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冬天来了

十一月下旬,天气骤然转冷。

沈辞早上出门的时候,呵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眼前飘了一下就散了。

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他想起九月初刚开学的时候,梧桐叶还是绿的;

阳光还是烫的,他第一次见到陆司珩,那个人说了一个字——“嗯”。

现在那个字已经变成了很多字。

变成了《敲门》《破冰》《门后》《沈辞》;

变成了“门开了,进来吧”,变成了“明天见”。

但沈辞觉得,最动听的还是那个“嗯”。

因为那是所有话的开始。

到教室的时候,陆司珩已经在了。

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

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没有看书,看着窗外。

听到沈辞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早。”沈辞坐下来,转过身。

“……早。”陆司珩把保温杯推过来。

沈辞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和每一次一样。

但今天的水比平时甜了一点,不是加了糖,是因为天冷了。

冷的时候喝到温水,就会觉得甜。

这是身体的反应,不是味觉。

“今天零下了。”沈辞把保温杯还回去。

“嗯。”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陆司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衣,又看了看沈辞的外套。

“……不冷。”

沈辞看着他那双被冻得微微泛红的耳朵,笑了。

他说不冷,但耳朵出卖了他。

陆司珩的耳朵,永远比他诚实。

沈辞从书包里拿出一条围巾,深蓝色的。

他昨天在商店里看到的,觉得这个颜色很配陆司珩。

他买了,没有告诉他。

“给你的。”沈辞把围巾放在陆司珩桌上。

陆司珩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不用”,没有说“我不冷”,没有说“你留着戴”。

他伸出手,拿起来,绕在脖子上,系了一个很简单的结。

深蓝色配深灰色,很好看。

沈辞看着他的侧脸,看着围巾遮住他半截下巴的样子,笑了。

“好看。”陆司珩的耳朵红了。

“……嗯。”

上午第一节课,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

看到陆司珩脖子上的围巾,目光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这条围巾很好看”,但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在说“我知道了”。

全班都知道了。

因为那条围巾的颜色,和沈辞书包上那条挂带的颜色,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是沈辞故意选的。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陆司珩是他的人。

不是宣示主权,是分享温暖。

天冷了,他有一条围巾,陆司珩也有一条。

不是同一条,是同一个颜色。

像他们的关系,不是一个人,不是同一个人,是两个人,但在一起。

中午,食堂里比平时暖和。

不是因为开了暖气,是因为人多。

沈辞端着餐盘走过去的时候,看到陆司珩已经在座位上了。

围巾没有摘,绕在脖子上,像一道沉默的风景。

赵宇坐在对面,看到沈辞过来,冲他挤了挤眼睛。

沈辞走过去,在陆司珩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不摘围巾?食堂里不冷。”沈辞说。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不想摘。”

沈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想摘,不是不热,是不想。

因为这是沈辞送的,第一条。

摘下来就看不到了,他想一直看到。

吃饭的时候看不到,但低头的时候能看到。

深蓝色的一角,在他胸口,像一个人在心口。

沈辞没有再说“摘下来吧”,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今天的菜是土豆炖牛肉,很烂,很入味。

他吃了一口,觉得比以前好吃。

不是因为厨师换了,是因为旁边的人戴着围巾。

下午,沈辞去广播站的路上,风很大,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他缩着脖子快步走,走到艺术楼门口的时候,看到陆司珩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保温杯,靠着墙,等他。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有课吗?”沈辞喘着气问。

“换了。”陆司珩把保温杯递过来。

沈辞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你专门给我送水的?”

“……嗯。”

沈辞看着他那双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软成了一摊水。

“陆司珩,你以后不用专门跑来。我自己去你教室拿。”

“你拿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陆司珩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教室在二楼,我的在三楼。你要多爬一层。”

沈辞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多爬一层,他觉得不方便。不是他怕爬楼,是他怕沈辞爬。

沈辞每天已经很累了,上课、广播、学生会、写稿子,还要爬三层楼去找他拿水。

他不忍心,所以他送下来。

每一天,不管多冷,不管风多大,他都会在沈辞去广播站的路上等他。

把保温杯递给他,看他喝一口,然后转身回去。

全程不超过三十秒。

但那三十秒里,他做了他想做的事——照顾沈辞。

沈辞喝了水,把保温杯还给陆司珩。“晚上见。”

“……嗯。”

陆司珩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沈辞。”

“嗯?”

“围巾,很暖。”

沈辞笑了。“明天还戴吗?”

“……戴。”

陆司珩继续走了。他的背影在三楼拐角处消失了。

沈辞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想起陆司珩说“围巾很暖”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到像在说一件很重要但不好意思说的事。

不是围巾暖,是送围巾的人暖。

但他说不出口,所以说了“围巾很暖”。

沈辞听懂了。

傍晚,沈辞做完广播,走出广播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司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靠着墙,等他出来。

围巾还戴着,深蓝色,在路灯下看起来近乎黑色。

“走吧。”沈辞说。

“……嗯。”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一起走过操场,一起走到校门口。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司珩,你明天还送水吗?”

“送。”

“后天呢?”

“送。”

“大后天呢?”

“每天。”

沈辞笑了。他伸出手,拉住了陆司珩的手。

不是手指,是整只手,从手腕到指尖,全部握在掌心里。

陆司珩的手很凉,凉到像冰块。他在风里站了多久?

等沈辞出来,等他从广播站走到艺术楼门口,等他喝一口水,说“晚上见”。

也许等了很久,手都冻僵了。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觉得那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是他想。

“陆司珩,你的手好凉。”

“……嗯。”

“明天戴手套。”

“没有。”

“我给你买。”

陆司珩看着他,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好。”

沈辞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明天见。”

陆司珩看着他,看了很久。“明天见。”

沈辞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陆司珩的声音。

“沈辞。”他回过头。

陆司珩站在路灯下,围巾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今天的蛋炒饭,加香菇。”

沈辞笑了。“好。加双份。”

陆司珩点了点头。

沈辞转过身,继续走。

他走了很远,远到回头已经看不到陆司珩了。

他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

“嗯?”

“明天的手套,你要什么颜色?”

“你选的就好。”

沈辞看着“你选的就好”这五个字,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陆司珩不要选择权,因为他相信沈辞选的,就是最好的。

不是没有主见,是信任。

信任到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让他选颜色、选款式、选一切。

因为那个人选的,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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