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跨年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学校提前放了学。

沈辞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但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空中交错,像一幅用铅笔画的素描。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打电话说“我马上到”。

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每个人都要去某个地方,见某个人。

沈辞也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他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晃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和陆司珩一起坐公交车的那天。

那天他们从集训营回来,在车上握了手,十指扣进指缝里,谁都没有松开。

现在他每天和陆司珩一起走,不用再等公交车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跨年,他要去陆司珩家。

他们约好了,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等十二点。

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到陆司珩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沈辞按了门铃,等了大概五秒钟,门开了。

陆司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枚银色的戒指。

他的头发没有梳,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

“进来。”陆司珩让开门口。

沈辞换了鞋,走进客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两副,对面放着。

茶几上有一盒喉糖,草莓味的,用浅粉色的丝带系着。

旁边有一张便签,写着“新年快乐”,字迹漂亮,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沈辞看着那张便签,笑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

“写了多久?”

陆司珩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

沈辞知道“很久”是什么意思。

不是写那张便签用了很久,是想那句话想了很久。

“新年快乐”四个字,太普通了,普通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想不出更好的,因为他想说的不是“新年快乐”。

是“谢谢你陪我跨年”,是“明年还要一起”,是“以后的每一年都要”。

那些话太长了,写不下一张便签。

所以他写了“新年快乐”,意思是“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这里了”。

厨房里,沈辞系上围裙,陆司珩站在他旁边,也系上围裙。

今天做的不只是蛋炒饭,还有饺子。

沈辞擀皮,陆司珩包。

陆司珩包饺子的样子,和他弹琴一样——

专注,认真,每一个褶子都捏得很均匀。

沈辞看着他低头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着的眉头;

看着他手指上那枚刻着“我的”的戒指。

“陆司珩,你以前包过饺子吗?”

“……没有。”

“那你怎么包得这么好?”

陆司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在教。”

沈辞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教,他只是擀皮,没有说话。

没有说“你看我怎么做”,没有说“你要这样捏”。

他只是在旁边,陆司珩就学会了。

不是因为他教得好,是因为陆司珩在看。

看他的手怎么动,看他怎么把馅放进去,看他怎么捏出褶子。

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

所以包得好,不是因为手巧,是因为用心。

饺子包好了,沈辞下锅,陆司珩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水翻滚。

蒸汽模糊了他的脸,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陆司珩,你以前跨年怎么过的?”

陆司珩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

“做什么?”

“弹琴。”

沈辞的鼻子酸了。

他想起以前的陆司珩,一个人坐在钢琴前。

窗外是烟花和笑声,但他听不到。

他只听得到自己的琴声,从手指间流出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没有人听,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对他说“新年快乐”。

“今年呢?”沈辞问。

陆司珩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

沈辞笑了。

“哪两个?”

“你和我。”

沈辞的眼泪掉进了锅里。

他擦了擦,继续煮饺子。

饺子熟了,浮上来了,像一群白色的小鱼在水面上翻滚。

沈辞捞出来,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

陆司珩跟在他后面,端着醋和酱油。

他们面对面坐着,吃饺子。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一声接一声,把天空染成红色、绿色、金色。

沈辞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忽然觉得,烟花很美,但太短了。

短到来不及许愿就灭了。

但饺子不一样,饺子可以吃很久。

吃一个,还有下一个。

吃完一碗,还可以再煮。

不像烟花,放完了就没有了。

“陆司珩,你许愿了吗?”

陆司珩抬起头,看着他。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用许。”

沈辞愣了一下。

“不用许?”

“嗯。

已经在实现了。”

沈辞的眼泪掉进了醋碗里。

他低下头,蘸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酸的,甜的,咸的。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今年的最后一天。

有酸,有甜,有咸。

但总的说来,是好的。

因为他在,陆司珩在,他们在。

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跨年晚会,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说“新年快乐”。

沈辞靠在陆司珩肩膀上,陆司珩没有躲,没有僵。

他伸出手,揽住了沈辞的肩。

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陆司珩。”

“……嗯。”

“你以前看过跨年晚会吗?”

“没有。”

“为什么?”

“一个人看,没意思。”

沈辞的眼眶红了。

他往陆司珩身上靠了靠,靠得更紧了一点。

“现在呢?”

“有意思。”

“因为有我?”

