同,画质不同,声音的清晰度也不同。

但弹的是同一首曲子,是同一个人。

沈辞躺在床上,把那些视频一个一个地点开看。

他看的不只是陆司珩的手,不只是琴键;

不只是那些被灯光照得发亮的黑白键。

他看的是陆司珩的表情。

上台前,他的眉头是微微蹙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坐下之后,他的眉头松开了,嘴唇也松开了,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弹琴的时候,他没有表情,不是冷,是专注。

专注到眼睛里只有琴键和舞台侧面的那个人。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如释重负。

沈辞把那个瞬间截了下来,存进手机里。

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这个瞬间,值得记一辈子。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真。

陆司珩从来没有在弹琴的时候笑过,这是第一次。

不是因为曲子简单,不是因为弹得好,是因为他弹完了,沈辞还在。

沈辞还在,他就笑了。

手机震了。陆司珩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睡不着。在看视频。”

“什么视频?”

“你弹《敲门》的视频。”

“别看了。”

“为什么?”

“你看了会哭。”

沈辞看着这行字,笑了。

陆司珩知道他会哭,因为他已经哭了。

看了十几遍,哭了十几遍。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每次看到陆司珩嘴角那个弧度,他都会被击中。

那个弧度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不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我已经哭了。”沈辞打字。

“……”

沈辞看着那个省略号,笑了。

他想,陆司珩的省略号,不是无语,是“我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发省略号。

意思是“我听到了,我心疼,但我不说”。

沈辞打字:“你不用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什么?”

“你想说,别哭了,明天见。”

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陆司珩发了一个字:“嗯。”

沈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见。这三个字,今天说过了,明天还要说。

后天也要说,大后天也要说。每一天都说,说到不用说了为止。

那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在一起了。

不是“在一起”的“在一起”,是每天都在一起,不用再说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沈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一样。

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他说不清,大概是“被触动”。

很多人看着他,但不是以前那种好奇的、八卦的、想看热闹的目光。

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被什么东西打动了的目光。

有人对他说“早”,有人说“昨天的演出很棒”,有人说“陆司珩弹得真好”。

沈辞一个一个地回应,走到座位坐下来,转过身。

陆司珩已经在了,校服扣到最上面那颗,桌面整整齐齐。

和每一天一样。但今天他的眼睛下面,青黑更重了。

“昨晚没睡好?”沈辞问。

“……嗯。”

“几点睡的?”

“三点。”

沈辞深吸一口气,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答案。

陆司珩在反复看那些视频,看自己弹得好不好;

看沈辞有没有在哭,看台下第一排那个位置,是不是空的。

不是空的,沈辞在。

一直在。

沈辞从笔袋里拿出一颗喉糖,草莓味的,放在陆司珩的桌角。

“给你的。”

陆司珩看着那颗糖,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嗯。”

上午第一节课,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

站在讲台上,看着全班,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陆司珩身上,停了一下。

“昨天的文艺汇演,很成功。

陆司珩同学的钢琴独奏,尤其让人印象深刻。”

她顿了一下,“有人问我,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首曲子,是弹给一个人听的。”

全班安静了。

沈辞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那个人是谁,我不说。

但我想说,能被这样对待,是一种幸运。

能这样对待别人,也是一种幸运。”

王老师翻开课本,“上课。”

沈辞抬起头,看着王老师。

王老师没有看他,她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但沈辞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也是说给陆司珩听的。

她说“能被这样对待,是一种幸运”,是在说沈辞。

她说“能这样对待别人,也是一种幸运”,是在说陆司珩。

两个人都幸运,因为两个人都遇到了对的人。

中午,食堂里比平时热闹。

很多人围在电视前面,电视上在放昨晚文艺汇演的录像。

陆司珩的节目被反复播放,每播一次,就有人鼓掌。

沈辞端着餐盘走过去的时候,有人让开了一条路;

有人说“沈辞来了”,有人说“他才是那首曲子的主角”。

沈辞低着头,走到座位坐下来。

陆司珩已经在对面了,低着头吃饭,没有看周围。

“你听到了吗?他们在说你。”沈辞说。

陆司珩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说的是曲子。不是说我。”

沈辞看着他那双平静的、没有波澜的眼睛,笑了。

他想,陆司珩说得对。他们说的是曲子,不是说他。

因为曲子是给人听的,人是看不见的。

人只有在弹琴的时候才被看到,不弹的时候,就藏在曲子的后面。

陆司珩喜欢藏在后面,因为藏在后面就不用说话,不用面对那些目光。

但他今天藏不住了,因为曲子太好听了。

好听到所有人都想看看弹曲子的人长什么样。

他们看到了,看到了一个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不爱说话、只说“嗯”的少年。

他们觉得意外,因为弹琴的时候和弹完琴的时候,是两个人。

一个温柔,一个冷。

但他们不知道,温柔和冷,都是他。

温柔是给沈辞的,冷是给别人的。

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

就像太阳照在身上是暖的,照在石头上是凉的。

不是太阳变了,是石头不会回应。

下午,沈辞去广播站的路上,手机震了。

是许知意发来的消息:“我看到视频了。陆司珩弹得很好。

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沈辞打字:“《敲门》。”

“写给谁的?”

