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七岁的秘密

周一早晨,沈辞到教室的时候,陆司珩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和往常一样。校服扣到最上面那颗,桌面整整齐齐。

整个人像一幅被框好的画。

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陆司珩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种不经意的扫过,而是真真切切地、停顿了两秒的注视。

那双丹凤眼里没什么情绪,但沈辞就是觉得那目光像一根线。

轻轻落在他身上,不重,但他能感觉到。

沈辞放下书包,坐下,转过身。

“早啊。”

“……早。”

沈辞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司珩跟他说“早”?

他盯着陆司珩看了两秒,对方已经低下头去看书了。

表情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个字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但沈辞注意到了——

他翻书的那只手,食指在页边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是一个紧张时的小动作。

沈辞在广播站采访过很多人,见过太多次了。

他在紧张。

沈辞没有追问,转过身去,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的心情。

赵宇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用口型说了一句:“你俩有情况。”

沈辞瞪了他一眼。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男生们被体育老师赶去操场跑圈。

沈辞换好运动服出来的时候,看到陆司珩就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

他没换衣服,身上依旧还是那件校服。

“陆司珩,你怎么不换衣服?”沈辞跑过去。

“体育委员说我可以免修。”

陆司珩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免修?为什么?”

陆司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右手。

沈辞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薄薄的肌内效贴。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受伤了?”

“老伤。”陆司珩把手放下来,“不影响弹琴。”

沈辞“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记住了那个细节——

陆司珩说“不影响弹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在意。

不是对自己的伤在意,而是对“能不能弹琴”在意。

音乐对他来说,大概比身体还重要。

跑完圈回来,沈辞满头大汗,拿起水杯灌了好几口。

赵宇在旁边瘫成一条咸鱼:

“不行了不行了,体育老师是不是跟我们有仇……”

沈辞笑着踹了他一脚,余光扫到陆司珩正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拧开,放在沈辞桌角。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看书。

沈辞看着那个保温杯,愣了一下。

杯身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和他那个用了两年的旧水杯形成鲜明对比。

他伸手摸了摸——温的。

里面装的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他看向陆司珩。

陆司珩没有抬头,但耳朵尖已经出卖了他——

那一小片皮肤从耳垂开始泛红,一路蔓延到耳廓边缘。

像被谁用毛笔蘸了淡粉色轻轻点了一下。

“陆司珩。”

“……嗯。”

“这个保温杯,是你放的?”

“不是。”

沈辞差点笑出声。

他发现陆司珩说谎的时候有一个固定的模式——

先说“不是”,然后耳朵变红。

然后低下头,进入“拒绝一切对视”模式。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行云流水,像一套练了很多遍的防御机制。

“那这个保温杯是哪儿来的?”

“可能是……你自己忘记的。”

沈辞拿起自己的旧水杯在陆司珩面前晃了晃:

“你看,我的水杯在这儿呢。所以这个不是我忘记的。”

陆司珩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沈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转身,忽然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

“……你嗓子哑了。”

沈辞愣了一下。

他确实嗓子有点哑。

昨天录了三期备播节目,加上换季,喉咙一直不太舒服。

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赵宇都不知道。

陆司珩是怎么知道的?

沈辞看着那个保温杯,又看了看陆司珩泛红的耳朵尖。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说谎。他是不好意思承认。

沈辞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

他是家里的大哥,是学生会的支柱,是广播站的主心骨。

所有人都觉得他很厉害、很可靠、不需要被照顾。

他也习惯了。

但陆司珩好像不这么觉得。

陆司珩会在他咳嗽的时候放喉糖。

会在他嗓子哑的时候泡温水。

会在他晚归的时候问一句“几点回来”。

这些事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但正是这些小事,让沈辞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谢谢。”沈辞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陆司珩没有回答。

但他翻书的那只手,停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宇端着一碗面坐到沈辞对面。

表情严肃得像要开新闻发布会。

“沈辞,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

“你说。”

“你和陆司珩,到底什么关系?”

沈辞咬着筷子想了想:“前后桌?”

“前后桌?”赵宇的音量拔高了一个八度。

“前后桌会给你带喉糖?前后桌会给你泡温水?

前后桌会每天晚自习之前不回家就为了听你广播?”

沈辞被最后一句呛到了:“什么听我广播?”

赵宇翻了个白眼:“大哥,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陆司珩每天晚自习之前都不走,不是因为他爱学习——

他是在等你广播。”赵宇压低声音。

“上周五你去开会,广播晚了十分钟。

我在走廊上看到他站在教室门口,看手机上的时间,看了至少五次。”

沈辞愣住了。

“还有,”赵宇继续说。

“你每天广播结束回教室的时候,他每次都在。

你觉得这是巧合?”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卡在喉咙里了。

他想起陆司珩问他“几点回来”时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想起自己每次推门进教室时,对方微微僵硬的肩膀。

想起那些“不是”“不知道”“你看错了”的否认。

和每一次都藏不住的耳朵红。

他一直以为陆司珩只是习惯晚走。

原来不是。

他是在等他。

沈辞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因为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撑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那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情绪。

不是开心,不是感动,不是好奇。

是心动。

沈辞被这三个字吓到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宇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

“我……我去广播站。”

沈辞抓起书包,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食堂。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广播站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沈辞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他沈辞,十七岁,校园人气王,公认的社交天花板。

对谁都能笑得没心没肺——

居然对一个说了无数次“嗯”的人心动了?

而且那个人还是男的?

而且那个人还是陆司珩?

沈辞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年前,他在音乐平台上第一次听到“司”的《孤独患者》。

听完之后红了眼眶,他给对方发了一条私信:

“你的歌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谢谢你。”

对方没有回复。

但第二天,“司”发了一首新歌。

歌名叫《回信》。

评论区都在猜这首歌是写给谁的。

沈辞那时候不知道。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音乐平台,翻到“司”的主页。

简介还是那句话:“用音乐代替语言。”

他点开那首《窗台》,戴上耳机。

歌声在耳边响起来的那一刻,沈辞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陆司珩站在窗边的背影。

想起了他说“你念的那封信是真的吗”时的眼神。

想起了保温杯里那口不烫不凉的温水。

陆司珩,你是不是也有好多话想说,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没关系。

我可以等。

而此时,高三(7)班的教室里,陆司珩正坐在座位上。

面前摊着乐谱本,笔尖停在半空。

他在写一首新歌。

写了好几个版本,都不满意,全部划掉。

最后他在空白页的最上方写下一个标题,然后停了很久。

标题只有四个字。

“深海有辞。”

——深海辞,是两年前给他发私信的那个ID。

也是他写《回信》的原因。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操场对面,广播站的灯还亮着。

---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