“……嗯。”

沈辞笑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电视里的歌声,听着窗外的烟花声,听着陆司珩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在睡觉,但他没有睡。

他的手指在沈辞的肩膀上轻轻敲着,不是节奏,是习惯。

他弹琴的时候,手指会动。

不弹的时候,也会动。

因为音乐已经长在他身体里了,不需要琴,不需要键,随时随地都在。

十一点五十分,电视里开始倒计时。

主持人说“还有十分钟,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沈辞坐直了,看着电视屏幕。

陆司珩也坐直了,但他没有看电视,他看着沈辞。

“陆司珩,你不看电视吗?”

“不看。”

“看什么?”

“看你。”

沈辞的脸红了。

“我有什么好看的?”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什么都好看。”

沈辞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今天他哭了很多次,比平时都多。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陆司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只手,在拧他心里的那个开关。

拧一下,水就流出来了。

关不上,也不想关。

倒计时开始了。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电视里的人在喊,窗外的人在喊,整个城市都在喊。

沈辞转过头,看着陆司珩。

陆司珩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交会,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新年快乐。”沈辞说。

陆司珩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又是那个表情——想说,说不出口。

但这一次,他没有让嘴唇合上。

他张着嘴,看着沈辞,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沈辞。”

“……嗯。”

“我喜欢你。”

沈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

不是喉糖,不是蛋炒饭,不是戒指,是语言。

是那四个字,从陆司珩的嘴里说出来,落在他的耳朵里,落在他的心里。

“你说了。”沈辞的声音在抖。

“……嗯。”

“你终于说了。”

陆司珩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和每一次一样,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碰一件很珍贵的、怕碎的东西。

“别哭了。”陆司珩说。

“我没哭。”

“你在流眼泪。”

“那是高兴。”

陆司珩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不是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嗯。”

沈辞擦了擦眼泪,笑了。

他伸出手,拉住了陆司珩的手。

两只手都没有戴手套,戒指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叮。

像两颗很小的星星撞在了一起。

“陆司珩,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你知道的。”

陆司珩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犹豫。

“我喜欢你。”

沈辞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把陆司珩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戒指凉凉的,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像一片雪花落在热水里。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陆司珩没有说。

他松开沈辞的手,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来。

打开琴盖,双手放在琴键上,按下第一个音。

不是《敲门》,不是《破冰》,不是《门后》,不是《沈辞》。

是一首新的、沈辞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

旋律很简单,简单到像一个人在说话。

说的不是“嗯”,不是“好”,不是“明天见”。

说的是——“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有一点点不同。

有时快一点,有时慢一点,有时某个音重一点,有时某个音轻一点。

但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沈辞站在钢琴旁边,听着那首曲子,眼泪流了满脸。

他没有擦,因为他要用两只手录。

他举着手机,对着陆司珩,手在抖,但镜头没有偏。

最后一音落下。

陆司珩的手停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录完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嗯。”

“放出来听听。”

沈辞把录音文件导出来,通过蓝牙音箱放出来。

钢琴声从音箱里流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每一个音符都在说“我喜欢你”。

陆司珩听完了,说了两个字。

“……很好。”

沈辞笑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陆司珩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陆司珩,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喜欢你》。”

沈辞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拉住了陆司珩的手。

“明天见。”

陆司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明天见。”

沈辞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陆司珩的声音。

“沈辞。”

他回过头。

陆司珩坐在钢琴前,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明年的跨年,还一起过。”

沈辞笑了。

“好。

以后的每一年,都一起过。”

陆司珩点了点头。

沈辞转过身,继续走。

他走出门,走进电梯,走出公寓楼。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他抬起头,看着十六楼的方向。

有一扇窗户亮着灯,陆司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沈辞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他在看。

沈辞挥了挥手。

十六楼的灯闪了一下——陆司珩也挥了挥手。

沈辞转过身,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

“嗯?”

“你今晚说的那四个字,我会记一辈子。”

“不用记。”

“为什么?”

“因为以后每天都会说。”

沈辞看着“每天都会说”这五个字,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笑了。

笑得很好看,小虎牙,酒窝,眼尾弯弯的弧度。

他睁开眼,看着天空。

月亮很亮,很圆。

他伸出手,想去碰月光。

够不到。

但他看到自己的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在发光。

银色的,很亮,比月亮近。

他笑了。

他拿起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

“嗯?”

“明天见。”

“好。”

沈辞把手机收起来,推开甜品店的门。

风铃响了。

沈母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今天开心吗?”

沈辞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母笑了的话。

“妈,今天有人跟我说了‘我喜欢你’。”

沈母放下笔,看着他。

“谁?”

“你知道的。”

沈母笑了,和沈辞一模一样的笑容,眼尾弯弯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以后每天都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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