“你知道的。”

许知意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

“我想写一个后续报道,可以吗?”

沈辞站在走廊上,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

他想起上次采访之后,许知意写的那篇文章。

没有夸张,没有煽情,只是很平静地、像在讲一个故事一样,写了他们的事。

她写得很真,真到沈辞觉得她是他们身边的人。

但她不是,她只是认真听了。

“可以。但不要来学校。”

“好。线上采访。”

沈辞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广播站走。

推开门,陆司珩已经在里面了。

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看着窗外。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许知意找你?”

沈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找我了。说想写后续报道。”

“你答应了吗?”

“没有。我说问你。”

沈辞看着他,笑了。

陆司珩总是这样,把决定权交给沈辞。

不是因为他没有主见,是因为他觉得,两个人的事,应该两个人一起决定。

一个人说了不算,两个人都同意才算。

“我答应了。”沈辞说。

陆司珩点了点头,把保温杯推过来。

“喝水。”

沈辞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不凉。和每一次一样。

“陆司珩,后续报道发了之后,会有更多人知道我们。”

“嗯。”

“你不怕吗?”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不怕。因为你知道的我,比报道里写的多。”

沈辞的眼眶红了。他想,陆司珩说得对。

报道里写的,只是他们故事的一小部分。

喉糖、桂花糕、红豆糕、蛋炒饭;

保温杯里的温水、集训营那晚的黑暗、被窝里的十指交握;

公交站台下的“你是那个我要找的人”——这些事,报道里不会写。

因为太多了,写不完。但沈辞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比报道里写的多一万倍。

那些多出来的部分,才是他和陆司珩。

傍晚,沈辞做完广播,走出广播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陆司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靠着墙,等他出来。

“走吧。”沈辞说。

“……嗯。”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一起走过操场,一起走到校门口。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梧桐树上,把叶子染成深红色。

“陆司珩。”

“……嗯。”

“许知意的后续报道,你想让她写什么?”

陆司珩想了想,说了两个字。

“敲门。”

沈辞愣了一下:“《敲门》已经写过了。”

“不是曲子。是动作。”

沈辞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陆司珩想让她写的是“敲门”这个动作本身。

不是曲子,不是旋律,不是音符。

是一个人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敲下去。

那个动作,比任何曲子都重。

因为那是一个人,决定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

沈辞伸出手,拉住了陆司珩的手。

在校门口,在夕阳下,在梧桐树旁,他拉住了陆司珩的手。

“那你觉得,门开了之后呢?”

陆司珩看着他,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进去。不出来了。”

沈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松开陆司珩的手,退后一步。

“明天见。”

陆司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明天见。”

沈辞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陆司珩的声音。

“沈辞。”

他回过头。

陆司珩站在梧桐树下,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今天的蛋炒饭,很好吃。”

沈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没有做蛋炒饭,今天没有去陆司珩家。

但陆司珩说“今天的蛋炒饭,很好吃”,不是指蛋炒饭,是指今天。

今天很好,像蛋炒饭一样好。

不是山珍海味,不是满汉全席,是最普通的、最日常的、但最离不开的。

沈辞转过身,继续走。

他走了很远,远到回头已经看不到陆司珩了。

他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

“嗯?”

“明天的蛋炒饭,加玉米粒。”

“好。”

沈辞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推开甜品店的门。

风铃响了。沈母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今天开心吗?”

沈辞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母笑了的话。

“妈,我今天学会了敲门。”

沈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呢?”

“门开了。”

沈母放下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沈辞面前,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就进去。不要出来。”

沈辞的眼眶红了。

他点了点头,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条线。够不到。他笑了。

他拿起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

“嗯?”

“你说明天见。明天什么时候?”

“早上。教室。”

“几点?”

“你到的时候。”

沈辞看着“你到的时候”这五个字,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陆司珩不说具体的时间,因为他不知道沈辞几点到。

但他会在沈辞到的时候,已经在教室里了。

校服扣到最上面那颗,桌面整整齐齐,保温杯里装着温水。

等沈辞来。每一天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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