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的名字

《门后》完成之后,陆司珩开始写一首新曲子。

沈辞注意到,乐谱本上多了几页密密麻麻的音符。

但标题处只写了一个字——“你”。

每次他凑过去想看,陆司珩都会合上乐谱本,不让他看。

不是生气,是不好意思。沈辞知道,因为陆司珩的耳朵会红。

从耳尖开始,蔓延到耳根,像被热水烫过。

那是他藏不住秘密的信号。

周三傍晚,沈辞在音乐教室陪陆司珩练琴。

陆司珩弹的是《门后》,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有一点点不同。

有时快一点,有时慢一点,有时某个音重一点,有时某个音轻一点。

沈辞听不懂那些技术上的细节,但他听得懂情绪。

这一遍是温柔的,像在回忆什么事。

那一遍是期待的,像在等什么人。

还有一遍是安心的,像终于不用再等了。

沈辞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画笔,在速写本上画陆司珩的侧脸。

他已经画了很多张了,从不同角度,在不同光线里。

教室里是冷的,音乐教室是暖的,公交车上在晃,陆司珩家很安静。

每一张都不一样,但每一张都是他。

琴声停了。陆司珩抬起头,看着沈辞。

“你在画什么?”

“画你。”

陆司珩的耳朵红了。

“……不好看。”

沈辞笑了,把速写本转过来给他看。

陆司珩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画里的他坐在钢琴前,手放在琴键上。

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不好看。

他伸出手,把速写本拿过去,翻开前面几页。

一页一页地看,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

看得很慢,每一张都停很久。

“你画了多久了?”他问。

“从第一天。”

陆司珩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那一页画的是他的背影,站在走廊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保温杯,看着窗外。

那是沈辞第一次画他,笔触还很生涩,线条不够流畅,但他认出了自己。

不是认出了背影,是认出了那个保温杯。

“这张,是什么时候画的?”

“你转学来的第二周。你在走廊上站着,我在教室里画的。”

陆司珩把速写本合上,放在钢琴上,没有还给沈辞。

“能给我吗?”

沈辞愣了一下。陆司珩从来不主动要东西。

喉糖是沈辞给的,桂花糕是沈辞吃的,创可贴是沈辞买的。

他从来没有说过“给我”。

“你要哪张?”

“全部。”

沈辞的眼眶红了。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陆司珩面前。

“为什么?”

陆司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画的,是你看到的我。

我想知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沈辞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下来,平视着陆司珩的眼睛。

“我画得不好。”

“没关系。”

“线条不流畅。”

“没关系。”

“颜色也不对。”

“没关系。”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在开玩笑的眼睛。

“那你看到了吗?在你眼里,你是什么样的?”

陆司珩沉默了很久。

“看到了。是好的。”

沈辞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比窗外的夕阳还亮。

他站起来,从钢琴上拿起速写本,翻到第一页,撕下来,放在陆司珩手里。

然后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一页一页地撕,一页一页地放。

陆司珩的手里堆满了画,他没有催。

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一堆很轻但很重的东西。

撕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沈辞停了一下。

那是今天画的,还没画完。

陆司珩的左手画好了,右手还只是一个轮廓。

“这张还没画完。”沈辞说。

陆司珩看着那张未完成的画,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画完。”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还会画。”

沈辞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笃定的眼睛,笑了。

他把最后一张也撕下来,放在陆司珩手里。

陆司珩捧着那叠画,站起来。

走到钢琴前,把画放在乐谱架上,和乐谱本并排放着。

“陆司珩,你在干嘛?”

“摆好。回去之后,一张一张看。”

沈辞的鼻子酸了。

他想,陆司珩一个人在家,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会从枕头下面拿出这些画,一张一张地看。

看沈辞眼里的他,看那些生涩的线条、不流畅的轮廓、不对的颜色。

但他不会觉得不好,因为那是沈辞画的。

沈辞画的,什么都好。

“陆司珩,你的新曲子,写完了吗?”

陆司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还没有。”

“还差什么?”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还差名字。”

沈辞愣了一下:“你不是写了吗?‘你’。”

“那不是名字。是代词。”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陆司珩要的不是“你”,是“你的名字”。

他要把沈辞的名字写进曲子里,不是用文字,是用音符。

但他不知道怎么写,因为名字太短了,两个字,沈辞。

怎么把两个字变成一首曲子?怎么把一个人的名字变成一首歌?

“陆司珩,你不用把‘沈辞’写进去。”

陆司珩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这首曲子,本身就是我的名字。”

陆司珩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音。

那个音,像一个人在说“嗯”。

“你听到了吗?”沈辞问。

“……嗯。”

“那个音,就是我的名字。”

陆司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个音还在空气中震动,很弱,但存在。

像一个人的心跳,不响,但一直在。

“我再弹一次。”陆司珩说。

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按下了同一个音。

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点,长了一点。

像一个人在很认真地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沈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陆司珩,你在叫我。”

“……嗯。”

“再叫一次。”

陆司珩又按了一次。这一次,更重,更长。

像一个人在人群中看到了另一个人,怕他听不到,所以大声了一点。

沈辞擦了擦眼泪,笑了。

“够了。再叫我就会哭了。”

陆司珩看着他的眼睛,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嗯。”

晚上,沈辞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司珩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那首曲子,你想好名字了吗?”

很久没有回复。然后陆司珩发了一条语音。

沈辞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想好了。《沈辞》。”

沈辞把这条语音听了二十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枕头里。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陆司珩把那首曲子的名字,写成了《沈辞》。

不是“你”,不是“他”,不是“那个人”。是沈辞。

他的名字,被写进了一首歌里。

那首歌,会被人听到,会被很多人听到。

他们会问“沈辞是谁”,会知道沈辞是他。

是他在乎的人,是他等了两年的那个人,是他用一首歌叫出来的名字。

沈辞睁开眼,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陆司珩。”

“嗯?”

“《沈辞》这首曲子,你会上传吗?”

“你想让我上传吗?”

沈辞想了很久。

他想让所有人都听到陆司珩叫他的名字,用音符,用旋律,用一首完整的歌。

但他又不想让别人听到,因为那是他的名字,是陆司珩在叫他。

别人听到,是顺便。但他怕那些“顺便”的人,听不懂。

听不懂陆司珩在叫谁,听不懂那个名字有多重。

“上传吧。”沈辞打字。

“好。”

“让所有人知道,你叫的是我。”

“好。”

明天,《沈辞》就会上线。

所有人都会听到陆司珩叫他的名字。

但他不需要等明天,因为陆司珩已经叫了。

在音乐教室里,用那个单音,一遍又一遍。

不是弹给所有人听的,是弹给他听的。

他听到了。他一直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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